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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如此不爱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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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晒着太阳,闭眼假寐,全是不可视的光芒。我很知足。
我感到有人靠近,她静静站在那里,有蓝香花的气息。
“七少日来可好?”说着双手攀上我的腰带,迅速塞进个锦囊。我顺势将来人揽在怀里,寒冷瞬间离去。
楼梯发出吱吱的怪响,挤上来两个油头粉面的财主。他们手拿酒杯,酒水撒上前襟,一派龌龊。他们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怀里的天籁。我非常,非常,不舒服。
天籁作势起身。我一把压住她,俯身开始亲吻她的耳珠,尽可能地遮住她的身。
“哎呀,淼淼姑娘,来来来,陪老爷我多喝几杯嘛!”说着那油腻的手,覆上天籁的后颈。
我打横抱起天籁转向一旁,心中有兽在叫嚣,狂怒中要破笼而出。我不得不用着仅存的理智,压低声音道声失陪,飞奔上楼。
“他奶奶的,哪家的毛小子!敢跟老子抢女人!活得不耐烦了嘛!”
“嘿,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江七。连睡了七天七夜的那个嘛!”
“嘿,当真那么喜欢,娶回家啊!”
…….
我一脚将门踢上,隔绝屋外的狗吠。跪坐在几旁,灌茶。
“走吧!”
妹妹不说话,自顾走去,焚上安神的旃檀香,敛衣坐在我对面,滚动琴弦,弹出那首《清心普善咒》。
似乎和青楼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可但凡我来,妹妹总会配着那香给我弹上几遍。像是从山谷林间而来淙淙清泉,一遍冲淡血腥,两遍熄灭怒火,三遍便是徜徉世外桃源了。
所谓清心,所谓普善,就是让我远离尘嚣无尽的杀戮,回归那片净土,那片竹林。
好像回到了可以一起奔跑的时光,茂林修竹的记忆。那时的天总是星星点点的绿。晴天是浅绿,阴天是浓绿,总之是与外界相隔,是一方小小的充满生机的天地。
“阿江——阿江——”他在前面沿着山泉跑着,溅了我一脸的水。我偷偷的舔了一圈嘴,是清冽的甜。
我兴奋起来,拼命的追赶,可不管怎样,总差一臂的距离。生生的看着他在我面前,明明触手可及,却怎么也追不到。我气恼,没留神脚下的青苔,一下滑进山泉里,溅起大朵水花。像一层朦胧的阻隔。
总是这样,不管我怎样想追,都追不到他。到最后常常摔一身水,湿淋淋的。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把我从水里拉起,换上他的裤子,再拍拍我的脑袋,道声小笨蛋。然后再领着我回家,吃他娘亲做的红豆松糕。她娘亲做的红豆松糕不同于别人,香糯可口,甜而不腻,青红的木瓜丝又分外喜人。
我娘亲去世的早,每日见到南颜的娘总是说不出的羡慕。私底下就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娘亲,偶尔顺口喊出来,她也不生气,反而端出大份的红豆松糕,让我带回家慢慢吃。他和南颜一样,都是我至亲的亲人。我也一直将南颜当做自己的哥哥、弟弟、妹妹或者别的什么。如今想来,这也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有哥哥,有娘亲,啊,还有我最爱的红豆松糕。
我躺在泉水里,像往常一样,伸出手等着南颜来拉我,然后去吃红豆松糕。
可他这次却一反常态的凑近我耳边,低语。今日鸟鸣太清脆,我听不见他说什么该死的再见。
“南颜——南颜——南颜你回来——回来啊,你这个骗子!南颜!”这里只有我和南颜,没有妹妹,没有门主,也没有什么仇敌。我就是要喊,就是想喊。然而这里有竹喧,有鹊鸣,有水动,有我力竭的叫喊,却惟独没有那句“我在——”
“哥哥,哥哥!”
一睁眼,妹妹端坐在我面前,一脸关切。
又梦魇了。
不想让别人涉足这片禁地,我道:“这次猎物是近年来名贯南北的剑客男,成名以来,一直惩奸除恶。这次怕是又得罪了什么权贵,想要置之于死地。我倒是没那份善恶心,只是同样身为剑客,我一直想和他切磋切磋,一较高下。奈何我这身份……”话说至此,心中不甚唏嘘。
“而今心愿得成,生死不惧。”我惊诧于此刻自己的心跳,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还在竹林里奔跑的日子。
声音不知不觉的温柔起来,我继续道:“本来想先休息一下,养足体力,没想到睡了过去……”我的话好像多了不少,像是不自然的掩饰着什么。突然意识到这点,我停了声响,潜意识的躲着妹妹的眼神。而她只是看着我,像是悲悯。最终只是哀叹一口气,端来半块红豆松糕,道:“我想也是如此。喏,这份红豆松糕给你先垫垫。”
今日风大,妹妹本就单薄的身子被卷在如云似雾的红纱衣里。我突然有种久违的心痛,似乎,她就会随着这风离我而去。以前总以为我是妹妹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其实,妹妹何尝又不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情绪。如果,如果不算南颜的话。
那红似乎蔓延到妹妹的脸上。她像是发现了我的眼神,有些不自在,支吾道:“那半个……那半个给宋公子了。他……他是南方人,喜食甜食。”
是了,怕是我也不是她唯一的依靠了。那个半月前饿昏在千红窟台阶前的落魄读书人,说是进京赶考路遇劫匪。正巧被妹妹看到给他衣食,供他疗伤。妹妹似乎对他青睐有嘉。
我脱去一直不离身的黑色披衣仔细将她给裹住,冷笑,如此不爱惜自己,衣服脱得太多,迟早要着凉。
转身离去,撞翻了那份未动的红豆松糕。一地狼藉,像是无情屠戮过后唯一的血迹,而连这血迹最后也已是不纯粹,夹杂着死亡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