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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许是浓藕从未和她的儿子提过轩辕安的样子,所以他才会表现得如此不知所措。我稍稍欠了身,施了个礼。这个礼不为什么,只为他在我房门等了两个多时辰。
      “你不是花掌柜,你是轩辕姑姑……你和花掌柜……”虞佑卿想把整句话说完,却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他一开始就没找错人,花蘖本是轩辕安,可轩辕安却不是花蘖。
      “别叫我姑姑,我承受不起。”我甩袖而去,下楼用膳。
      叫老娘上路当然要填饱肚子了,我心里忿忿,却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我径自去厨房取了些酱菜出来,想就着隔夜馒头吃了些,却不想虞佑卿连粥都熬好了,放在灶头诱惑我……我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决定既然他煮了,我干嘛不喝的真理,端着碗到了大堂,跽坐而食。因为我现在身为轩辕安,我的礼节必然是最周到的。
      不能做花蘖,就是比较累,自虐,也虐人。
      虞佑卿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自虐。我知道这时候甜儿和以欣不会醒,我也知道粥是他辛苦熬的,但老虞家欠我三条人命,不是他一顿饭就能还清的!
      “你要是尚未用膳,我可以等你。”
      忽然我这么温柔体贴只是因为再跪个一时半刻我的腿就要麻了,与同情心无关。
      他说:“在下已用过饭了,我们不妨启程吧。”
      外面有马车等着我,我却选了我后院的那匹马,那匹名为阿风的大宛名驹,它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跑起来还是很快,就如凭虚御风一般。
      我踏上我的阿风,虞佑卿却皱了皱眉头,对,他不知道往昔的我是个鲜衣怒马的江湖女子,而且我今天的装束一点也不适合骑马,真的,这就是逞强的错啊。虞佑卿只是抿了一下嘴唇,翻身上马,踩好马镫,双腿一夹马肚子,在我前面带路。我知他要说我太招摇,居然没开口,我浅笑,立刻跟上了他。
      逸安酒铺离我越来越远,我却不敢往回看一眼,或许以后再也回不来了,看了,又有什么用呢?老王今日本会给我送新打的鹿肉,就算是给甜儿和以欣加餐了。店里的米粮不够了,也不知她们俩以后该何去何从。还有我养的母鸡还没有下蛋,我记得我曾信誓旦旦地发誓说过,它要是在七月十四还没有下蛋,我就在七月十五把它给炖了,祭我的五脏庙……
      跑着跑着,天色就暗了下来,前方有一片灯火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是个小镇,叫做黄怡镇。镇里有两家客栈,专为自西京而来的逆旅人士提供舒适的房间、好酒、好肉。顺便说一句,要是要求特殊服务也是可以的,我终归没有点过那一项服务,今天既然身边还有个人,不妨……
      “殿下可是要在此地歇一宿么?”
      那是我说我家阿风马老体弱需要喂草喝水便在客栈前赖着不走了,我正坐下喝茶,他却给我来了那么一句,简直就是要吓死人。我惊慌地放下茶具,伸出双手去闭上他的嘴,只可惜他坐在我的对面——够不到。
      “别乱叫,我晓得我顶着这么一张脸十分扎眼,你就不必再给我吸引注意力了。你以后……便称我安姨好了,免得叫别人误会。”我紧张地说。而他却十分受用,唤了我一生“安姨”。
      好无奈,被这个死小子摆了一道,我用手捏着袖子发泄,继续发泄。
      虞佑卿仰脖饮下一杯九酝酒,眼中似有笑意。
      “咳咳,”我咳了两声然后小声说,“我先去休息了。”
      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裙裾,缓缓起身走回客房。平白无故撒泼耍赖要住店只因我考虑到两个因素,一是我探了他的口风知道虞玄慕还在大理寺受审,一时半会儿估计死不了,而是我是在看不过虞佑卿,才多大点的人怎么能那么过度操劳?
      果真,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母爱就是容易泛滥成灾。
      晚上睡得不大安稳,因我既没有实现给虞佑卿开办特殊服务的愿望,也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虞玄慕,实在头疼。
      第二天早上我却起得挺早,换了一身衣衫,拉着没睡醒的虞佑卿,跟他在房中大眼瞪小眼。开门见山开门见山,我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于是,变得出了这么个结果——
      “你为何知我是轩辕安,我自认,一直藏得很好。”
      他的眼神一直避着我,我也仅是得到了几句不完整的回答,不过,已经足够了。我自以为天下间我的事的人很少,可我偏偏忘了,知道那些事的,不就是我们这几个当事人么……但是我总觉得,他隐瞒了我什么事情。唉,不过,也只能说是我自己一失足了。
      ……
      再入长安,恍若隔世。
      犹记初入长安时的欣喜,与现在是十分的不同。那时是六月,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石榴花却已凋谢了。小姨替我整理好仪容,对我说:“安儿,以后你便要去和你爹爹生活了,可别了忘了小姨啊。”
      小姨是个纵横江湖的侠女,我一直认为她是不会哭的坚强女子,但送我离去时,她却忍不住揩了一下眼角。捕捉到这一细节的我对她做了一个鬼脸,对她说:“又不是生离死别,小姨,我会回洛阳看你的。”后来我才恋恋不舍地蹬车离去。
      信誓旦旦又有何用,我这一生再未回过洛阳。
      离离原上草,相见知几时?
      ……
      知他虞佑卿担心他父亲的情况,我便先让他回府去,顺便也让浓藕放心。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身上忽然发出了金色的圣光,十分刺眼,刺得我自己也张不开眼睛。那么多年过去,西京还是那么繁华,不对,是更繁华了。我牵着阿风穿越在各坊之间,只觉得两边高厦林立,令人失了安全感。
      偶有挑着糯米糕叫卖的老者在我面前经过,我便唤住了他。老者满头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担子却弄得十分整洁,我十分欢喜。
      “老汉,我要买糯米糕,不知是怎么卖的?”我叫住他问。
      “两个通宝。”
      老汉听得我唤他,便回过头来,放下了担子,揭开厚厚的棉布,取了块热乎乎的糯米糕用箬叶包起来递到了我的手上。我右手拉着缰绳,用左手拿出了马鞍上挂着的褡裢来,取了两个通宝来换糯米糕。味道十分之好,不比御厨做得差。
      “阿风,穿过这条街,可就到家了,你可曾想过它?”我吃完糯米糕,觉得吃饱了应该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想着想着,也就走到了我的府邸门口。
      很多年没回来,不知守门的侍卫是不是不认识我,想来我养过的那只波斯名犬应该已经死了,我便有些伤感。
      有两人上前来打量我,然后立刻单膝跪下,之后门口那十几人也齐刷刷地跪下了。
      “公主回来了。”那天整个府邸,都是这样的声音,我逃不了了,因为我真是一国的公主,昭盈长公主。做了长公主的唯一想法就是——我的皇帝爹爹仙逝了,再也回不来了。
      先皇在时,曾下令我可以不穿朝服入宫,我换了件随意些的浅紫色的齐胸襦裙,带上令牌,将阿风托给府中仆从,就匆匆的进宫了去。
      我的皇帝弟弟叫做言朔,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幸好我当初铁了心也不要当女皇帝,否则现在西京必然一片荒凉。这么想着,我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内侍禀报之后,我方可进殿,那时言朔见了我,便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用衣袖揩了揩眼睛,然后起身来迎我,我只觉得让一国之君亲自相迎,本人十分惶恐。
      “非离,你肯回来了么?”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言朔比我小了五岁,那他也该有三十五岁了,可我同他认识二十几年,他从不肯叫我一声姐姐,一直称我的表字,还叫得十分亲昵。我十一年未见他,他竟还像从前那般叫我,我十分惊喜,却也无法接受。
      “是啊,我回来了。”我斟酌了好久,终于委婉含蓄地将言朔带到了我的主题上,那就是——赦免了虞玄慕。
      皇帝当得久了,脾气自然也大,言朔在我面前砸了一只青瓷的茶盏,茶水溅了我一裙子。
      “虞玄慕这个人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翻案的?我已经交给大理寺处理了,非要他的命不可,非离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听得言朔的话,我被揪着的心更加纠结了。我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不同寻常,可能是我真的不太聪明。
      我尚未落地之时,娘亲曾在外颠沛流离,以至于我不足月便降生了,比正常的娃娃小了许多,因此家中的人十分在意我的身体,老是大补药吃着。知道我在武学上终究不能号令群雄,小姨便请了许多名家来教我,各种方面的人才都有,可惜我受用不多,终究被鉴定成学无所用,人之过也。
      幸好我懂的并不太多,才不会被那么多伦理道德缠住。
      于是我的心肠也特别软吧……
      说动言朔允我去看虞玄慕,费了我不少口舌。可我进了大牢,与虞玄慕见面时,我却有点慌神。虽然我居高临下,但我仍是不敢看他。一见他,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我脆弱的堤岸。可偏偏,我却逃不开。
      他看上去比十一年前沧桑了许多,乱发披在肩上,已有些霜一般的白色开始在他的头发上蔓延开来,他身上的囚衣又破又脏,还有被鞭子抽打至裂的痕迹。但他却那样高傲地坐在一堆杂草堆上,直视着我。这张我记了一辈子的脸上有些伤痕,是擦伤还是鞭伤已不可辨,但是还是那样的俊逸。
      我只能做到先发制人,强忍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开口:“虞墨,看来你最近混得不大好。”
      不敢称他的字,只是我怕又触动了我心底的痛处,而在他面前示弱,因为一旦示弱,我便输了。
      虞玄慕张了张口,用沙哑的嗓音对我说:“别来无恙啊,昭盈长公主。”
      这话说得好似家常一般,我想,他是晓得我是来做什么的,他这么不在乎,只是不想再承我的情罢了。可他不领情,我偏偏犯贱似的要贴上去,可笑啊可笑。女人啊,真是奇怪的一种生物啊。可是一切事情,怎么会那么简单。
      隔着牢门看他,我竟然想起了往昔我还不晓得他和浓藕那档子事的时候,我们三人畅游西京无拘无束,不知道有多快活。
      初识虞玄慕,是在我的及笄之宴上。十五岁以前,我生活在洛阳,娘亲自我五岁后边杳无音讯,再未归来。小姨为了照顾我可谓是尽心尽力,将天文、历法、诗书、医药等东西悉数教给了我,虽然我每一样都学得不合她的意,但是综合起来还是有一定战斗实力的。所以在洛阳,轩辕安这个名字还是很招风的。我自认我的舞技是极美的,观者总会为我所叹……
      可我在一人面前折了面子,那就是在那一天及笄之宴,虞玄慕。和我当初说的书有些不同,我是成年才被送回父亲身边的,在此之前,我对父亲算是鲜有印象。那日我身着轻逸的纱衣,在高台上独自起舞,自以为可以倾尽众人的时候,却在虞玄慕那里铩羽而归。他眼中对我的不屑尽数写在脸上,我记住了他,他叫虞墨,是丞相的义子,却比丞相还要傲慢……现在静下心来想,那是他便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只消片刻便教我眼里心里都是他。
      “我……”我的嘴里半天开在那里却不晓得怎么讲对话继续。如此着急地来了看了说话了,竟然再也找不到话语,我心中甚感无奈。
      为了结束这样的尴尬场面,虞玄慕把身子一侧一躺,扎进了烂草堆之中。同他认识那么多年,我刹那间便知道那是逐客令的意思,要赶人走,他便会做出各种无视别人的举动,那么不动声色,呵呵。
      最后,我以冷笑两声和甩袖离去同虞玄慕作了告别,说实在的,我心里恨不得往他身上踹两脚,可那种花蘖作风,已不适合我了。
      离去的时候,我听见了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除了听见声音我还闻见了血的味道,很腥,引人发吐。
      我回眸一看,终于见了书着“天牢”二字的牌匾,令人心寒。
      玄慕啊,不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自己,我怎么舍得让你留在这样的地方呢?
      见过虞玄慕之后,我匆匆赶赴了刑部衙门。仗着我爹得允我的特权,我翻了玄慕的案宗。
      卷宗室内灯光十分晦暗,我也晓得重翻案宗是在挑战刑部和我皇帝弟弟的权威,我便借口随便看看,右手就摸出一本案宗瞧瞧。看完之后,我把它放下,又换了一本,这样子重复了很久。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瞧见了摆在架子上的虞玄慕的案宗,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悄悄的把它卷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待我要离去之时,有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人从卷宗室的暗处走了出来,对我说:“请把你袖中的东西留下。”
      被抓个正着的我有些惶恐,但是仍面不改色地说:“里头灯光暗,怕是这位郎君看走眼了吧。”
      与他周旋了几句之后我悲怆地发现我在这件事上不占理,与人耍起嘴皮子的功力便弱了许多。我想起我爹爹予我的特权,比不是让我来作威作福的,这长公主的面子我还是要留住的,于是便讪讪从袖子中将卷宗抽了出来,交到那人手上。那人称了句多谢娘子奉还之后便将东西归回了原处,自己也消失在庞大的卷宗室中。借着灯火,我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是个迂腐的秀才模样,当然,更确切的形容是他是个迂腐的小吏的模样。
      我大驾回到了永平坊中的公主府,仆从们对我十分殷勤,给我备下了满大桌的菜为我接风洗尘。我十多年也为再体会过有家的温暖,不觉有些哽咽。终于,我下了命令——今夜昭盈公主府内无主仆,可以同桌喝酒吃菜行酒令,大家受了命令都十分欣喜。
      老厨子做的炙牛肉,味道还是如此的好,只是能陪着我喝酒吃肉的人已经死的死走的走了,想到这个,我就难过,于是就多喝了几碗。府中的青梅酒十分爽口,且喝起来有股淡淡的酸甜,行酒令的时候,约莫我已有些醉意,因为我对不出他们出的酒令,于是只能喝酒,喝到最后,我已倒在桌底下爬不起来了。
      迷糊之中,我被人抱回了房间,盖好了被子,并被强行灌下一碗醒酒汤。
      “非离,你再不醒,我可要回去上朝顺便把虞玄慕砍了啊。”言朔坐在床边的胡床上,将身子贴过来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话。
      虽然我醉了,但是我还是被这句话给唤醒了。揉揉我惺忪的睡眼,然后坐了起来。
      “言朔,你怎么那么晚来我府上?”
      他看见我这般迷迷糊糊的模样,竟有些哀伤。于是,他站了起来,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对我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语毕,他便走了。用一句话来评价言朔的行为,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此时困得连眼皮也睁不开,就躺下去扯过被子继续睡,一直睡到第二天虞佑卿来拜访我。
      公主府前厅,我正很不合礼制的盘腿坐着,思考着改怎么应付虞佑卿灼灼的眼神以及他接下来的问话。
      “还请安姨告知下一步的计划。”他说话十分干脆,估计是浓藕教的,叫我之前照的托辞瞬间失去存在价值,于是我硬着头皮将昨天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他,叫他从那些证人下手。倘若虞玄慕从未做过贪赃枉法的事,那人证就是伪证,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总能弄出些头绪,说不定能把栽赃的人给揪出来。
      为了万无一失我还补充了一句:“像你爹这种人,注定官运不畅。不过,我好歹会保住他,我和他的帐还没算清楚呢,他怎么可以死呢?”
      他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然后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漆黑的眸子像迷宫一般,吸引我去了解他,当然,要了解他,首先还要取得他的信任。在回京休整后的第二天,我让管家回绝了一切的邀请,着手查案。至于赖在府中不肯离去的虞佑卿,我确实拿他没办法,就随便他了。
      身着胡服的亲信取来了我昨日默下的案宗以及他找的资料,恭敬地递了上来。我一把接了过来,用朱笔将当中的涉案人员一个个圈了出来。
      这四个被我圈出来的人,都算是人犯,招出了虞玄慕,十有五六是临了拉个垫背的,让自己的黄泉路不至于太寂寞……更有可能是被人要挟改了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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