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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往后的十年 ...

  •   五、
      入夜,亥时三刻。
      长桥。
      月色如古墓般清凉,幽幽的撒在桥上。那人白衣黑发,眉目清秀,带着些远山浓雾的味道。他倚在望柱上,抱着坛酒,脚边还躺着几坛尚未开封。见我来了,也不惊讶,还朝我扬了扬手中的酒坛,算是招呼。一副淡定的样子,倒是如传闻中的写意风流。
      本就存了惺惺相惜之情,这番见了,便又觉得亲切了些,像是已经熟识了多年,而今就别重逢。我有意结交,便上前道:“如此清月烈酒,斯干公子好雅兴。”
      他也不介意,只是笑了笑:“男多年如此,积习难改,倒让江公子见笑了。”
      他竟知道我是谁,虽然疑惑,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暗中握住腰间软剑,道:“斯干公子既已清楚,那江就多有得罪了。”说着拔剑而起,直取他前胸。他抬手拿酒坛格挡,酒坛应声而碎。他如惊起飞鹄,穿酒而过,片滴不沾身。软剑紧跟其上,作势要缠住他腰身。他也是惊了一惊,不料我的剑还有这等韧度,有些慌忙的侧身闪出,随即在我剑尖弹了一指,改变剑势,这剑从斜侧刺出。我索性依着剑势而去,绕到他身后。他像是也来了兴致,不再一味躲闪,从身后化出一掌往我腰际砍去。大开大合,打得十分尽兴,相应的,杀气就散了很多,反倒是像同门友人例行切磋。不知为何,此时起我们的招式好似双生般相生相克,不同的是此时我用剑,他使掌。
      拆了两百招后,仍未见胜负,双方也不再动作。
      他指向我丹田,我指向他左肩。
      他率先撤掌,依旧笑道:“看来我那五百两银子没白花,江果真是个尽心尽力的杀手。”
      看我疑惑,他解释道“没错,我就是那个出手阔绰的客人。”说着,拿出无生门的血色樱花。
      无生门人说,樱花之所以为红色,是因为吸食了树下亡魂的精血。亡魂越多,花色越红。无生门以此为傲,将最为血红的樱花交给客人,作为承诺,像是一种对生者对亡人的炫耀。
      我和所谓的斯干公子双手中所染的鲜血怕是不比这血色樱花的少,无论那些人生前是善是恶,临死前的那一眼,必是满含求生渴望的。见惯了生死的人,会将生死看淡,却不会将生死看轻。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杀都成了一种仪式。我们不会轻视。他不会不明白。
      我冷声道:“既然不是求生,斯干公子何不自己动手,也少了在下手中的罪孽。”
      他重新拿起一坛酒,倒不似先前畅快豪饮,像是想起了什么比这酣醴还要醇厚的往事,沉醉其间,良久才道:“其实,我也不是求死啊。”
      他说不求生,不求死。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多年所求的,不过是个人罢了。倘若现在南颜还在身边,他也应该长成男这幅模样。白衣翩然,干净而清朗,酌酒弄月,不知会出现在多少姑娘的梦中。
      我很想他。不知为什么,我对男也不再厌恶。希望他就此离去,开始原本就属于他的潇洒生活。即使任务完不成又怎样呢?左右生命不过是多一天少一天的事。而那多的一天,少的一天,也是找不到我的南颜的。他要是回来,早该回来了。
      “江去过淇园了吧。”他说。
      我点头,又寻思着他闭着眼怕是看不见,便补充到:“江莽撞,给公子添了副対鲤戏水镜。”
      他想了想,暗暗描摹了一下,道:“这比原先的那个好。”
      “双鲤有来时”,我当时抱的其实是这么个难以实现的希冀。眉眼不自觉温柔了下去,“公子喜欢便好。”
      “公子的竹林倒是和桥头的那片相映成趣。”
      “男未涉世事之前,在那住过一段时日。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奇景异致。然而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片竹林,如今物是人非,越发怀念怀念儿时在竹林里的光景。”
      那片竹林啊。
      我看着他,轻轻唱到:“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他听得入迷,说:“没想到江也会这首《斯干》,而且……看来江是个有故事的人。是不是想起家乡的女子,不然这歌怎会含有如此缠绵的思念?”
      我不答,只是在心中反复吟唱,“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好像只要这么唱着,日子就还很长,长到我还可以用生命等待。好像只要这么这么唱着,日子也还很短,短到离别不过是今早的事。
      不知道怎么最近忽然有了多感触,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说不定不久的将来,我也会用我厌恶的方式,像这位斯干公子一样,找个剑客,借他的手了结一切错误。然后魂归无生门,成为它那些白樱中的一朵。这是无生门杀手的最终归宿。连死亡都改变不了的宿命。
      可毕竟也是种解脱。我笑了起来,不觉笑意已苍凉。众人负我,众神弃我,从生至死,不止不休,而月色皎洁,只有她还如此温柔的待我。我迎着月色,任她为我覆上遮羞的白纱。
      突然感到眼角有冰凉的触碰,我下意识侧身避过,“公子这是为何?”
      他倒是吓了一跳,猛然一惊,有些尴尬,“江笑起来,倒是很像……很像一位故人。无论多开心多难过,只有眼底深处才能看见,像是古潭中的星光。”
      他这般解释,反倒显得我反应过大,我说:“佳人成了故人,公子不试着找一找吗?”
      他摇了摇头,似是有着极大的无奈,然后望着我,祈求道:“江……可不可以对我……再笑一次?”我想此刻他的眼底才是有着古潭星光,而那星光就快要溢出来。
      可是很久以前,我就不记得怎样刻意地去笑了。我说:“抱歉。”
      他像是早已预料到我的答案,只是对我和善一笑,又抱起酒坛大喝了一口,前襟湿淋淋一片。
      “十三年前我办完自己的事,就打算去寻他。准备和他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世事也不问我们。后来又想着以后吃穿用度皆用银两,总不能依靠他。除了一把剑,我也再没什么手艺,便开始受雇他人,做些杀人的营生。其实也就一无门无派的杀手,大侠不大侠的都是骗人的玩意儿。”
      我问,“是位官小姐?”他不答,仍是沉浸方才的幻境,自顾自说着。他语速快了不少,好像在和谁赶时间,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三年后,我回到家乡,却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打听了很多人,都说不认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人世一样。其实想想也是啊,还是孩童的时候,他就古灵精怪的,还常常神游天外,那副神情也不是同龄人有的。就像你刚才笑的那样,好像下一刻就超脱尘世。说不定,他真没存在于人世过,都是我幻想的吧。”
      “往后的十年,我去了很多地方,东海南疆,北漠西域,哪有他的身影。或许当年说等我,不过是儿时心性,做不了数的。”
      似乎是压抑了极多的情绪,他声音好像背负了千年的巨石,沉重的下一刻就无力继续。男终于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便躺在望柱上不再言语,已是耗干了他多年的心血。
      我抚上胸口处的竹笛,它已经光滑如玉,契合到那个伤口,好像这样,我便是完整的。只是他刚才说“都是我的幻想的吧”的时候,不自然的疼了一疼。
      我随手拿起地上的酒,昂首而尽。甘醇的,辛辣的,灼热的还有那些疼痛的感觉,一起涌入四肢百骸。似乎也是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了,头脑有些晕眩。
      我鬼使神差的拿出那根竹笛,朦朦胧胧的吹着秋音,呜呜咽咽,连不成调子,有些失控。好像有谁在拉我,抱我,好像有谁受伤了,淋我一身血,黏黏的,但是很温暖。再好像……我不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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