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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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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已是四个月后。
妹妹说我那晚喝了大量的芷水。古书上说芷水使人忘忧,其实那是惑人心智的毒药。只是药效略慢,但喝多了便成了活死人。幸亏我爹的医书上记载了解法,我只睡了四个月。性命无忧。
那夜龙吟,长桥断裂,我和他跌入江水。妹妹在两日后寻到我。彼时的我奄奄一息,盖着件被血污了的白斗篷,胸口贴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竹笛,躺在江边的芦苇地里,所幸没有被冲入江。
长桥修葺一新,改名断桥,以此纪念。
从那以后,我不再接任务。淇园没有雇仆人,我白天就住那儿,到了亥时三刻,便坐在那个桥头等他。带着酒,倚在望柱上,一如那晚他的模样。他的斗篷还在我这,我得还他。还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他。
问问他竹笛音色好不好,问问他“男”是不是“南”,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阿江”,问问当时的话还算不算,问问他,傻不傻……
我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要问他。可他,却不来了。
一年后。
冬至,大雪。
淇园里遍植翠竹,夏日阴凉,冬天里就格外冷些。我在屋里早早燃起了炭火,暖和得很。虽是我一个,也很有家的感觉。
我靠在榻上,整理那斗篷,偶尔挑一挑炭火,发出嘶嘶的声音。不看坐下的那两位。这里不欢迎他们。
“哥哥,我要结婚了。”
“不准。”
“哥哥!”
“不准。”我依旧不紧不慢的说着。她要嫁的那个人,就是那个落魄的书生。如今高中,光宗耀祖之际,要娶一个妓女。除了天籁自己,天下人都会觉得可笑吧。那男人不过看中她容貌,图个新鲜,博取天下贤名。等她年老色衰,过得不知会比如今惨淡多少倍。
“哥哥……”
我抽剑直指他咽喉,“宋公子,喊我‘哥哥’,你怕是没这个资格。”他明显被吓着了,往后退了一步,十分尴尬。
妹妹见我动剑,大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的妹妹,当真是花容失色。她什么时候这般大惊小怪,如同那些平凡女人一样了。
我皱了皱眉,冷笑道:“宋公子,何事?”
“在下宋诺,表字言之,广东番禹人也……”尽管他脸色苍白,谈吐还算得体,但,我不喜欢。
我剑尖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我现在又不想问你了。”我看了看天籁,额前也渗出细汗,似乎担心我一个不小心就了结了眼前这位的性命。可见有多紧张她这位情郎。
我笑了笑,状似无意,继续道:“可以直接告诉你,你不配。”说完作势收剑回身,却在袖摆遮住剑芒的时候,提气转身,狠狠地将剑背甩在他大腿上。他吃痛跪下,衣衫破裂,血肉模糊。
妹妹顿时惊呼,扑上来一把将我推走,斥声道:“你够了吧!”那人将她拉住,不再言语。天籁转身,看着那伤口,泪如雨下,颤抖着为他包扎。如此小伤,便能怕成这样,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凭什么保护我的妹妹,又凭什么拥有她!
其实天籁不可能不知道,我这一剑从头至尾都拿捏着力道,造成的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外伤,只是看起来比较恐怖,其实没有什么大碍。过一会伤口便会结痂,还能有什么事?我的所有剑招她都再清楚不过,倘若这式不是我手下留情,他那条腿是准没的。天籁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找个借口和我闹翻,好和她情郎双宿双飞。
“够?怎么能够!”我飞身上前,就是要一剑取了她情郎的性命,看看她到底跟谁双宿双飞!
剑,贯穿血肉,却是陌生的女子肌肤破裂的声音。我还听见陌生男子痛彻心扉的喊叫。
失去我内力掌控的软剑,无力地垂在她胸前,像是断了的傀儡线。终于是断了吗?
天籁先是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随即又大笑起来,挣得伤口流下汩汩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锦袍,如同我身后的那件斗篷,像极了那年无生门山顶的雪中红樱,临近着死亡。
她像是癫狂般,她爱恋地看着伤口,沾了滴血放进口中,笑道:“当年在无生门,哥哥为了天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为此,哥哥成了门里最好的刀,而天籁进了最好的窑子,做了最美的玩物……”
宋诺去抱她,想将她带走,她却轻轻推开。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比此刻更想让她离开。她不是想抛下我吗?她不是想和那男人远走高飞吗?为什么现在还不走!我已经预示到她即将的话会怎样的不堪,让我无地自容。我不想听,一句、一个字都不想听!
果然,她接着说:“天籁多想哥哥的这一剑来的早一些啊!这样出无生门的时候,天籁就不会成为一个妓女。”
“天籁!”宋诺低声呵斥。
“或者,又因为这个伤,天籁就不用面对那么多所谓的恩客。这样,天籁也不会被最敬爱的哥哥嫌弃了。”
“我没有。”我下意识的争辩。
谁知天籁反应激烈,“那你裹在我身上的风衣怎么回事!你让我收好的破镜又是怎么回事!你就是来羞辱我残破之躯,已非完璧!”
“天籁,你听我说……”我上前,想搂她在怀里,她却一把推开我,全身倚在宋诺身上,冷冷道:“江公子,请自重,莫要辱了自己身份。”
她仰首深情地望了望身边的男子,和声说道:“这位宋公子,才学人品第一。他不问我出身遭遇,怜我爱我。和他在一起,我就是世间最幸福的女人。试问,他怎么不够资格?反倒是我自己,总怕配不上如此良人。”
至此,天籁不再看我一眼。
宋诺打横抱起她,柔声道:“天籁,什么都别说了。你知道,在我心中,你最白璧无瑕。我们回家好不好。”宋诺又对我道声“江公子好自为之。”二人便就此离去,回他们的家。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下。就算是韧劲极强的竹,也再承受不住这份重量,应声而折。孤零零躺在雪中,一片萧索。
很久不曾有这样大的雪了。
好像最后一点气力终于被人掏空挖尽,我瘫坐在地上。迟到了好多年的情绪也终于到来,眼很酸涩,却没有一滴泪。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竹林,我累了,躺在地上,等着那人将我拉起,为我拍掉身后的落叶,然后哄我回家。
而今,我已习惯了等待。躺在血泊中,等着他再次将我救赎,为我掸掉心中苍老的落叶,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