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念》陌七薰上

3、春深轻薄衣

　　之后她想起第一回见着杜白，大抵才有七岁，那时候远天青如碧，砖瓦盛碎雨。
　　青梅娇憨，竹马亦懵懂。
　　那天她一个人守在院子外头的木槛上捡了根枯枝胡乱在地上扒拉，有一群八九岁的男孩子从拐角那处跑过来，瞅见院里没人，兴致勃勃地想要摘几个院墙里探出来的石榴。
　　彼时杜白俨然一副持重模样，瞧见了蹲在一边瞧他们的冷秋，走过来同她说“小妹子，待会儿这家人回来了，你就同我们招呼一声。”
　　冷秋兀自楞着，却见杜白已经甩下外衫，头一个蹿上了院墙。
　　那年的冷秋过分老实乖巧，心地也良善，当下并不多说什么，唯有呆呆等在树下。
　　一众少年攀摘了半树的石榴，心满意足地预备寻个地方分赃，杜白又跃下树，拾了三个圆滚滚的石榴递给冷秋，颇仗义道“妹子，多谢你把风，呐，这些石榴送你吃。”
　　冷秋瞅瞅自家院里半秃的石榴树，瞅瞅杜白手里那三个石榴果，艰难道“哥哥，谢，谢谢你哈。”
　　后来，后来他们逐渐熟识，又逐渐生疏，青梅竹马的玩伴约摸皆是如此，在天真的年岁里交织，在青涩的年华里分离。因互相陪伴着走过那一段青草垂杨路，已然耗尽了缘分。
　　每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因缘聚会是有定数的，所以一期一会都应珍惜。可惜懂得的时候，那个人多半早已走远。
　　十几岁的冷秋老是惦记着儿时一场檐花细雨，雨后有个清朗少年从斜阳巷弄里跑出来，故作老成地唤她小妹子，还递给她三个红石榴。他笑得贼兮兮，以为自个儿很侠气。
　　关乎他的很多事情，她都记得这样清楚，却永远不会对旁人吐露半句。

　　倚水人家的寻常日子过得不外如是，每日里，靠在窗边，缝衣裳绣花样，将多少清愁轻怨的盼头都纳入了针线中。
　　青砖白瓦的小楼旧屋很是稳重，融入了细雨斜风湿翠翘的时候，融入了烟雾残阳花黯然的时候，融入了赌书泼茶石榴裙的时候。那些历史，像一阵轻风似的，吹吹就过了。冷秋才不过十六岁，尚不知时光的厚重之处。不晓得同样的一片水乡，同样的一处花阴下，曾经就有过怎样的故事。其实千百年来的事迹都何其相似。春愁。夏荷。秋月。冬雪。 多少年前，有朱颜明媚的少女立在杏花树下吐露心迹，多少年后，人间依旧不绝这样的韵致。想来历史也不过是无数的重复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微小念想，却不知早千年前人间就已有过了。
　　冷秋年纪小，此时天地入眼皆清明，是少女的清冷玲珑心。
　　她这会儿自在河边捣衣，青翠的颜色散开在水上，宛如柔柔的水草。江南人天性热络，骨子里透出深厚的熟稔家常之情，这会子在河边洗衣的婆婆婶婶，还有一群少女们，都极有兴致地在闲聊。
　　冷秋一面胡乱想着心思，一面收拾起洗净的衣裳准备回家，前面却有人将她拦下。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挺秀气，隔了三步远打量，他恍若被云层筛隔的日晖懒懒倚住，白净的脸庞上透出顿窘和仓促。
　　冷秋认得他，这是她邻居朱大娘的儿子，叫朱沛。

　　冷秋笑着问他“什么事？” 朱沛顿了顿，似乎还在迟疑，半日才说“冷秋，你这几日若得闲了上我家去一趟罢，许久没来了，我娘怪记挂你的。” 朱大娘只这一个儿子，却偏喜欢女孩儿，冷秋又乖巧灵透的，她平日里简直把冷秋看作了自家女儿一般。冷秋笑着说“好，过两日等家里闲了，我一定去。”
　　正欲走时，朱沛却又开口了 “冷秋，十五是捉鸭节，你去看吗？” 冷秋倒没惦念着有这回事，听到朱沛问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朱沛笑了笑，告别都忘了说，转身跑了。
　　这里冷秋回过神来，被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轻轻一拉扯，那女孩子哂笑着低声对冷秋说“你听听朱大哥那话，人家请你去看他捉鸭呢。” 冷秋红了脸，推了推她，嗔道“别胡说，人家不过是白问一句罢了，就你想得多。” 那女孩子仍笑着直看冷秋，弄得她越发没好意思的，回身便往家走去。
　　一路上，冷秋不禁在心里埋怨起朱沛来，这个人也真是的，只说他娘记挂她就行了嘛，干嘛偏要平白问一句，害得她被人家聒噪。
　　冷秋又禁不住暗想，要是，要是杜白来问她去不去，会怎么样。她直觉地认为自己会很欢喜，但杜白问和朱沛问又有什么不同呢？她答不上来了。
　　到了家，她先去晾好了衣裳，再给院中的兰花浇了水，这才走到自己屋子里，往梳妆桌旁坐了。
　　她拉开一个小屉，褐色的楠木上静静躺着一个络子。这是一年前，有一天冷秋独自在屋后的巷子里走着，看见杜白和一群男孩子在一起玩闹。她忙躲在一个石狮后头，等他们散了才敢出来。正好看到拐角的时候杜白身上戴着的络子掉了。
　　冷秋慢慢走过去，迟疑地捡起了它，拿回了家里。
　　后来她也想还给杜白的，只是不好意思主动和他说话。其实，真要还，她也舍不得。倒不是稀罕一个络子，而是私底下，她想有一样属于杜白的东西。天天看，天天瞅，似乎这样就和杜白更亲近了些。
　　这是人家说的，‘喜欢’吗？冷秋不敢对自己承认。

　　无端的心思却瞒不过自己，冷秋总记得七八岁那会儿杜白带着她在水乡走街窜巷四处闲逛，有一回她跌在泥地里，弄得一身狼狈，眼瞅着就要哭出来，杜白手忙脚乱地扶她起来，犹豫了一阵，突然就跑了。冷秋一个人等了许久不见他回来，垂着头往家走，杜白却又老远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凑近了哄她说“小妹子别哭，来，请你吃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