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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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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发呆的时间似乎特别长,一发呆,就会想到过往种种,竟然连现下的事也撒手不管,言朔倒是也没有管我,只是叫内侍摆上桌子撑上大伞为我们俩遮阳。待我神游太虚归来,他已处理了不少公务了,我十分惭愧。
“天也快暮了,不妨留在宫中用膳吧。”经历了人世种种的纷繁,恰觉得能与在意的人在一起就好,不论是吃饭还是饮茶,看来,再也输不起的我就是这种心理状态。
“乐意之至啊,只是,言朔啊,你不觉得宫中人太杂了么,你能抽出一晚来陪我夜游长安么,昨日的晚宴,我可吃得一点也不开心呢。”关于撒娇的技术,我是十分娴熟的,因此言朔也无法拒绝我,只是扰了他有约的佳人,平添了一二分的罪过。
等他艰难地答应了我之后,我喜形于色地拉着他就要往宫外走,未来命数还不可知,只能及时行乐,才不会辜负了大好的光景。
内侍立刻要备下辇轿来送我们,我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叫他们送我们到了宫门,那里有公主府的马车等在那里……我忽然觉得自己被千万双眼睛盯着,很不自在。
关于皇帝与昭盈长公主的艳史,我也约莫听过一些。无非是从我的身世下手,说我非但不是皇室,而且是个贱民,假借了公主的名分,混进了皇宫,与新帝暧昧不清……看完那本野史,我心中只能感叹,现在写书的人忒没人品了,真是什么迎合群众就写什么,我虽没撕书泄愤,但也叫人查了写书的人,给了他一些教训,什么叫做假借公主的名分和新帝暧昧不明,野史里这个情节就十分不合理嘛。写书的人还要死要活地向我求饶,说这事是宫中某位贵人暗示的,他只是个代笔的家伙,我只当是玩笑,不敢把这种事上升到言朔后宫事务的高度。
因此,做人要低调,作为一个箭靶子,更要低调!
于是,到了公主府,我就立刻带着言朔进了我的房间,从衣柜里面搜罗出来两件衣服,面料不算金贵,但穿着舒服,这才适合逛街,于是我和言朔一人一件分了,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我直接男装上阵,拿出我当年混迹烟花场所的诨名——花蘖来继续叱咤江湖了。
其实众矢之的做得久了,自然而然对自己拉仇恨的行为看得淡了,但是我还是不得不为皇帝的安全考虑,所以我们特地换了很低调的装,从侧门走了,顺便让两个人假扮我们,从大门乘马车在长安城绕了一圈。
长安我觉得最妙是两处,一是灞桥,二是东西两市,至于人人都想去一探究竟的大明宫,我却始终认为它只是个建筑物,少了许多的人气,多了许多的庄严,叫我无法从心里喜欢它的富丽堂皇。反而是我喜欢去的那两处,前者可以体会到人情的种种,后者可以获得各种吃喝玩乐的经验,仿佛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不是冷冰冰的。
我在给言朔换衣服的时候义正词严地指出他的簪子完全出卖了他的身份,于是,我很阴险地拿了另一只簪子换下了他头上的那一支。
“言朔啊,头过来点。”我对他招手说。
他有些不解,但没问我为什么,当我毫无预兆地拔下他的簪子的时候,他的头发散开来,叫我一时之间慌了神——皇帝的头发居然被我给搞乱了,真是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
从未见过言朔披头散发的样子,倒觉得也算是一种风景,他却一派矜持的帝王姿态,也不动怒,只是说:“你闹的事,还不快收拾了。”
“嘿嘿,”我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了两声,之后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把犀角的梳子,叫他坐得低一些,我好给他梳头。
“陛下,可别怕疼啊,我这一辈子,可没给别人疏过头啊。”
听了我这句话,言朔开始享受我给他梳头的过程,似乎十分满意,其实我没舍得告诉他,我刚开始自己一个人生活时,打理头发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他现在能享受到这么个程度的服务,主要是我进行了长达十年的对长发的抗战。
其实,我觉得和言朔认识那么久,连个纪念品也没有,就难得坑他一次吧,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呢,我把他的头发给重新束好,用另一只簪子固定好,把他原来的那支给藏进了袖子的最深处,谁也别想顺走。
东西两市我更喜欢去西市,那里吃的东西花样不少,常能吃到西域美食,还十分地道,此外,我一个人习惯了,倒也想沾沾热闹。午后西市便开了,现下时辰刚好,可以赶着吃个午饭。
言朔对他治下的江山,倒还算满意,时不时往道路两旁看看,仿佛视察的高官。事实上,人治的程度能达到这样,言朔的努力也该被载入史册流传千古的。
在去西市的路上正当昏昏欲睡的时候,竟然听见了幽怨的羌笛声,不禁带起了我的愁绪,让我想起千万里之外的伊州,让我想起让言朔极为头痛的西突厥。
听说一个游牧民族最想要做的事便是去拓展自己的领地,想来这西突厥也是这样的。不过这幽怨的羌笛又是谁吹的,为什么会让我想起伊州,为什么会让我不自觉地悲伤
“主子,西市到了,还请下车。”
赶车人的声音终于打断了我那无比长的思考线,我侧过脸去看了看坐在我身边的言朔,他已经睡着了,并不受外界的干扰,十有八九是为了政事操劳的。
我轻轻唤醒了言朔。
“西市到了,你不想看看这明帝治下的盛世么?”
言朔慢慢张开了眼睛,作为帝王,虽然工作量比一般人大得多,但是补得也不错,他看着比实际年纪小一些,还是英俊非凡,他对我那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笑,叫我十分受宠若惊。
尚未进西市的时候,便有一种热闹的感觉扑面而来,许久不曾来了,倒是有些不大认识了,不知当初的知交零落了没有,若是能在这里遇到故知,我怕是要忍不住多情的泪水的。
虽然已乔装改扮过,但是似乎行人还是能感受到我们两人与一般人的不同,很自觉地给我们让了路,这点让我很难过,希望他们不是因为尊老而给我让的路吧,否则我真的会去撞墙的。
西市和十一年前相比,扩建了不少,我以前虽然常来,现在也像是个初来乍到的人似的了,不过感谢苍天,它的主要街道还在,为了保险,我可以顺着这条笔直的大街逛过去,然后叫一部马车,帮我送回永平坊。
路边的小贩卖着各种花样的东西,许多是我不曾见过的东西,于是我和言朔撒娇,说我要这个要那个,不过他一脸无奈地看着我,对我说:
“非离啊,别忘了我身上可从不带钱啊。”
脑子一转,觉得他的说法十分有理,于是我把我身上带的钱递给了言朔,再对他说:“这下你有钱了,我要买那边的胡饼,我还要喝汤……麻烦言郎君了。”
言朔倒也随着我,答应了一句:“那么花郎君还请往店中坐好,某这就去替你张罗好。”
至此,我确实觉得肚子有那么些饿,就进了旁边的那家店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因为现在刚开市,店里的位子还空了许多。
言朔对店家说了几样要吃的物事,就过来坐了,我心想不对,要让皇帝陛下买个东西不能叫他来店里,得叫他去路边买东西才对,还可以美名其曰体验生活。
这一家的胡饼味道也就那样,不过因为腹中空空,所以吃得特别香一点,我记得这里附近之前也有一家胡饼店,掌柜是个极为豪放的平州人士,大老远来长安讨生活,关于那个掌柜的故事,我还是跟梓羡在一起的时候来的,只是可惜,物是人非。
吃饱喝足,自然开始正式逛起了西市,收获了不少的东西,西市中有些店铺特聘了说书人来说各种故事,我居然听到有人说《剑问苍天》的故事,看来我写的东西,还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言朔不是我逛西市的故人,因此不能激动地拉着他的手对他说:“看吧,这里曾经有一家脂粉店,那里曾经十分荒凉……之类的。”
言朔忽然对我说:“非离,你可记得,那里有个亭子。”
我蓦然回首,看见了已经变成平地的那个地方,失神良久,回过神来才颤抖着问他:“为什么你知道那么一个地方?”
“我记得你和驸马是在这里相遇的。”言朔的眼中略带忧伤,也顺便感染了我。
可是亭子都被平了,我和梓羡相遇的记忆,还存在在哪里,另一个时空么?
“非离,忘了过去吧,重新开始不行么?”
重新开始,怎么开始呢,二十岁的时候,我觉得我的世界崩塌,再也无法重建,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在此处遇见了梓羡,对,那个之前在南馆碰见的梓羡,算是熟识,所以礼貌性的地坐在西市供人休息亭子里聊了一些话,叫我改变了一些对人生的看法,以为人生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可是,他信誓旦旦地和我说会陪我一辈子,还不是死在我前面,最可悲的是,我在他死后知道了他接近我的真相,我的世界就不只是崩塌,而是破碎了。
……
一个破碎的世界,要拿什么重建呢,言朔。
综合了很多实例,我发现我不来西京果然是对的,西京给我留下了太多深刻而难以磨灭的印象,即使只是一花一草也会教我神伤许久,何况是故人故地呢?
身后忽然有人敲起锣来,看来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之类的绝技了,我和言朔被人群挤开了,我只能随着人群往那热闹的地方赶。
“非离!”连言朔喊我的声音也变得那么模糊——
“言朔!我在这里。”我努力地回应他,好在我是习武之人,立刻从热闹中抽身而出,却发现言朔被挤到看杂耍的人群中去了,看他狼狈的样子,一时是出不来了,为了保证圣人的安危,我施展轻身步法绕过人群,到了他的身边。
“活该了吧,言郎君,谁叫你揭我伤疤的。”一边把他往外拉我还不忘一边损他。
只是言朔被我刚才的举动给吓着了,没体会到我迅速转变的心理,显得尤为小心翼翼,只是对我眨了眨眼,诉说着对我的哀怨之情。
“言郎君啊,走了这许久的路,腿可曾酸了,要不要去前面看看啊。”我殷勤地道。
“非离,抱歉。”
听得陛下凭空一句道歉,我就晓得玩笑开大发了,我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里,然后对他说:“言朔啊,我虽忘不了过去,但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我这半世自认经历了太多,难免有些唏嘘,但是你也不必对我那么小心翼翼,你可记下了?”
背光的我估计整张脸都是黑的吧,我还想说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有路人经过,对我们俩指指点点的,我给了那两个路人一个白眼,然后想继续谈话,却发现自己想好的托辞,一时之间竟连一句也找不出来了,看来是下不了场了。
事实上,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李梓羡。
会这么说,是因为这个人真的很特别,特别到我觉得在几百年间也别想找到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却是与外貌无关。梓羡极尽体贴,让我除了我爹之外,想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他会哄我,他会逗我开心,会陪着我疯,陪着我闹,我的要求他没有不努力去做的,他的狼狈,我悉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当年,他在西市的那个亭子里对我说:“我望一世护得非离的安全,要非离不再落泪。”仅这一句话,就让我再次相信了爱情。我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对他说:“那你最好对我上点心。”
他花了六年的时间,证明他是爱我的,是用全身心来体贴我的,我不论他的过去,只相信,他真的是一心向我的,那幸福来得太快,仿佛蜜糖的海洋淹没了我,教我沉溺。西京的每一块地皮,他都陪我踩过,何地出了什么新鲜物事,他都会唤我去,以至于和西京有关的记忆里,多少都有他的身影。
我这一生干过不少傻事,最傻的就是和西突厥使者对着干,这导致了日后的悲剧。再据说,命数不太好的人,忽然交了好运,估计是下一件惨事的开端,我对此道本来不信,但后来却又不得不信。
因为,我的孩子和梓羡已经用命来证明这件事了。
在我对我爹爹进行各种旁敲侧击要求嫁给李梓羡的时候,我爹爹终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那人来历不明,你可是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
“是的,我就是铁了心!”我那时候连思考也没有就那么回了我爹爹,现在想来,年少时的冲劲,果真不是盖的。
于是,一道圣旨颁下,梓羡与我晚婚,让西京的人眼红了好一阵。关于我的第二个孩子,她夭折了,死在她未满月的时候,当时知道与浓藕有关,但是没证据,无法判断就是她下的手。梓羡自己明明难过得要死,却还在劝我……我一时之间悲从中来,万念俱灰,消瘦了不少。
梓羡则死在西突厥对我的暗杀之中,因我阻碍了他们东进的路,他们就要让我死。梓羡说,他起誓不会让我的安全受到威胁,于是他拼了命要护我——
他倒下之前的笑容,算是我一生记得最清楚的场景,我发誓,我要荡平西突厥,为梓羡报仇……当我别无牵挂的时候,我用各种方法叫臣子上奏我爹爹,平了西突厥,他为了大局一直不肯答应,我只能向表弟要了两个死士,陪我去刺杀突厥的可汗,我们三个几乎把命丢在了西域,虽然刺杀没成功,不过我不后悔,只是却因此和洛阳那边交恶,也就断了回洛阳的念想。
……
西突厥啊西突厥,我轩辕安不平了你如何能安心呢?
“言朔,派李将军出征伊州吧。”我从回忆中回转过来,对言朔说了那么一句话。
“为什么?”言朔问我,虽是个普通公子哥的样子,他看上去还是一副君王的样子。
我凝重地对他说:“西突厥其心可诛,此时放任,他日必威胁到本朝安危!”
关于出征这件事,似乎就没人和我站在同一阵线,想来大家都是舒坦日子过得久了,怕了战争了,非要等打到西京才晓得危机么?
傍晚,我对晚饭的欲望超越了与言朔说理的兴趣,便拉着他要去吃晚饭,没想到他却不愿意了。
夜晚的长安虽是夜禁,但是各坊之中还是另有活动,不逛逛似乎对不起自己。
“非离,长安的哪里你是没同梓羡去过的?”
我瞥了一眼言朔,不晓得他又是在吃哪门子的飞醋。
“紫宸殿屋顶吧。”
“带我去吧。”
“呃。”
……
在言朔的请求下,我带着他去了大明宫的墙根,望着最高的麟德殿,我觉得有些心虚得慌,我回头看看言朔,问他:“这个,你确定要偷爬自家屋顶么?”
“确定。”言朔伸出手来,搭在我的肩上说,看来,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推开了他的手,然后说:“得令,还请陛下趴到我背上来,我用轻功带你上去。”
这斗嘴的俏皮日子,我十分怀念,没想到现在还能体会到,我甚为感慨。
麟德殿是大明宫最高的地方,登上去可以看到许多美景,不过从来没人跟我一样这么干过,拉着皇帝爬屋顶这么拉风的事,估计也只有我干过吧。
沐浴着夜风,我觉得十分清凉,西京有那么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听不清蝉鸣,总是被人声给压着,压抑着,不能释放的样子。
头顶的月亮还不圆,却挺亮的,照下来能看见彼此的脸,我和言朔面面相觑,坐在房顶上有些心虚,被金吾卫发现就惨了吧,却没琢磨出该用什么话来开场——
“非离,你不知道你假装洒脱实在是太让人心痛了,等我砍了虞玄慕,你是不是会开心点呢”我根本没想扯到这么个话题,既然言朔先说了,那我不妨回答了他好了。
“不会,你砍了虞玄慕,我怎么和梓羡交代去。”我托腮道。
“梓羡和那姓虞的是什么关系?”言朔终于甩出了困扰他多年的疑问,我淡淡地回他,他们是兄弟,亲兄弟,看着言朔一脸无法正常消化的样子,我开始转移话题。
“言朔,你可曾这样安静地坐着享受着朦胧的月色?”
讶于我的话题转换的速度,言朔抬头看了看月色,对我说:“做了帝王之后,就没那个闲心了,况且就像你说的,宫中的月色,总是显得格外冷清的,又有什么好看的呢。”
“是么,有那么多嫔妃陪伴,也会觉得冷清么?”我对他嘲讽道。
他的头低了下去,然后隔了不久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透,我故意把头转过去,不去看他。趁着月色,他抓住了我的手,将我一把给拽了回来,我不得不面对他,面对一个即将浮出水面的问题。
“你不知道么,我从见你第一面就想,你若不是我的姐姐,该多好。”我狐疑地看着言朔,估计着他说出这句话,要多大的勇气,“民间传说,你不是皇室中人,我多么想那是真的啊……可是……”
话到此处,言朔已经有些哽咽了。
我缓缓伸出手去擦拭掉他眼角的泪,对他说:“今生能做姐弟,不也是缘分么,许多事情,不是不能强求的么?”
待我说完这句话,言朔的身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最终,他选择了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看来是他默认了我的回答。
……
作为一个君主,怎么能任性呢?
看着他的样子,我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个决定——
平乱伊州,我是去定了。
……
把睡着言朔送回寝宫之后,我顺道去了天牢一趟,天牢的守卫都泛着困,却被我给弄醒了,实在是惭愧。站在牢门外,我看着躺在杂草堆里的虞玄慕,不忍叫醒他。
“玄慕啊,我要走了,可能真的一辈子也不会回来了,陈其渊答应我会保你出来,你可不能说我辜负了梓羡的承诺啊。此外,我还想对你说一句,其实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变成执念了,曾经有个疯子给我算过命,说我这一辈子注定爱不得,我以为我爱不得的是你,没想到,却是别人……可笑啊可笑,一别参商,还望保重。”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我就匆匆离去了,因为我听见大牢入口处的守卫开始对我吆喝了,要我快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