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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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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秋日阳光最好,暖而不烈。午时过后,我便斜跨坐在临江的栏杆上,尽量让身体获得更多的日光。
还是不够。不管我怎么努力,身子不过半是明亮半是暗光,我想楼顶会是个晒太阳的好去处。正准备起身,手不期然碰到腰间的软剑。
呵,像我这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见得了光的杀手,有什么资格置于那片明亮之中?半明半暗的状况已是我最大的是奢侈。仗着自己心里有个类似太阳的存在,竟如此胆大妄为,混淆现实与虚幻,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是我的过错。
我往里挪了挪,安稳地躺在栏杆上。
千红窟不远处就是渡口。长长的栈桥延至江心,周边芦苇招摇,一片离愁的氛围。今日不知哪家的公子踽踽独行,谁家的小姐暗自伤心。栈桥尽头,一双人执手相别。那女子用柳枝挽一个环,道声珍重,男子长揖,说声再见。
“再见”,“再见”,明明是“我愿与你再相见”,可真正归来相逢再见的又有几人呢?
乱云渡,这个渡口之前,多少游子佳人一步踏入,乱云千里,红尘万丈,何处是归途呢?
想我的南颜,他踏入这乱云渡,也没有再回来。到如今,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年。
我们两家算是世交,祖祖辈辈生活在吉安的那片小竹林里。我俩从小就是形影不离的朋友,读书习字、爬树摘蛋什么的常常一道。晚了,我就在他家休息。后来,他父亲被奸人害死,母亲就带着南颜投奔娘家了。
临行前一晚,我再次留宿在他们家,和他最后一次,同枕同衾,同眠同梦。
暗夜朦胧,我和他并肩躺着,问:“真的要走?不走好不好?”音如蚊蚋。
“不。我要报仇。”他依旧坚定如此。
“一定要去那儿吗?”
他不再答话。只将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像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哄我入睡。他逐渐睡去,而我,一夜未眠。他有赖床的习惯。天将亮的时候,我犹豫该不该喊醒他。有那么一刻,我真希望他就此睡去,长眠不醒。这样他就不会离开我,这样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为自己这突然的想法感到惊恐,就在我畏缩的时刻,他醒了,起床洗漱。
他终究是要离开我的。
从前读书的时候,先生曾说古人折柳送别。因为“柳”通“留”音,取其依依惜别之意。他一定会明白。一起去渡口的路上,我带着这份希冀偷偷折了根柳枝藏着怀里。
到了乱云渡口。我若无其事地拿出那根柳枝别在他腰间。他却猛然推开,留我在那不知所措。
我慌忙道:“这个……这个……这个是我……我想送……对,送你的,留你以后做过念想。”
他不吱声,只是望着滔滔江水背对着我。雾气弥漫,若隐若现,像是乱云里的一朵,辨不清方向,只能转眼逝去。
他果真明白。只是不愿收下这个罢了。
“有没有别的?”他这样说道,温柔了许多,带着哄骗的味道。
“为什么不要柳?”我的音调很奇怪,分不清是“柳”还是“留”。
“嗯……有没有别的什么?”
我无法,从胸前掏出前日自己削的那只笛。原本就是打算送他的。看来这真是天意。
“是我前几日仿着你送我的那根做的。”我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既然一切挽留终归徒劳。那就让他走好了。我赌气地想到。
他握住竹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十年后我们再见吧。”言罢转身上船,不再看我。
“十年后我们再见。”我重复着,印在心里,刻着脑里。只是我没法像他那样决绝地转身。我僵立在原地,看他真的,离去,像片飘摇的白云。
我突然很想吹曲,像无数个和南颜在林间奔跑的日子。我找不到他了,就会吹支曲,这样他就会寻着笛声找到我。只是,江水汤汤,我不知道吹支什么曲,他会来找我了。只是无意识地将笛子送到唇边,是断断续续的秋音,忧伤却不浓重,有些洞箫的萧瑟。南颜也举起笛,轻声和着。栈前舟上,南北分离。
从此便天涯相隔。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南颜。
我喜欢……我喜欢江边的风,略带咸湿,总让我想起那日的渡口。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但那记忆里有他,我便是爱的。即使每次想起,都会有种溺入江水的压抑,但正是这种压抑却在这漫长无边际的二十年里,可以真真切切地让我知道,他曾存在过,我还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