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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据说有个人特别喜欢讲故事,而且讲得竟然还能头头是道、令人扼腕,于是那个人十分得意,一高兴,连自己酒铺子的生意也不顾只管讲故事。人皆称其为花掌柜,又因其老生少相,称她一句花家俏娘子。
      巧得很,那形容的,正是奴家。
      奴家闺名花蘖,蘖字乃是鲜花之花,萌蘖之蘖,取的是欣欣向荣之意。我在一处绝妙的地方凑合着顶了一家酒铺来做,为的是求一份安静,并不求财。
      再说奴家开酒铺的地方,名字不大好听,叫断魂崖,听说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娘子在这么个地方跳崖死了,于是就有了这么个名字。我少不更事之时,也被一负心人所弃,想要自行了断之时,却在此处碰见了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姑,她并没有对我说“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云云的话,却对我说“姑娘,是不是喊得嗓子疼了,过来喝杯茶,润润嗓子”。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贴心的话。
      后来我才晓得那位姑姑也是个伤心人,她将她在崖边的住所留给了我,飘然远去了。
      话说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过了今年的九月初八,我就已经四十岁了,早就不能同那些嫩得掐不掐都水当当的小娃子们比了,但是我那一张老脸十分给面子,兴许厚着脸皮还能装一个双十年华已过十载的少妇。
      正所谓世事变幻莫测,我绕着我的青丝在那里想,二十年前,我能否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反正我现在是酒铺的老板娘兼厨子兼伙计兼账房,一个人倒也乐得逍遥,那么多年前的事我并不想提起,我现在唯一的兴趣便是讲故事。
      现下我的店中有两个客人,一个是我昨日救下的,叫做甜儿,另一个是我一个月前救下来的,叫做以欣。甜儿是个官家小姐,她痴心错付给了一个穷书生,被始乱终弃,百无聊赖之下,走到了这么一个自杀圣地来,就是断魂崖,也就是我酒铺门前。我一见她靠近崖边就心觉不妙,推门出去对她说了一句:“娘子头上的钗头凤甚是漂亮,不知能否给奴家赏玩一下。”
      其实我对发饰并没有什么研究,只是一时之间脱口而出。
      那小娘子停下,回眸看了我一眼,那一抹梨花带雨的姿容,正是双十年华的小女子罪该有的娇态,只是太憔悴,透出了些许穷途末路的悲哀。
      “这位姐姐若是想赏玩,妾身就将这支钗子送给姐姐好了。”甜儿想起头上还簪着一枝秀才送的钗头凤,只觉得自己被命运玩弄得太过厉害,正要解钗,却被我一手拦下了。
      我忙道:“那是娘子的心爱之物,奴家怎敢要了。不过奴家的酒铺子里新启了几坛桑落酒,娘子可能陪我去品一品?”
      等她回答就迟了,我立即拉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带她进了酒铺。
      顺带提一下我的酒铺的牌匾,那可是我用刚学会第二天的行楷写的,属于我的得意之作,有时我会逢着一两个文人,大赞我的字,于是便一直心安理得地受着。
      甜儿是个苦命的人,她同我品了一些酒之后,借着酒气将那渣滓的破事全都对我竹筒倒豆子了,我除了感叹命运弄人之外,还多悟出了一条感受,——女子阅的人少,总比男子吃亏些,自以为见到的异性便是良人,实在是可笑。
      可我过尽千帆,却还未觅得良人,落得个孤家寡人的凄惨地步,不知该与何人说。
      我最擅长的便是讲故事,似乎我经常重申这么个观点,讲一个凄惨的故事,告诉那些痴心错付的小娘子们,世上总会有人比他们不幸,这样她们便鲜少有寻死觅活的了。
      酒铺名曰逸安,有十来间客房,我心心念念地安排甜儿住下,告诉她我既与她有缘,便饶她在此多住些日子,不必再去想过去的伤心事。
      昨日,我同她们讲了一个游侠的故事,我朝侠客众多,写侠客传记的人也甚多,我自认文笔还不错,也将就写过一本游侠转,叫做《剑问苍天》,约莫收了一百钱的稿酬,本人就乐颠颠地去换了别的游侠故事看。
      《左传》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认真琢磨过后,我觉得自己也算是立过言了,作为一个没有大志的女子,已经很有出息了。
      说书的时候我会燃一个香炉放在案边,然后再放一杯酒、一块沉香木、一把画着美人的折扇,坐在坐榻上,一讲便可以从天亮说到天黑。
      不过,甜儿、以欣并不喜欢游侠的故事,从她们剥了一地的瓜子皮没有收就可以看出。
      于是今天,我出了杀手锏,讲关于轩辕安的故事。
      那个故事的主人公叫做轩辕安,是个官家小姐。我一生救了无数轻生的人,却从未碰见遭遇比她惨的人。
      奴家用这个故事拯救了不少人,也算大功一件,想来那轩辕小娘子,应该不会和我这半老徐娘计较的。
      故事我做了分节,恰好符合“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传统风骚说书法子,我十分自得。
      天色渐明时,我便拉了她们两个听我说这故事,有时会有猎户打柴人经过,也会找个垫子坐下,听听免费的书。
      我将那块沉香木往案子上那么一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书。
      “轩辕安,金陵人氏,是当地一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的长女。其人生得肖母,可谓是花容月貌、顾盼生辉。某日这小娘子坐车出城,风吹而帘起,叫几人看见,那几人顿时失了魂魄,连手中的物什失了也不知,半炷香之后待他们醒觉,满心满眼都是那轩辕娘子的美貌,哪里还管得上身外之物?”
      后几人欲挽住轩辕娘子的美貌,便叫一颇有才华的书生作画,但终不得其形,何况神乎?那轩辕娘子饶是二八年华已倾了城,又怎能想她再长些的时候。
      再说其人,因她父广结好友,故她性子亦豪爽,金陵之中,人皆称其“女孟尝”,虽说如此,其父专为她修了一栋绣楼,防着他人骚扰。
      ……
      轩辕安十六之前似乎境遇太好,众位说是吧。”
      我指的是众位,是我的听众。刚打门外来了个猎户,放了几个通宝在柜上,便径直去取酒了,我也不大在意。
      “花掌柜又在说那个安娘子的故事了,”猎户正要去取酒,回身说,“那结局我早就知道,不过是你所说的‘痴心错付’罢了。”
      猎户姓王,住在山下,与我相识已有十年,在我的熏陶感化下,说话终于变得文绉绉的,乃是我的得意门生,只是他并不认我这么个夫子,只因我是个女子。
      “想来这便是命了。”约莫猜到这是个悲剧结局的以欣说。
      以欣倒不是什么官家小姐,她好像来我的店中的时候便失忆了,不过我觉得她八成没有失忆。可能是要逃婚避仇之类的,我素见惯风浪,也不怕麻烦,就这样留下了她,没让她走。
      甜儿似乎有所共鸣,低头绕着手绢不语。
      “讨厌,老王啊,也就你那么无趣,她们可都听我说书呢,别那么大动静。”我甜甜地说了一句,让王猎户愣了一愣。
      我记得老王尚未成婚,好嘛,我那一句疑似娇嗔,变成赤裸裸的调戏了。其实十年生活无趣,这么凑合着找个人说说话也算是一大乐趣,只是老王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腼腆,真是让人感慨啊。
      “咳咳,”老王顿时脸红说,“我取了酒就坐下听你说书。”
      我见了他脸红的样子,十分高兴,继续说书。
      “继续啊。那轩辕安及笄之时,其父翻尽典籍,又找了不少文人,才谋得了‘非离’作了她的字,望女儿能一世长安,莫沾别离。及笄之宴延请了众多名人,许多人终因此机遇得见轩辕安之真容。
      当时民风较为开放,为了饮酒助兴请人献舞倒也是有的。那一次,便是轩辕安自己亲自献舞祝酒,真真是让众人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场中有一男子,再过两年便行冠礼,现下并未束发,头发半散着用缎带系住,衣襟略有敞开,好不逍遥。
      便是这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子,入了轩辕安的眼。她见那男子狂放不羁,有那么一股魏晋遗风,便亲自下了席去敬酒。那叫场上的人一个眼红啊。
      有句话叫做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轩辕安对虞墨倾心,端的是这么个道理。
      你们是不知道啊,虞墨这人可是用心险恶啊,他本来身份也不尊贵,是故意骗了一个人的请帖混进来的,所以他坐在末席,倒为了骗轩辕安上钩,特地弄得一副狂放不羁的样子。
      后来与虞墨处了半月,觉得这人并不如外表的狂傲,他温柔如水,仿佛天生就了解她这样的女子似的。
      或许是……”
      “砰——”有人忽然将酒铺的大门打开了,刚才王猎户进来的时候把门给带上了,真是不该。是谁敢打断我说书,是哪个田舍汉不长眼敢踹老娘那两扇水曲柳雕花小荷出水的门啊!
      甜儿和以欣的视线被来人给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大门方向。
      我斜眼一瞥,立刻估计了一下来人的身量和行头。入行十余年,也就是冲着眼神好一点,能再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内估出视线内的人的基本特征以及……经济情况。
      来人着的是浅灰色深衣,外罩一件大氅,这本来挺正常的,但是这位仁兄撑死了是个文人的装扮非也要突出个性,戴了顶帷帽,偏多了些江湖游侠的风格。并且据我粗浅的分析,是他穿着深衣踹了我的大门。
      谁踢我的场子就是和我过不去,谁敢不分青红皂白打断我说书思路,那就是和我祖宗十八代过不去,我身为一个孝女,怎么能不替祖先出一口气!
      “你——是来搅我的场子的么?”我对着他,放了一句狠话。
      那人见我坐在桌子上对他语气十分不善,好似有些惶恐,他的身形动了动。
      我便屈了一条腿坐在桌子上。忘了说我说书到忘情的时候,便会坐上几案,这对一个文雅的人来说有些猥琐,但我习惯了,改不了了。
      老王是个猎户,他见气氛不妙,准备拔猎刀砍了那个陌生人。
      剑拔弩张之时,来人取下了帏帽,对我深深鞠了一躬,我吓得跳脚,一下从几案上蹦到了地上,这是……提前给我开追悼会么?想我一个乡野村妇,何时会招惹上身上衣物总价值超过一万钱的大官人哪!
      我经营酒铺一年才不过赚个几千钱,那里消费得起哟。
      以欣刚才居然那么淡定,真是见惯了大风雨的人啊,跟甜儿比起来那简直就是有一股肃杀的女侠客气质啊。
      “晚辈虞佑卿,见过轩辕姑姑。”
      呃,怎么是这句话,轩辕姑姑,我一时之间简直就是像吞了个鸡蛋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表情,哽在那里,差点没说出话来“老娘才不姓轩辕呢,你才姓轩辕呢,你全家都姓轩辕的”。
      “郎君许是叫错了吧,奴家姓花名蘖,端的是个老实的生意人,怎么就成了你姑姑了,还是个姓轩辕的姑姑?”我趁着他还没抬头便抛出了那么一段话。
      他抬头之后,我真心呆住了。
      眉目……太像那个人,玄慕。
      不过是长的像一个故人,我阅尽花丛,瞬间恢复了正常。我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虞佑卿,男生女相,那眉毛比柳叶稍粗了些,勉强算是英气,双眼算是桃花眼,嘴唇略薄,幸好他长了一张正直的面庞,幸好他只有五分像那个人。否则我的小心肝不被吓着才怪呢。
      他见我无动于衷,便不顾在场那么多人走近两步跪在了我的身后。
      “我不是轩辕安。她已经不知去向十一年了,你现在来找她,怎么就找得着呢”我叹气,准备下逐客令,对于一个小孩子,虽然他看上去很大了,但我终究没下狠心把他赶走。
      “老王、甜儿、以欣,今日我便不说书了,预知后事如何,且听往后分解吧。”我强颜欢笑,收着我的美人折扇,一步三摇地回去了。
      事后,老王说那个姓虞的我肯定认识,我肯定怕承认什么。因为当我要逃避的时候,就会装出一副风骚的酒铺女掌柜的样子来。我只得长叹一句,老王真比我自己还了解自己,要不是他小了我十岁又长得不够帅我肯定会嫁给他的。
      上半夜我陪老王去喝了两杯小酒,有点晕乎乎的,就回去睡觉了,幸好没碰见虞佑卿……躺在床上的我一直辗转反侧,因为我不晓得今晚还会出什么变故,既然他的儿子已经找上门来了,既然我曾经欠一个人一个一生的承诺。
      甜儿不久之后敲门进来,我怕她问东问西的,扯过棉被就往自己头上盖去,真想做一只缩头乌龟啊。
      “姐姐,我晓得你是在装睡。”甜儿坐在我的床尾说。
      我虚长了甜儿近二十二岁,但由于脸上的皮都是假的,看着不到三十,她就一直叫我姐姐。女人老了以后还能被人叫年轻,我自十分欣喜,就没有纠正她。
      “那虞相公是个苦命人,他爹被人冤枉,全天下只有那轩辕娘子能救,姐姐若是晓得轩辕娘子的下落,便行行好告诉他吧。”
      哟,这一下就叛变了。
      我的亲亲甜儿啊,你并不晓得轩辕安之前受了虞墨的什么罪,所以才会来劝我的吧。
      “甜儿,你可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如果知道了,你还会劝我把她找到么?”我郁闷地钻出被窝,坐着对她说话。
      天哪,她的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虞佑卿究竟对她灌了什么迷汤,让她这么一个才被男人抛弃的苦命女子产生了同情心?
      轩辕安与虞墨的纠葛,想来是注定要纠缠到地下去了,只希望轩辕安这辈子别再碰见那种人才好。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虞相公好可怜,若姐姐不帮,我也……”她以帕拭泪说。
      到头来,轩辕安还是要做这个济世的菩萨。
      我给自己做了许久的思想工作,终于说服了自己,姑且救虞墨一命,当我实现对梓羡的承诺好了。救回来,好好折磨着玩!
      “我明日,便给他一个轩辕安,至于虞佑卿请不请得回去,我就不知道了。”我恶狠狠地放了这句话,甜儿便走了,去找虞相公了。
      即使我说了轩辕安被虞墨糟蹋又失去孩子,甜儿也不会同情她的吧,毕竟那些经历,太难想象了。
      我苦笑,笑得十分难看。
      不过这怎么算都逃不出一个命,这几乎让我郁结。
      愣了许久,我还是决定起身,缓缓地踱步到梳妆台前,审视着现在的自己。铜镜中的自己是一个刁钻的酒铺女掌柜,眼角有深深浅浅的皱纹。我记得在梳妆台的妆奁盒中,有一件我十年也不曾用过的东西。
      我取出了它,倒了些在手上,而后把这些粉末溶在水中,掬了一捧泼在脸上。
      ……
      没人管虞佑卿今晚住在哪里,但我晓得,不论他睡在那里,总归是睡得不安稳的,他明天必然会准时站在我的房间门口,待我去找轩辕安给他,今后,他老虞家和我的债,就该两清了。
      衣柜中有一件我十一年也不曾再穿过的羽衣,那是用孔雀的羽毛捻成的线织成的,十分华丽,过了十一年也不曾变旧。我套上了它,并且十分风骚的系上了一根银纱制的腰带。之后我开始侍弄我的头发,弄了个不知还时兴不时兴的灵蛇髻。我上了些妆,因为虽然我觉得我的素颜已经足够上阵,但是脸上十年也有那么一层假皮,忽然拿掉,当然不习惯了。
      于是,其实就是我天没亮就起来做这些事情我要收敛起花蘖的样子,做足轩辕安的样子。临到打呵欠之前,我忽然瞥见了窗外那一簇石榴花,于是随手摘了一枝,斜簪在头发上。
      “咚咚——”
      有人敲门,以那力度判断,多半是虞佑卿。
      对上他的眼神我的气场便要乱了,我微微颔首,再慢慢开门——
      “虞相公是来找妾身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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