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猫儿

29、我爱你

　　经过开学后短暂的修整，十月初我进了电台做一个月的实习。我被分配到了午间的一个不太热门的读书节目，有一些新书导读、经典推荐之类的，因为是午间，而且节目内容也不算吸引人，所以本该是互动性质的节目变成了几乎整个时段都是我和前辈两个人自说自演，极少会有听众打电话进来。用前辈的话说，倒落得清闲，忙是一天，闲也是一天，反正工资到手就行了。他说得到是轻松，要不是因为他与台长的关系，换作别人，这么冷门的节目早就被挤掉了，哪里还轮得到拿工资。
　　大概是因为同一所学校毕业的缘故吧，他对我还算是照顾。他叫范宁，比我高上四级，听说因为是台长的侄子，所以才进来的。单从他的表现来看，这倒有八分是真，不过，和他搭档久了，便知道他绝不是那种猪脑肥肠的人，没才华是假的，只是太爱玩，又懒，没什么成绩，被人说三道四也是难免。
　　范宁这人性子豪爽，为人处事也没什么毛病。工作结束后往往是他掏钱请客，时不时地拖我出去玩两圈，说是有我在身边，美女的回头率也翻番了，所以总爱把我像个跟班似的拖着。他虽然爱玩却不过火，顶多就是在舞厅酒吧里泡着，要么就是和要好的哥儿们打打牌，吃吃火锅，偶尔也会去飙飙车。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快三十了还是单身汉一个。他唯一不好就是有宿醉的毛病，现在多了一个我打他的下手，他便更加放肆了，上节目经常迟到，让我一个人打全场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次数多了，习惯了，也自然而然地应对自如了。
　　一个月的实习期过得很快，我的表现算不上出色，倒也还令人满意。十月底的几天，更有听众打电话进来指名要和我对话，范宁就在一边不断地瞪眼，说他的人气全让我抢了。他一脸的络腮胡再加上瞪眼的模样便似活张飞。其实范宁的五官不差，人也风趣，可惜太不会打理自己了，所以落得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有时他也会好奇我是不是有很多艳遇，我自然避而不谈。我的“艳遇”，他听了怕再不敢近我身。
　　十月三十一日，在电台实习的最后一天，经典推荐的内容是卡夫卡的《变形记》，算是范宁给我出的一道毕业考题吧。在这样的娱乐性质节目里介绍卡夫卡，真让人跌破眼镜。原以为不会有听众打电话进来，没想到刚提及卡夫卡，电话的指示灯便闪烁不止。接进来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指明要和我说话，范宁只得无奈地耸耸肩。
　　“梁秋，你喜欢卡夫卡吗？”
　　是同一个声音，是同一个问题，我心中一凛，迟迟地吐出相同的回答，“不喜欢。”范宁在一边挤眼睛表示我的回答有问题，我没有理会，“因为我怕我会做恶梦。”
　　“是吗？”声音里空空的。
　　“我的回答让你不满意吗？”
　　“不，很满意。”声音哽咽，“以前有个人他也是这样回答的，我今天打进来就是想跟那个人说…我没有后悔。”
　　“嗯。”我迟疑着还是吐出了后面几个字，“我想，他也没有后悔。”
　　话筒那边终于哭了出来。
　　“小姐？你没事吧？”范宁疑惑地看着我，我报以浅笑。
　　话筒那边的哽咽声渐渐转小，“我明天就要上飞机了。”
　　“嗯。”
　　“短期内我不打算回来了，但并不是为了避开他。”
　　“嗯。”
　　“你说，他会来送我吗？”
　　“不会。”我回答得干脆，“小姐，如果他只会让你哭的话，你又何必还掂记着他呢？”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哭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嗯。”
　　“很高兴能和你说话，你的声音很温柔，他的声音也是，我不会忘记的。”
　　“哔——”电话终于挂掉了，一阵沉默之后，导演忙不迭地插上广告。
　　我摘下耳机，开始收拾眼前的东西，“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了。”
　　“喂喂喂，你给我等一下。”范宁拉住我，“节目还没结束，你怎么能说走就走，要是又有人打电话进来怎么办？”
　　我不耐烦地扬扬眉头，“不是还有你在吗？”
　　范宁皱起眉头，他的声音转低，“刚刚那个电话是？”
　　“我的前女友，我们就是在卡夫卡的研讨会上认识的，够了吧？”我撇下一脸惊讶的范宁，推开录音室的房门，不顾他人的反应，蛮横地登上电梯，出了电台的大门。

　　事实上除了九月初见过几次以外，一直没有再和她碰过面。有传闻说她正在办出国手续，今天倒是她亲口证实了。头一次听她赞我温柔，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我。我的前任女友啊，喜欢笑，喜欢发脾气，喜欢脸红，喜欢野蛮游戏，喜欢血腥故事，喜欢贴在身边大话八卦新闻，喜欢凌晨三点在电话的另一端窃窃私语……我茫然，我找不出急急奔出的理由，因为尴尬吗？只因为尴尬吗？我在公车站等了2分钟，登上了迎面而来的公车，到总站时我下了车，又登上了一辆刚要出站的公车，穿过市广场时，我下了车，在广场上打了几个圈，穿梭于相机和人群之间，看看表，已近4点，便又登上了一辆公车，这次我认准了方向，在平所在的医院前下了车。我没进医院，直接去了停车场，在车库里找到了平的车，然后就在车库外的石阶上发呆，有飞机划过天空，远远的，小小的一点，像是假的。
　　“爸爸，为什么人没有翅膀呢？”
　　“因为神不想让人逃走，有了翅膀，人就会飞离神的掌握，再也不会回来了。”
　　折断翅膀的人还是同样飞起来了啊，只要有了想飞的欲望，哪怕是神也阻止不了。

　　“真的吗？原来茶叶还有这种用途啊……”
　　“经常嚼茶叶除口臭也很有效，你也可以试试。”
　　“啊，宋医生，你该不会是在暗示我有口臭吗？”
　　宋医生？我转回目光，进入视线正是宋平以及身侧一名年青女子，两人正谈得开心。许久没见平这么自然天真的笑容了，我觉得目光有些呆滞，全身僵直。
　　“秋？”平首先发现了我，随后是身侧的女子，“他是？”
　　平将我从石梯上拉了起来，尴尬地一笑，“我弟弟。”
　　弟弟？上次是病人，这次换成弟弟了吗？
　　那女子上下打量着我，“原来是宋医生的弟弟啊，长得好帅啊。我是你哥哥的同事，我叫陈莹，你叫我莹姐就可以了。”
　　莹姐？我胸口闷得厉害，斜眼看向宋平，他逃开了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啊，我忘了我还约了我弟弟有点事，不能送你回家了。”
　　“没关系，以后机会还多着呢。”陈莹冲着宋平妩媚一笑，这才转身离开。宋平则替我开了车门。
　　“这便是下一个两年吗？”
　　“什么下一个两年，你胡说什么，只是普通同事。”
　　“怎样都好，只要你喜欢，我不介意。”
　　“你真的不介意吗？”车突然在路边停了下来。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只要你们男未娶，女未嫁，有什么关系。”我将视线投向车窗外，“说穿了你也不过是我的一个客人，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你有什么好介意的？你怎么能不介意呢？秋，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的手压住了喇叭的按钮，“嘟——”的喇叭声震得双耳嗡嗡作响。“上次也是，我说要和孙丽娟结婚，你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我不明白我对你究竟算什么，也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的存在。你知道吗？你对我来说就像井中的月亮，好似就在眼前却永远触及不到。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你需要我，你离不开我，你爱我啊！”他钳住我的肩，逼视着我的双目，“告诉我，秋，你告诉我，我对你究竟算什么，取暧的工具吗？可有可无的抱枕吗？你告诉我啊！”
　　我只觉双肩注满了被揉碎的巨痛，耳畔是嗡嗡的汽笛声，头沉沉地像灌了铅，“平，不要离开我…”
　　平打开车门，请我下了车，然后一声不响地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站着，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闪一闪的瞬间全亮了。这已是深秋，白天和夜晚的温差颇大，我只着了一件羊毛衫和一条牛仔长裤，入夜的寒气随着灯光扩散开去，把我一层层裹紧，然后一点点地渗了进去。
　　那年父亲把我丢在郊外时是个冬天，我也是这样站着，呆呆地站着，手和脸都冻得通红，直到有交警看到我，然后我才吃力地把衣袋里的地址翻了出来。今天也会有交警发现我吗？我摸摸手心，已经找不到冷和暧的感觉了，僵硬得像是别人的东西。可惜这次我翻不出地址了，我衣袋里没有邻居写给我的平的地址。

　　“对不起，秋，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我该死。对不起，你别吓我，你说句话好不好。”
　　平的车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然后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那是多久之后的事了。平的身体很温暖，他吐在我颈间的气息热得好似要将人灼伤。我双臂攀上了他的背，“平，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比谁都爱你，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平推开我，用难以致信的目光看着我，随后在行人如水的大街边吻了我。
　　那晚，我们是如此强烈地渴求着彼此，仿佛是相隔了百年的重逢一般，他索求着我，我索求着他，反复地，不断地，没有尽头。

　　某只回来更新了...pia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