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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便是去会会那四个人,说不定以我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让他们改口供,把虞玄慕从那件棘手的案子中弄出来。
      幸而公主府还有些家底,叫我去打点虽花了不少银子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既然言朔不让我光明正大地插手虞玄慕的案子,我便偷偷地去查。
      看来我和刑部大牢缘分匪浅,才来看过故人就要回来找人。我拎着裙裾走到了那死人关着的牢房,经过的牢房并未传出叫喊冤枉的声音,倒叫我不禁叹服现下刑部的管理之道——叫人心寒,连喊冤的人也不复存在。因为他们知道,既然进来,就别想能活着回去。言朔五年前委任的刑部尚书,真是厉害。
      那四个人关在四个牢房中,无法互通有无,我站在劳外,只觉得有一股腐臭的味道隐隐传来,教我不禁皱眉,用袖子捂住了口鼻。牢中的人听得狱卒唤得自己的姓名,睁开眼来看看此刻站在牢门前面的华服女子。
      犯人瞥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继续睡觉,一点儿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看来我毕竟不能同名满西京那时比了,连个犯人都无视我。
      “你不想离开这里么?”收敛起失落的心情,我趾高气昂地问他。
      离开刑部大牢,算是个很大的诱惑,但他却不为所动。不对,看他拈起一根稻草叼在嘴里故意不屑的样子,我约莫能琢磨出一点心动的味道。人不能没有弱点,我一把拿过狱卒递过来的钥匙,把牢门打开,然后示意狱卒回避,之后这偌大的空间,便剩下我和那个证人了。靠得近一点,说不定有新收获呢。
      “我……本公主知道你家有四十五口人,除去下人,你有一房正妻,两房小妾,一子三女,如果算上你在平康坊养着的妾和刚满月的儿子,不知道那四十七口人的性命,值不值得你改一句口供?”我走近他,弯着腰眯着眼盯着他的脸,恨不得他立刻向我叩首求饶。
      而他睁开眼故作深沉地对上我的目光,恰恰证明了他的心虚。
      是该进入正题了。
      我直起腰来走到牢房的一边,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人。之后我又走回了我原来站的地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之前可能有人同你说过差不多的话,但接下来的话我保证除了我,没人会再对你说。你应该知道,你家中的儿子,不是你的,而是你隔壁那个……”
      “闭嘴!”他怒了,缓缓地爬了起来,身体因为生气而有些发抖,但又想控制住自己,显得像犯病似的,想伸出手指着我却因为力气不够而最终栽倒。
      “我要你给出对的口供,否则……你身后的名声,可会更不好听,包括加上一条妻子不忠。你想保你亲人的命,还是考虑相信我吧。”这是要挟,但我深知,只要七寸掐得准了,没有弄不死的蛇!
      他艰难地点头,然后问我:“你究竟是谁,本朝的公主我可都是见过的。”
      “本公主封号昭盈,你若翻供,本公主自可保你,也可以立刻叫那奸夫□□死无全尸。”
      犯人一脸吃惊地看着我,然后狂笑不止。我还要去对付后面的三个人,便不顾他的狂笑,离去了。
      “昭盈公主,虞玄慕还真当是你命中的魔星啊。”
      不得不说这句话我记住了,直到他因此案而死也没忘记,他也算是一个让我记忆犹新的路人了吧。
      “哼,可是人是会变的啊。”
      之后见到的三个人犯颇为贪生怕死,听我许诺饶他们不死他们便应了我要他们改口供的要求。出了刑部大牢我居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让我开始自疑,救虞玄慕的法子,是不是不怎么光明磊落啊。
      那两天我派的人顺便抓了几个人暂且在府中养着,等翻案的时候用。虞玄慕的儿子佑卿会天天来公主府盯梢,生怕我会忘了他爹的案子似的。
      虞佑卿是个寡言之人,他之安静地坐在一边看我忙得热火朝天,只有见我得闲品电绿茗才会施礼问我一切进展如何。经过那么几天,我琢磨出来虞佑卿同他爹性格实在是太迥异了,不知是不是浓藕……好吧,有时候我就会想得太多,见他安静的样子,便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死了已经十几年的人,李梓羡。
      如果说我这一辈子求不得的人是虞玄慕,那么李梓羡便是我这辈子的恨不得。
      李梓羡是我在南馆遇到的一个尤物,用这么别扭的形容词形容实在是我在他面前有些词穷,他是我除却舅父之外从未见过的沉静男子,仿佛一卷散着墨香的经书,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青石,一点黑暗中温和的烛光……我极尽我的文采,却发现这些形容是多么的流于表面,叫人嘲笑自己的没见识。
      本朝倒不好男风,但西京却也开着几家馆子,供人消遣。那时我已满双十,按男子的年纪来算,算是弱冠。一条在我和虞玄慕之间的裂痕,已然变成了天堑。
      事出,虞玄慕和浓藕成亲,我在寝宫蒙着被子哭,恰好我爹爹来看我,才晓得事态的严重。但其实,虞玄慕那样骗我就够让我难受的了,无所谓他是否与别的女子成婚。
      恰好二月之后,我被我没心没肺的酒肉朋友陈季贤叫去赴宴,却不想宴上坐着个虞玄慕,我恨之入骨的虞玄慕。他一副名士风流的样子,只顾饮酒,我反正是男装示人,也豁了出去一碗接着一碗地喝。跟着我的小丫头事后含着泪对我说:“公主殿下当时不是在拼酒,而是在拼命啊。”
      这件事其实和李梓羡没什么关系,但后来的事,却和他不无关系。
      当时饮酒过度,便是宿醉,因为是以男装示人,就被不知情的给拖到了酒楼客房,与虞玄慕丢在了同一张床上。于是干柴烈火,什么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
      唯二知情我是昭盈公主的人一个是陈季贤——估计也醉了,另一个是跟我的小丫头,正出去帮我把马车叫来,都不能帮上我的忙。
      待我醒来,只见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一个男子身边,然后有酸痛感自下而上蔓延开来,我大约能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我离开踹醒了虞玄慕,叫他给我个解释,他显得十分震惊,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最好什么也别说出来,否则你只有死。”我飞快穿好衣衫,若无其事地离开,仿佛受了侵犯的,是他一般。
      很多事情,比如怀孕是藏不了多久的。自那件事发生后两个月,我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其惊吓程度不亚于见鬼。我合计着孩子不能要,连个民女未婚生子都会被人戳脊梁骨,更何况我再不济还是一国的公主。
      不过,我还是亲自去找虞玄慕谈话了,隔天他一盒糕点送到宫中,宫人没特别说明,我以为是普通的糕点,没想到我吃下肚没多久就肚子疼,挣扎了好几个时辰,产下一个死胎,连模样还没长成,更别提看出男女,但终究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他。
      这事终究没瞒住我爹,我已经说过,他将虞玄慕革职查办并且在查办期间不准近女色,妻子也不行……生生把虞玄慕逼成了断袖。
      据市井所说,虞玄慕的短袖对象是李梓羡,一个长得据说比女人还漂亮的小倌。我当时听了这话简直就是要掀桌子啊,我自认长得很漂亮,居然……被个男人比下去,我还怎么活下去啊。
      被迫在宫中休养了两个月之后,我气势汹汹地冲到南馆要去平了那里,但是却被许多人死谏,哭着求我理智一点,不要冲动,不要因此而折了自己的面子,失了皇家的威仪。他们都不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在两个月之前,就被我爹爹给下令灭口了,包括那个伺候我的小丫头,我想我已经不想知道她在那个时候究竟在干什么。知道真相的想必这天下间只剩下四个人——我,虞玄慕,我爹爹以及那个号称醉得不省人事在我被拖进房间之前就被带回家的陈季贤。
      于是,我假装去喝花酒,一掷千金才见到了那个虞玄慕心尖尖上的人。李梓羡想来是画中仙吧,怎么会谪居到如斯不堪的地方?许是这样的人,才能在虞玄慕那般高傲的人心中常驻吧……
      像我这种一无是处又娇气的女子,抛开了身份、权势,谁又会看上我呢?
      想到此处,我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悲哀。
      既然如此,二十年后我为什么不一刀砍了虞玄慕而是因为一个十几年前的承诺去尽力救他呢,我肯定是疯了吧……还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感情泛滥淹没了我的理智。
      言朔的来到彻底打乱了我的思路,他见虞佑卿也在书房之中便直接开门见山地对我说:“别想了,虞玄慕的尸体注定是要丢到东海去喂鱼的。”
      虞佑卿跪在那里,气得发抖,却不能反驳一句,因为他说错一句,言朔现在就能下令砍了或是剁了虞玄慕。
      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笑得很难看。
      “非离,别忘了虞玄慕当年是如何欺负你的,朕……我是在替你报仇啊。”
      在我面前,言朔一般会自称“我”而不是“朕”,我在想,这是不是对我无比纵容的体现,此刻我多么想告诉言朔,我打算救虞玄慕,并不仅是因为我自身的原因。
      我,言朔以及虞佑卿三人就那样站在那里,根本不知该如何将谈话继续下去。而现下天气较为闷热,无风,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蝉鸣,许是天太热,蝉竟将现在当做盛夏了。
      侍女绿玉因送上冰镇的葡萄汁来而打破了我们三人之间的尴尬。言朔照例坐在了南极阁的上座,我则在言朔左手边的位子上,至于虞佑卿,他犹豫了许久,才在我的示意下坐在了言朔的右手边,显得小心翼翼,逆来顺受。
      绿玉笑着将葡萄汁放下,后来的几个仆从又摆上来几样甜点皆是冰镇过的,聊作消暑之用,然后众人退下绿玉侍立一旁,待我们饮完收拾餐具。我对她并不熟悉,只约莫从大管家的口中晓得,绿玉原来是宫中的女官,因昭盈公主府一群大老爷们太过没有什么规矩,特被言朔派来管理府中杂事的。真不晓得为何欢儿姑姑挑给我的大管家竟然会如此的没脾气,一点不满也没有,可转念一想,大管家一旦有了怨言,不就是同言朔叫板了么,那样子,真是我府的不幸啊。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所以对这种处在低位的美貌女子,我总有戒心,那戒心大到绿玉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我便忍不住用余光看她,有时会瞄到我的凤目疼。按说我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女人,跟一小娘子较真实在是说不过去,但浓藕在二十多年前挖我墙脚的教训实在是太惨痛了,给我那颗幼小的心灵着实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创伤,叫我对人不得不防。
      跪坐得久了,我的腿有些酸痛,便说累了,要去歇息,虞佑卿终于从我的话中品出了点迅速撤离的味道,起身告辞离去了。言朔一直不动声色,默许了我放水的行为。
      “绿玉,你退下吧。”我缓缓地对候在一边的人说。一直到绿玉退下的时候,房里才算安静了些。言朔起身向我走来,坐在了我的身边,他坐得甚为随意,没一点帝王的样子。许是,他当皇帝当得太累了。
      “非离,便这么不给我面子么?”言朔温柔地对我说。我抬眉望着他,不晓得他又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话,于是只能转移话题,转移着转移着便说到了我那十一年的生活,言朔无法理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要在早春酿上各种酒的日子,他对我说何苦,我却说那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生性胆小,怕是前世就是给骇死的,因而碰上事就想逃找点事忙,也是好的。
      “那虞玄慕,真那么让你一往情深?”其实话题怎么绕也会回到正题,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将冰镇的葡萄汁一饮而尽,说:“二十多年前的感情,谁有能说得清呢。现下救他,只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在我有生之年,护得虞玄慕的周全。”
      见我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言朔猜出了那个人是谁。
      “是他,可是,他和虞玄慕又有什么交情,值得他如此?”
      “交情么,”我重复了言朔的话,“我们所知道的事,实在是太少了啊。”
      梓羡用命换得我一句护虞玄慕周全,我又凭什么不答应呢。可是我对梓羡的了解是在太少,少到我只知道他的姓名,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告诉我。
      言朔是帝王,要做的事很多,走之前他令我一定要出席麟德殿的晚宴。我诚惶诚恐地应下,然后派了绿玉去把他送出府,自己坐在院子里发呆。
      坐着坐着,开始有了倦意,就找了一块太湖石靠着睡觉。睡着睡着,居然做起了白日梦,梦中的我刚到大明宫,虽有些离家的忧愁,但又有些新见物事的欣喜。那条路市区我父亲处理政事的紫宸殿的必经之路,我能见一身锦绣的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跪在路边,一脸委屈的表情。于是我对他生了同情,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却是一副已长大的言朔的模样……很自然的就把我给吓醒了。
      听说人老了以后会不断回忆过去的事情,唉,我除了叹气,还能对这两年老是梦到二十年前的事做出更好的解释么?
      言朔对我十分纵容,更甚于我父皇,是有原因的。那个梦确实在我年少时发生过,接下来的事则是在我还不晓得言朔的名字和犯了什么事的前提下答应替他出头,由此,奠定了我在他心中的友好形象。
      我敢替人出头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的父亲是一国的君主,因他十五年也没有见过我,对我提的要求,总不能太拂了我的面子。言朔是长子,却不是身份最尊贵的皇子。可偏偏言朔同那个尊贵的二皇子博越关系不太好,这一次言朔跪在父亲常会经过的那条路上,便是受了博越的诬陷。父亲对这些事一向不大关心,可那次偏被我提到了门面上,终于在我的坚持下,真相水落石出,博越以及他的母妃都收到了惩罚,我甚为得意。
      三日后的麟德殿晚宴,让我想起了二十五年前我跳的那支舞,那是我意气风发,不像现在,似乎不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都是被动的。
      整场晚宴十分和谐,除了坐在言朔身边的皇后,一直用不友善的目光看着我,我唯一的回应就是笑着深情地望回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离开长安十一年,晚宴的风格也变了太多,多了几分冷漠,少了几分真情,我无比失落地想:在西京之中,除了求我救命的虞家人、言朔和公主府那一群大老爷们,还有谁是真心盼我回来的?一时之间想太多,多喝了几杯,宫中的御酒,味道果然非凡,足以忘忧,可是为什么我喝了那么多酒,还不醉呢?
      满座的王公大臣,我认识的寥寥无几,大多只是知道一个名字,不知道样貌,我看着晚宴上坐着的几个十余岁的孩子,好像是言朔的孩子,于是,我又开始陷入了深深地思考——是我的孩子的仇重要,还是梓羡叫我许下的承诺重要,我的人生究竟为谁而活,护得虞玄慕一世周全真能换得我一时心安么?
      那样子约撑了两个时辰,终于因我酒力不济被送到了宫中的一处宫殿。我向来不认床,倒头就睡,却不想清楚地听见门外有人对我嘀嘀咕咕的,骂我是妲己、褒姒……趁着酒力,我把自己身上的花蘖本性悉数散发了出来。我踢掉被子施展轻功,瞬间便掠出门去,拦在那两个嚼舌根的人的面前。
      她俩一脸见鬼的表情居然让我的自豪感萌生。
      “人在宫中,怎么能那么没规矩。我昭盈长公主和我弟弟的事,还轮不到你们说!”话还未说完,我就“啪啪”地扇了她们一人两个巴掌,作为言朔的妃子,素质如此低劣,该拿去填黄河的缺口才对。
      于是,她们惧于我的淫威,含着泪离去了,叫我心中大叫痛哉快哉。
      不过这事让我开始重新审视昭盈长公主的含金量,我绝对是于是后宫要扎小人诅咒早死的第一人,因为言朔待我太好,别说是我自己了,连正直纯洁的路人都知道这个事实了,更何况处在深宫每天闲着没事就要斗法的嫔妃了,可我身处其中,偏抽身不得,又能如何置之呢?
      ……
      “非离,你若不是我姐姐,该多好。”
      心底里突然冒出言朔曾经说过的这么一句话来,吓了我一条。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我只能让人连夜送我回公主府了。
      长夜漫漫,变故还不知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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