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团扇复团扇 持许自遮面 ...
-
捉鸭节转眼到了,水乡里挺热闹,处处皆是言笑晏晏的样子。
冷秋性子从来都很清淡,不喜凑热闹,宁愿独处。偏今年,她想去瞧瞧这个节气。
冷秋期期艾艾地同她娘说想去看人捉鸭,起先还怕娘奇怪她怎么突然改了性子,难不成要她说是因为听见杜白会去她才想去的吗。所幸她娘倒没放在心上,随口应了,只担心冷秋一个人会不会不大好。冷秋不怕,说天不暗便回来,不会有事儿的。
傍晚的河边,日影衔山,残阳渡影。几株桃花倒映在水面上,光影微颤,灰白的鸟点过河水,添了活络。
人渐渐地都来了,围着一群弄潮的少年,笑着说话。
冷秋知道杜白也在里面,很想看看他,但偏要装着不在意地走开,仿佛这些人对她来说一点意义也无,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人们看看时辰,觉着差不多了,向那群少年做个手势,便将十数只鸭投入了河里。赤着上半身的男孩子们一径跳下水,开始捉鸭。
冷秋忍不住往那边望去,少年们铆足了劲儿地在水里寻鸭,一时弄得整个河面似乎都翻腾起了白浪,水花四溅,配着晕黄的天色,逐渐看不清行迹。但冷秋没花什么功夫就瞅见了杜白,看他向石桥那边游去。
也许,欢喜一个人正是这样,无论身处何时何地,只要他在,便能感知得到,都能一眼在茫茫人群中将他寻着。
周遭那么些人来来去去,眼里心里却只见着那一个人。
遗憾他不知。
这会子,捉鸭赛也完结了,众人一齐鼓掌叫好,拍着那些上岸的少年们的肩膀称赞不已。
那些男孩子们,擦干身上的水,嘻嘻哈哈笑闹着,相互打趣。
冷秋站得离他们上岸的地方不远,此时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说话,她便静静地看杜白揩水,穿衣,说笑打闹。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他浑身似乎都衬着柔光,显得愈发清和。
冷秋看着看着,不禁抿嘴笑了。这些时候,只要能远远望着他,知道他在做什么。看清他的神色,他的表情---他在笑,他在擦头发,他在低头。真的,这样冷秋便很满足。哪怕冷秋知道杜白从不会在想着她,不会牵挂她,只要隔得很近,咫尺可触,她就可以心意满满。
照水乡的风俗,这些少年捉来的鸭可以随手送人,代表自己对他人的祝福。于是那些男孩子们被人推搡着走过来了,预备送掉手中的鸭。
冷秋见到杜白共捉了三只,前两只塞给碰巧站在他身边的吴婆婆了,此时他还拎着一只往这里走来。
他走得很近了。几乎快挨到冷秋的身边。她一旁立满了人,恰好将她夹在中间,让她走动不得。
冷秋暗想,杜白会不会送给自己,可又直觉地认为不会。毕竟她和杜白这些年来又不算太亲密的伙伴,怎么可能呢。
等走到近前了,杜白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冷秋,随手将手里的鸭递给了一边的四香,又浑不在意地走开。
冷秋有些难受。她觉着失落,甚至感到心沉了下来。
少女的心思就是这样,对方一个不经心的举动,都能伤到她们。
她想回去了。
刚转身走出人群,却看见朱沛憨笑着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来。
他举着三只鸭。
见冷秋愣住了,朱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近两步“这是我刚捉上来的,送给你,你娘。” 冷秋这才想起来朱沛也下了水,且也捉了这么些来。
听他说是送给她娘的,冷秋并未多想,略笑着淡淡说道“多谢你,不过我娘也很少吃鸭,不需要这么多。”
朱沛听她这么说,遂挑出一只来,仍旧笑着 “那就拿一只吧,若不想吃,养着玩也好。”
冷秋不好再推辞,道了谢,便往回走了。她见朱沛脸上笑意满满,似乎是由衷地开心。
冷秋的心思倒不在这只鸭上,想着杜白,她仍是有些沉闷。
这是她第一次了然什么叫咫尺,天涯。
很多年后,冷秋拈花拂尘,在瓦黛霜青的夜里出神,很多事都已经模糊不清,却还依稀记得那一天酸涩的心情。
隔天,冷秋恍惚地抱着衣服去溪边浆洗,听见了周围婆婶的闲话“唉,他三嫂,我听说杜白家前几日去董家下聘了,聘的是那家的幺女。长得挺讨喜的一个孩子,叫个什么来着?”
模糊中有人笑答“叫四香,董四香。那两家听说是几辈交好,指腹为婚。”
再有人说了什么,冷秋全然没了印象,浑浑噩噩听不见周遭任何声音,只是心里不断重复那句话“聘的是董家的幺女,叫四香,董四香。”
冷秋茫然四顾,却不知自己要找寻什么。或许,她要寻的东西,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处地方,约摸要死了。
心里明明难受得那样,却不能让眼泪掉下来。她仰起头,用手遮住眼睛。别人问她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没事,水溅到眼里了,过会儿就好。”
那时,她心里就在想“我一心念着的那个人,他就要娶别人家的姑娘了,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喜欢了三年。
我那样珍重的人,他就要娶旁人了啊。”
水草柔柔地飘浮在碧溪上,像谁的心冰冷无依。
她搂着一箩半湿的衣裳往回走,步子迷糊又绝然,像是要甩掉什么,又像要迫切抓住什么。回廊旮角寂无人声,风吹巷弄,几株脆嫩的爬墙草零碎地挂在石壁上垂垂摆动。杏树枝叶下似有人影移动,她默然抬了头,却正瞧见杜白往这边走过来。
这个人神色如旧,眉目也如旧。
寻常的日子若见着了他,冷秋会自个儿开心好一阵。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欢喜,难受的时候都会小心地避开人,不动声色。
杜白淡淡同她打了个招呼,又波澜不惊地走开,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小事,不过偶尔走在石街上,遇见了相识的伙伴,各有方向,不必挂记。
他不晓得冷秋是用怎样的心情从后头唤住他。
薄暮黄昏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杜白•••”
杜白诧异地回身望着她。
冷秋呆愣地立了很久,然后牵唇笑了一下,语气疏松地像是在同他闲聊“杜白,我昨天瞧见你了,你没瞧见我罢。”
你看,这么久了,他从来都瞧不见她。
这么久了,从来都是这样。
月亮氤氲着青黄浅光,低低挂在树梢。冷秋从小屉中取出络子,一个人走出了家,转进了一处芦苇丛。夜华下芦苇垂垂摇曳,团团簇簇烟青如雾。
她最后一次用手抚过络子,眼泪滴下来,砸在雪白的素绸上。很久才抬起脸来,轻声对自己说“秋儿,从今以后都不能再喜欢他了。你晓得,他就要成亲了,会和四香过得很好。你不能再惦记他。”
突然她有些伤感,觉得自己很可笑。其实杜白又有什么错呢,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不知道有个女孩子,总是默默地看他,还希望能看一辈子。一辈子那么短,而遗忘那么长。
她的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幻觉,还未开始便已收梢。
隐忍而羞怯的少年时光,许多人都会费劲心念去喜欢一个人,去经历一场颓然绝望的痛楚。
喜欢的人不作回应,满满的心意无处投放,多么难受。
她苦笑了一声,扔掉手里的络子,再不回头地走开。曾经想要珍藏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就这样轻易丢掉。生命中原本就没有什么可以一直都在。
心里空出了一块,是触眼殷红无可填补的伤口。
今后没了可以喜欢的人,会不会很孤单?
而水乡还沁在温软的梦中,似乎世世代代安稳如昨,不诉离殇,不吐衷肠。
来日日光照耀,醒来,不再想到你,她将不再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