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当我坐着马车出丹凤门的时候,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那人一身青衫,向来是个官吏,他很自觉地打了招呼之后就跟在了马车的后头,看来是要过府深谈的。到了府中,他仍然板着脸,我说不出来,这张脸这个个性像谁……但是,却和他似曾相识。
      “在下大理寺署令陈其渊,拜见长公主。”他的自我介绍还真不够我消化的,一句就没了,看他一脸凝重的样子,不知是要干什么。
      “我做了十几年山居人,最烦礼节,陈署令有话有请直说吧。”我的声音掩饰不住我的疲倦,于是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快把话说完我好去补觉!
      然后,陈其渊猛然对我下跪,而且长跪不起,最近的年轻人都喜欢这样子么,动不动就下跪的,不过,我也能推测出事态的严重性,目测能让我想到非要我去做才可能完成的事情,估计都是高难度、高水准、高要求的。
      “恳请长公主殿下用先皇允您的特权,平定西突厥,还我伊州安宁。”
      我不解,问他:“伊州……这不是你一个大理寺署令该干涉的事,况且,你本没有筹码,和我交换。”
      听得此话,陈其渊抬头看我,说:“下官敢来求殿下,自然是有筹码的。我可以让虞少监无罪释放,即使是圣上也奈何不了。”
      让虞玄慕无罪释放是我最希望的结局,可是伊州那么远,出了玉门关还要走很远很远,而且他又凭什么给我保证,我冷笑着说:“陈署令啊,你可知言朔他是铁了心要玄慕的命啊。”
      “不论圣上如何想,若是虞少监的案宗人证物证都不存于世的话,圣上是明君,是不会做让臣子寒心的事的。”一番谈话下来,我大有被他说动的趋势,于是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对他说这笔交易成功了,但我要在这段时间内,虞玄慕的绝对安全、秋毫无犯,他也一并应下。
      陈其渊告辞离去时,我问他:“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他说,数日之前,我和他曾在大理寺的卷宗室有过一面之缘。原来是他,唉,看来真是人老了,记性不大好了。
      伊州,我叫人给我煮了一碗醒酒汤,二话不说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人总算清醒了不少,想事情也不再云里雾里的。经过充分地研究了陈其渊开出的条件,十分诱人,但是我实在不了解伊州的具体情况,只能等府中的人查好了给我汇报。
      待大管家抱着一叠东西来向我说明情况的时候,我就知道,伊州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遭。看完那些资料,我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个很傻很天真的决定,那就是答应了陈其渊去平了西突厥。
      唉,我同突厥的恩怨,估计要追溯到我年少轻狂的时候了。其实事情也挺简单的,就是西突厥出了那么几个能人,来了本朝学了点天文,都白了几个不靠谱的司天监公职人员,便有些轻飘飘的,扬言我朝中无人。我仗着年少时学过基本占星术,新近也经常忘司天监跑跑看看星星云云,便要为我朝出出风头。我爹爹那时对我十分宠溺,也任由我胡闹,他只当我大言不惭,实在不行,换高手上挽救局面亦可。可惜我是在爱极了天上的那些个闪闪的星星,没事摸着黄道游仪玩,他就不该对我持那么个想法。
      在我突破性地指出突厥使者所谓的二十八宿的距度变化的错误并且请他们用最新的黄道游仪来对照一下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的脑袋里除了不相信就还是不相信了吧。可是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能说学术是不断进步的,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学习之人嘛。
      万物恒动,何况星辰,旧测天关星在黄道南四度,可如今早转移到荒岛上方了,长垣本当黄道,现在却跑到黄道内七度了。突厥使臣拿十几年前的数据来说话,可是他不知道,他学的东西是更久之前的,现在拿出来,实在是不自量力。
      事后,我一度成为西京话题榜榜首人物,那时我才晓得,我的几句话,驳了一场战争的缘由。想来突厥人该是恨我的,因为才此后的一月之中,我展示了自己各方面的才华,把他们自认为先进的东西给批驳得一文不值……不过在骑射方面,我的战绩倒是不怎么样,几乎败下阵来,多亏了虞玄慕在暗中帮我,不至于太惨烈。
      从那之后昭盈公主就不再是个花瓶了,而是可以救一国之难的英雄。没人知道那时我的心情,现在的我,也回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时和虞玄慕相识一年有余,应了他的请求将浓藕从宫中弄出来。那天刚好被爹爹驳了想法,心里有意见,就有了以上那么一出我出风头的事情。
      浓藕生得清秀可人,十分温柔,她的眼眸,圆圆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材,无不叫人喜欢。第一次见她,是她为我奉茶,觉得她可心,便问了她的名字。
      “宫女姐姐,你生得真美,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接过她泡的茶,问她。
      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女婢浓藕,侍奉公主史努比无上的荣光,公主切莫折煞了奴婢。”
      ……
      没想到这样我便和浓藕认识了,还相处得不错。可是谁知道呢,这场相遇本就出于安排,就像我和虞玄慕的初遇一样。
      人说,人世许多第一次是美好的,可我觉得这话放我身上,真心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合适。
      我虚度这半世,最不愿回忆是与虞玄慕相交以及看着梓羡死在我面前这两件事,前者让我伤心,后者让我痛心,所以不提也罢,谁提起这些,就是揭我的伤疤……
      再回到现实,我看完伊州的战情我已实在支持不住了,于是将案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就直接贴上去睡了。迷糊之中有人来把案上的东西给收拾了,想来府里一帮人谁敢在我睡着的时候惹我,就挣扎着张开了眼睛,刚对上了来人。
      “绿玉,你干什么呢?”我打着呵欠道。
      绿玉一听我的话立刻将那一堆军情、地图收了摆在地上的一边,伏身跪下。身子倒是摆得挺正的,一点也没有做错事害怕的样子,想来是公主府待得久了,仗着言朔撑腰,胆子也比别人肥了几斤几两。
      “奴婢正在替殿下收拾东西。”她答得不卑不亢,让我不好意思骂她。
      揉过太阳穴之后,我慢慢开口对她说:“你虽在府中待了两年,但是本宫的东西你最好还是别动的好。”
      她的身子埋得更低了,说:“是,奴婢记下了。”
      周围的光有些晦暗,照着她浅色的襦裙斑斑驳驳,我想要盯着她的背脊,却发现自己的眼神渐渐涣散。对了,刚听了远处的打更声,已过了四更了,很晚了。
      我抬起胳臂摆了摆手说:“退下,没我命令别进来了,这些东西没那么重要,不必收拾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不得不说,我对我身边的女性都抱有不太积极的看法,其实,怎么说呢,那是血淋淋的经验啊,怎么能不记着。掰着指头细数我的人生,我约莫被三个女人骗过,这些事导致我有时候对自己做的事也十分的怀疑……第一个人便是我娘亲。
      我的娘亲待我极好,我说过,在十五岁以前我都是在洛阳生活的。在模糊的记忆中,娘亲总是带我在求医,因我身体不好,平时就是各种补药当饭吃,求了不少医,可是只是治标不治本。五岁那年我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病来如山倒,病了约有一年,娘亲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我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但是当我快痊愈的时候,她却飘然远去,再也没回来过了。
      什么飘然远去啊,娘亲她分明死在了我五岁的时候,可是她却不告诉我,连小姨也瞒着我,那时候我就明白,女子的话是不能尽信的,信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第二个骗我的女子就是浓藕,明明心机十分重,却非要在我面前装无辜,这与我娘亲骗我的情况十分不同,娘亲是为了不让我伤心,可是她,却从头到尾在利用我!利用我出宫,利用我嫁给虞玄慕。我想我这辈子要是再见到她,会不会冲上去掐死她啊?事实上不会,因为她到现在都活得很好。
      然后第三个骗我的人是在我远走他乡到了断魂崖的时候,她假装是失足妇女,讹了我不少眼泪以及金钱,最重要的是,她将我画的梓羡样貌的丹青给偷了,很是令人发指,不过,她又有什么重要呢,对于浓藕对我的伤害来说,她只是个女贼罢了。
      于是想着想着,我又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却不想,冤家上门了。
      浓藕啊,我上辈子是抢了你男人么,这辈子这么对我!
      府中水榭内,我和浓藕面对面坐着,许久也没有开口,也才过去几日而已,她便撑不住要来求我了么,她的夫君还在天牢中关着,还可以让她去牵挂,可是梓羡呢,恐怕,连他的尸骨也尽腐烂了吧。
      从一个怨妇的角度出发,我该派人把浓藕给轰出去才对,可是看到她消瘦的身形,我却忽然不忍心下手了,无论如何,即使是我犯了傻也罢。
      看着浓藕的妇人打扮,我的记忆忽然飞到了她第一次做这种打扮的时候,对的,就是她和虞玄慕大婚的时候。那时我卧在马车里,透过一扇小小的窗子看着相府中发生的一切,一直看着新娘子被接进府去,准备拜堂成亲。婚礼十分热闹,倒是衬得我更加安静,甚至有些沉默。
      “浓藕啊,你可知你本不该再出现在我的面前的。你让你的儿子佑卿天天来监督着我,望我能顾念下一代的份上放过虞玄慕,你赢了,可你将佑卿教得太像梓羡了,每次看见你儿子,我都在那里想,梓羡若是不死,我定会像恨你欺我一样恨他的……你们姓虞的一家人欺我太甚了,做弟弟的欺骗我,做弟媳的欺骗我,没想到连做兄长的也欺骗我,我轩辕安的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们骗的?”我一时口快,竟将我所知的真相和盘托出。
      不过,这秘密本就是他们瞒着我的,我说出来,又有什么好怕的。
      自以为我不识玄慕与梓羡的关系,便可欺我一世。当梓羡死在我面前也要求我护得玄慕一世平安我就晓得了真相,唉,可惜我知道得那么迟。
      看着浓藕手中的被子掉下去,溅了一桌子的水,我的心中突然有点怅然,怅然为什么人家不论做了什么都可以当没事一样,我却因为一件事,记了那么多年。如果真有忘忧草,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人?
      有人问我既然恨浓藕为什么又要见她,其实,见她一面,无非只是想要看看十年的岁月,将她变成了什么模样,毕竟,认识那么些年了。看上去,二十年来她以胜利者自居,日子过得还是蛮滋润的。
      “想要留住你丈夫的命,就别再在我面前出现了。”我看着浓藕憔悴的样子,非但未生出同情,还要下逐客令,不知是不是有些过分。
      若是我的故事由浓藕来书写,想来便是另一番景象了。她该是纯真善良的女主角,身不由己入了皇宫,爱人虞玄慕费尽心思救之,打上了刁蛮公主昭盈,本以为二人可以双宿双飞白头偕老的时候,那刁蛮公主偏生横插一杠子,用身子勾引了虞玄慕,却秘而不发,让自己和虞玄慕成亲,婚后却不让自己安宁,欲用孩子威胁,终被自己下了决定除掉孽种。再然后便是那刁蛮公主终于将虞玄慕所为告诉皇帝,皇帝盛怒,下令让虞玄慕不得再近女色,将虞玄慕逼成了个假断袖。经过千般万般的折腾之后,终于让玄慕兄长出手收服了那刁蛮公主,女主角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
      可偏偏诉说着一段故事的是我,一切便不能叫浓藕如愿了。看她慌张告退,偷偷用手帕拭掉眼角的泪水,便有一股罪恶感以星火燎原之势,烧过了我心灵的大草原。看来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被她给坑习惯了。
      ……
      今日朝中传来消息,西突厥突然出兵攻打伊州,与前几个月所传的骚扰已有质的不同,言朔对这件事十分头痛,因那伊州甚远,长途跋涉而去的军队不一定能攻克敌军,此外,伊州虽远,但算是安西都护府范围之内,不派军前去解伊州之困,实在不太厚道。
      于是我得闲换了身衣服,又往宫中去了。
      言朔正坐在太液池畔喂鱼,一群内侍跟着他,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他看上去十分苦恼,想来也是被伊州只是所恼吧。
      我所到之处,内侍们让开了一条道给我,十分自觉,我轻声走到了言朔的身后,习惯性用手遮住了他发呆的双目。
      少时宫中生活无聊,且看言朔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便向逗他,于是就有了以上这种小动作,不过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言朔早已成了君主,神圣不容侵犯,而我则再也找不回无忧无虑的心境,实在悲哉。
      “非离……可是你来了。”言朔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什么导致的,我将脑袋贴到他的耳边,轻轻地答应他。
      “看来那么多年,敢同你这样开玩笑的人,似乎还是只有我一个。”我调侃道。
      这时候,言朔拿开了我遮住他的手,转过头来看着我。因他本坐在一块低矮的太湖石上,我是弯了腰才捂住他的眼睛的,所以他现在是在仰视着我。
      内侍们很自觉地闪到了一边,留了好大一块地方给我们姐弟俩。
      我顺势坐到了言朔的身边,先是笑了两声,然后阴惨惨地对他说:“听说你现在很为伊州的事所恼。”
      言朔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事,恐怕西京的人都知道了,你又何必来对我说呢?”
      做皇帝可实在是难受,要想的东西十分之多,似乎是将个人的情感全部抛却,只剩下脑子还在思考,判断着种种国家大事……
      “唉,我现在在想,你的皇帝当着着实不易,于是想替你分忧来着。”我绕着头发说。
      其实,看着言朔总是疲惫不快的面容,我就该替他多分些忧的,不论是从臣民的角度,还是从姐姐的角度。
      我爹爹死于我二十九岁的时候,那时候,几乎是我失去一切的时候,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也失去了我的丈夫,小姨从洛阳过来照顾我,我却还是不开心,因为我爹爹为了突厥之事十分伤神,竟积劳成疾,御医治了许久也不好,直到他的病再也拖不下去。
      印象中的爹爹,身体一向很好,是个十分健康的人,于我而言,他便像是神明一样存在的人,似乎是不会生病不会死的。他极尽他的所有宠溺我,保护我,让我活在一个不受外界干扰的世界之中,可能是因他在我十五岁以前并没有照顾我,所有特别弥补的吧。
      爹爹和娘亲的故事我晓得的并不多,只是知道他们相识在爹爹即位之前,因娘亲只是个江湖女子,以致我入宗庙花了我爹爹不少心机。我五岁的时候,我娘亲为了救我,将她一身的功力转给了我,她的生命便开始像花一样枯萎了,她离开了我的生命,去了爹爹的身边。不过,至少在娘亲的最后一段岁月,是与爹爹共度的。
      这件事情的真相,是我爹爹临死前吐露的,否则,我一辈子也会被蒙在鼓里。偌大的宫殿之中因姬妾侍从被摈退殿外而显得十分空旷。纱帘蹭蹭被风吹拂,叫我想起灞桥的柳,留人不住,就像我眼前躺在床上的父皇一般。
      “爹爹,女儿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不能再离开女儿了……”我极力地想把话说好,却发现我的声音已经哽咽,说不清楚话了。
      这时候爹爹却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死,人总逃不去,爹爹照顾不了你了,以后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了……”
      跪在爹爹的床头旁边的地上,腿已经麻木,想来,我的心也快麻木了吧。
      “我不要!”我抹掉眼眶中快溢出的眼泪说。
      爹爹的手便搁在我的头上,没有动,我轻轻将他的手拿起平放在被子上,紧紧握住他的手,舍不得放。他摇了摇头说:“你呀,果真不让爹爹安心……这天下,叫我怎么放心交给你?”
      天下,我的眼中充满了震惊,我再厉害也只是个公主,还是个不干净的公主,叫我怎么能当此大任呢。
      “爹爹,天下我担不起的。”我如实回答,算是委婉含蓄地回答了爹爹。
      “咳咳,爹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即使丢了这天下,爹爹也不会怪你,只要你能快乐些,一世平安。”
      ……
      后来,爹爹便没有再和我说话,似乎是回光返照,他说,娘亲驾着祥云来找他了,他要离去了。我抓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可是我却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直到冰凉……
      爹爹!不要丢下非离啊,你为我取名非离,不是望我一世平安,莫沾别离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