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误》原掠影

7、第七章

　　奔赴战场的那三个多月，除了辛苦之外竟也无他形容，我也渐渐习惯了同将士们一同生活，一同谈论，于是连嗓门也变大了，算是意外收获吧。
　　那么些年过下来，这时候的好处便是不怎么想家，看着将士们有时候伤感地拿出青梅竹马赠给的小饰物看了又看的时候，却又偏偏嫉妒他们那样子的状态。
　　出了雁门关之后，我就觉得我的皱纹都快被风给吹出来了，亏得我那么小心地在保养它，只可惜它似乎不太给我面子。又走了快两个月，终于到了目的的——伊州。
　　过了那么多的隔壁，好不容易才看见了绿洲，听说绿洲之中，就是伊州。
　　打败了一些西突厥兵的埋伏之后，我们到了伊州城下。
　　它与我的想象有些不同，因为它过于疮痍，像是一座死城，它的外面搭了些防御工事，偶尔还能闻到焦味，叫我能想象出战事的惨烈。
　　将士们的血液，想必是被这座看上去了无生气的城给骇住了，纷纷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悼念它一般。
　　可这四周的绿，却提醒我这里该是还有生机的。
　　城门上探出脑袋来，是在估计我们这一批浩浩荡荡地军队是来干什么的。李将军很豪放地喊出来朝廷前来救援伊州的时候，我听见了守城将士的欢呼以及哭泣，我望了身后一眼，身后是从西京跋山涉水而来的将士，正在等待着平定伊州，回家团聚……大家都算是互为希望了吧。
　　城门打开，我才晓得这城里还是有些人的，不过以妇孺居多，守城的将士许多战死，或者受伤，也不知在哪里休整，起码城头看着是很荒凉的。
　　同守城的聊了几句了解情况的时候，摸索着分析出了现在伊州的情况，前几年因西突厥人在此地与我朝人的矛盾，导致了两国的水火不容，才会生了许多滋扰，直到今年因西突厥可汗独子在伊州无故失踪的时候，才会有了那所谓的攻城之说。现在西突厥人把城里搜了个底朝天，也没个结果，名不正言不顺的，暂且退出去了。
　　“不知城中粮食还有饮水如何？”我问看着像个管事的人。
　　那人回答我说：“虽不至于易子而食，但是粮食也快不够了，只怕西突厥人对水源做手脚。如果不出意外，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那么，他会不会来一个回马枪呢？”我托腮，仔细地思考这件事。
　　事实证明，我真的想太多了，西突厥那家伙傍晚就攻过来了，我那么仔细地一想，沿路那么不堪一击的突厥兵估计是特地弄的，真一个个是演技派啊，就给我们砍，给我们杀，用一条条鲜活的性命，铺好我们到伊州城的路……
　　要是到了伊州看见两军对峙，我们必然会出手，两面夹击突厥，到时候必然可以叫他措手不及，只可惜我们现在都进城了，好像困兽一般。
　　可我自信能解这场围城之困，如果突厥可汗还是那个死板得很的家伙的话。
　　再见那个家伙，却发现他比我那么多年前在西京看见的壮实粗犷多了，一时之前，心里有些不能接受。
　　他的手下在下面叫人应战，可偏偏城墙上那一群守过城的老弱病残都不理他们，好不唏嘘，直到他们狗急跳墙的时候，我才伸出脑袋去应了一句：“城外的众位，晚饭吃饱了么？”
　　澜，我记得他当初和我比试对天象的了解程度的时候，报上的是这个名字，他的原名我始终也不记得，姑且还是用这个“澜”字吧。
　　副将听了我的话，刚要骂娘，就被他给阻止了，不愧是当可汗的，气度也比较好，之后就是两军对峙……
　　我两个人互瞪，因为眼小，所以我也不怕陪他，据说眼大的瞪眼睛比较辛苦，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啊。
　　在我这边还在废话的时候，李将军已经准备好了弓箭手的进攻策略也让将士们掩护着前进到各自的目的地，这时候，把先他们打退了再说吧。
　　“放！”随着李将军这声令下，咻咻的就往下落箭雨，真是壮观，突厥兵立刻拿了盾牌挡住，但也有些死伤。
　　“我说，可汗哪，你儿子失踪了你就去找啊，在这里对我们开战算什么，你们突厥的将士，难道就不是他们父亲的儿子么？为什么他们就要陪你的儿子送死，当然也可能你儿子是去别的地方厮混了……”我还是充当着军中话痨的角色，继续给城外的敌军分散注意力。
　　只见他什么也没说就冒着一阵阵的箭雨拿了部下的弓箭，跳下马来，做了拉弓射箭状，还是那么“咻”的一声，箭直向我飞来，我下意识身子往后一侧，但是还是让他射中了我的发髻。一时间，头发乱飞，形象尽毁。亏我还觉得男装方便呢。
　　突厥兵的进攻，让我们很是头痛，这生死关头我哪里还管得着发型的问题，夺了我旁边兄弟的弓箭就往他们的大旗射了过去，由于我使的劲比较巧，恰好把那根拴着旗子的绳子给整断了，真好。
　　看你们军心还不涣散，叫你晓得得罪女人的下场！
　　大约过了多半个时辰，他们终于退了，我瘫倒在城头地上，死活不动了，还是被人给拖回去的。
　　“监军，你辛苦了。”李将军过来对我进行了慰问，我只能敷衍几句，然后蒙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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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我发现通常自己越怕什么，什么来的越快，却不愿意走，比如这次的战争，我低估了澜在这十几年之间的变化，以为可以很快搞定，最后都变成了空想，变成了持久战。
　　战事很惨烈，打了约有两三个月，都打到年关了，将士们的思乡之情更盛，我就更觉得自己作为监军的没用，早知如此，该派个几万大军来浩浩荡荡地平了西突厥才对。
　　向朝廷上报的军情，估计只有运粮草的被听到了，拨了不少粮草给我们，我泪流满面地表示很欣慰，可是我申请了十几回的军队，却一直没来。
　　快挂了的报信人返回告诉我，宫中的贵妃不让调兵，把那么大一件事给压下去了。
　　结怨太多的后果，我感慨，也没觉得什么，只是觉得很对不起跟着我打仗的那三千将士。
　　记忆中我爹同我说过他刚登上帝位的时候，他三哥造反，围了长安，最后还不是没事。我本着这个信念，一直坚持了三个月。
　　入冬之后，天气就特别寒冷，我一直陷入一种迷蒙的状态之中，也不知西京那边是什么动静，不过，我已经来不及去想了，因为突厥兵又攻过来了，李将军自己出城门挑战，战胜了就停战，嗯，我作为监军，顺便也跟过去了。
　　本来是那边副将与李承的对战，但是忽然那边有人放暗箭，李承为了躲避飞箭，掉下马去，我看着他一脸懊丧的表情，却不知怎么安慰他。
　　顿时城门大开，许多人冲将出来，与突厥人拼命。我没感受过这样子连城门也不要了的战争，只是看着两军对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李将军忙着和副将对决，我的对手，自然也就成了澜。
　　“西突厥可汗，你还不快放马过来。”我向他挑衅，他却只是笑了笑看着我。
　　来伊州对战西突厥，我本就是为了杀了他，不论他有没有轻蔑我，这个结局也不会改变。
　　我靠着我的轻功，飞身下马，一下子溜到了他的身后，刚拎起刀来往他劈过去，却被他避过去了，不过他的坐骑倒是被我看了那么一下，叫得很惨，把他家主人给甩了出去。
　　看他缓缓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也把我的刀握好，准备迎接这最后一战。
　　梓羡，还有女儿，你们就等着我给你们报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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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战争的描写很不靠谱，反正是个狗血爱情故事，大家就忽略这些吧。】
　　战争中的我，显得那么渺小，挂在天上的日头是那样的苍白，我感受不到它传来的温暖，寒风阵阵，吹得我只能紧紧握住我的刀，仿佛刀变成了我现在唯一的依靠。
　　关于战争，我是那么的不熟悉，在来之前，自己是多么的自信，要平定安西，可是到了战场上，才发现一切是那么的不可控制。
　　我与澜连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完，就开始互亮武器，准备决一死战了。周围的两方将士的战争，比我们这边残酷得多，也管不得我们在干什么。
　　不得不承认，人老了以后，各项机能都不如从前，比如我现在挥刀的速度就比以前慢了不少，以至于每每攻向澜的时候，他好似都能轻松地躲开，而他的长枪扫向我的时候，我只能很吃力地才能躲开。
　　刀与枪相碰撞的时候，我听见了刀发出的铮铮的响声，听说，那是它兴奋的声音，也很悲剧的证明，我的对手，很强。
　　“昭盈公主，那么多年，你还是放不下要来寻仇么？”我们忽然把决战的速度给放慢下来，讨论这些有的没的。
　　“说这些话还有意思么，少废话，看刀！”我一个回身立刻把刀对他刺出，却被他用盔甲挡了，只是在他的盔甲上划出了一条痕迹，真是不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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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慢慢过去，日头也比刚才大了许多，额头的汗缓缓顺着面颊流下，被冷风一吹，有一种更为寒冷的感觉。这时候，李承将军一把长刀挥过去，削了突厥的副将半边，然后立刻赶赴战场中心指挥我方作战。
　　我的心情忽然平静了许多，决定静下心来，研究一下战术。
　　因为从武功上来说，我绝对是打不过他的，就他刚才种种举动就可以看出。
　　“怎么了，不打了？”他转了转他的长枪，轻蔑地对我说。
　　“这似乎由不得我们吧。”我转给他一个不屑的回答，然后迅速转换脚步，身子一侧，利用滑步迅速到了他的身前，往他腿上砍去，这一次，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砍到了他的一条细腿，不过他忍住了，立刻收了腿，用枪来戳我，只可惜被我溜掉了。
　　我们俩仿佛两只相互进攻的野兽，正在慢慢探寻对方的弱点，然后出其不意，只是这试探期，确实长了点。终于因他受了伤，动作慢了些，我的快攻可以得逞，我一下砍到了他的肩胛，虽然那是以我右手受伤为代价的。
　　右手被他戳了一个窟窿，叫我疼得不行，把刀也给丢地上了，幸而在断魂崖边住着的时候天天拿刀砍点奇奇怪怪的东西，否则，哪里受得了这架势，肯定把刀砸到自己脚板上，那不疼死自己才怪。
　　既然两边都疼了，那就只能看谁反应快了，我迅速抄起地上一支被废弃的红缨枪，以半蹲着的姿态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正中心窝……
　　这时候我想到的倒不是什么复仇的愉快，充斥脑海的竟然只有那个人要死了，而且是死在我的面前，似乎只能用茫然诠释。
　　此时，我方将士爆发出了难得的战斗力，直逼得敌方后退，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主将负伤，副将战死的悲哀蔓延开来吧。
　　说是主将负伤，确实是因为我没注意把枪完全刺进他的胸膛，在我那发呆的时刻中，他被人立刻给拖走了，我方想追，却被那方的将士用长枪盾牌组成的人阵给生生地阻挡了，真是叫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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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一次，算是真的胜利了，我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对着他们退走的方向，大笑。
　　回到城中，全部人都很兴奋，包括我们的军队，以及城中的百姓，我们天真地以为，把突厥可汗给打成那样，应该不会再来侵犯了。
　　我们庆祝，欢呼，享受这难得的一切。
　　而我和李承，作为今天的主角，被众人围到中间，然后被他们举起，然后上抛，好像陷入云端。
　　本来要喝酒，却因为右手的伤不能多喝，只能悻悻地看着别人喝

　　越看心里越不平衡，于是我独自去了城头，没想到李将军也跟了出来，我同他从前没什么交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居然处的不错。
　　“李将军，怎么不去喝酒呢？”我没受伤的左手，搭在垛口上，望着城外苍茫的夜色说。
　　“你不也是么，是在想长安么？”他的身子靠在垛子上，与我的方向刚好相反。
　　我侧过头去说：“不是，我只是在想，我们还能撑多久，我就不信，突厥会退兵了，只是将士们现在太苦了，让他们欢腾几天，也是好的……我是怕突厥的援军都到了，长安的援军还没来，那样……”
　　“不会那样的。”李承捋了捋胡子，貌似自信睿智地说，“长安的援军，刚刚来报，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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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这样子平静了半个月，我觉得我的神经都快崩断的时候，听说澜重整旗鼓，再来战过，这一次，我们的军粮没有按时到来，战事十分惨烈，我之前无法想象的易子而食似乎要发生了，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决定不再相信正在赶来的援军，而是背水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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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上盔甲上战场的时候，我特地去看了阿风一眼，它已经不再年轻了，眼眸中显出苍老来。
　　“阿风，我要上战场了，如果我死在那里，请你就忘了我这个无情的主人吧，非把你带到这里来……”
　　算是，对过去的告别吧。
　　突厥兵新加入了不少的力量，相比我们的军队，厉害了许多，不过我佩服我们的将士还是那么的英勇无畏，仿佛上了战场，就将自己的懦弱性尽数抛却，只记得自己是个战士。
　　与澜的决战，还是发生了。李承隐约知道我和澜的恩怨，便也不插手我和澜之间的事。
　　当我和澜互相刺穿彼此的胸膛的时候，我们居然同时笑了。
　　李承想要来支援我，却被一群突厥兵拦住，脱身不得。
　　“突厥可汗，上次的伤口还没长好，这次就又被我捅了个大窟窿……”我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冒出血液来，忍不住溢出嘴角，看来他一下子把我的肺给扎穿了，难怪说话那么难受。
　　可是他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我还能站住，可是他已经直直地跪倒地上去了。
　　“那我们的恩怨，算是完了么？”他说话比我方便一些，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扎中他的要害，于是我吃力地把红缨枪拔出来，再给他补了一下。
　　“噗——”他的嘴里喷出血来，说，“女人果然不好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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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就望我这个方向倒了过来，趴在了四面上，红缨枪一直扎了过去，刺穿了他。我方将士因此更加卖力的打，双方的战事，似乎没完没了的。
　　没人来救援等死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子的。我望天，却发现天空一片灰暗，慢慢的，慢慢的，有雪降了下来，落下我的脸颊上，冰凉冰凉。
　　然后我栽倒在雪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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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是朝廷的援兵到了，一下子就把群龙无首的突厥兵给杀了个片甲不留，在李将军的带领下，一直把他们赶出了安西。
　　死前我在回忆我这一生，十五岁之前在洛阳当我的大小姐，十五岁以后到长安当公主，似乎一切都是极为合意的，直到我遇见了虞玄慕，他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虽然最后我知道他对我的种种藕断丝连的牵扯无非是要报复他的灭门之仇，而且那灭门之仇，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后来碰见梓羡，我以为这辈子终于可以有个好好待我的人，只可惜他对我的好，首先是建立在欺骗上的，他从没告诉我，他和虞玄慕的血缘关系，当我愿意忘记自己的过去以及他的过去开始生活的时候，他却撒手人寰了。再后来我开始逃避，想自杀，没死成，后来变成了隐居，认识了老王……再后来干的一件决定结束一切的事，那就是回长安。
　　爱恨什么的，年代太久远了，深究起来，初恋是那么的美好，如果给我再选一次的机会，我还是会选择认识虞玄慕的吧。
　　对于梓羡，想要去拥抱他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黄泉路上等我。
　　谁都对得起了，但是我唯独欠了言朔许多，也没给他引导正确的爱情观人生观，颇觉得遗憾，只是希望他能懂我离开长安的苦心，那帮妃子很他妈的无聊，就因为我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长公主就天天聚在一起诅咒我也忒不厚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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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力还有谁，没有被提起？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直到，什么也感受不到，除了沉沉的黑暗，以及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