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之名》fall·藏雪落风

3、第二章

　　第二章
　　山正青，田里，是大片大片黄绿交加的颜色。
　　陈聿修来到素有蚕乡之称的杭嘉湖地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街上的百姓拥有平凡而安宁的容颜，穿着各色的汉服，行走在平坦而古老的石板路上，融进温顺的江南里。
　　江南的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丝丝缠绵，是即使匈奴的铁蹄踏到了城下，依旧与世无争的淡淡从容。
　　陈聿修一面欣赏着风景，一面留心四周是否有留下的记号。
　　江南，是不适合战争的。这里的生活太安逸，有的，只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拨得莲动的渔舟，以及那些在画中劳作着的百姓，仿佛一场不切实际却又真实无比的梦。
　　陈聿修自是相信汉军的能力，不可能会让战火烧到这里。但在这茫茫的世界中，又有什么，是可以预料的？谁也不能保证，这个平静而安宁的地方，就一定不会受到战火的波及。到时候，这些温顺的只会采莲养蚕的百姓们，又能不能举起武器，保卫自己的家园呢……
　　陈聿修有些自嘲地笑笑，真是杞人忧天的想法，况且，这么美丽的地方硝烟四起的场景，实在是有点，不好想象呢……
　　接近正午了，太阳高高地挂着，阳光一丝一缕地洒下来，有些庸懒的味道。陈聿修估摸着他们应该是在这里停下了，离蚕出蛹还有那么几天时间，想想也不甚着急，于是走进一家客栈，准备吃午饭。
　　就着位子坐了，点了些菜，小二殷勤地招呼去了，于是有些无聊地用手支了下巴，眼睛四处乱扫。
　　算是很干净的客栈了，只是客人三三两两几桌，大多是路过的外乡人，不怎么热闹——大概是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被江南平淡的气质所感染了吧。
　　陈聿修这么想着，一个不经意地低头，却看见桌角刻了一个“留”字，少掉两三笔，旁边是几只稀稀落落的竹子，似小孩子的信手涂鸦。
　　陈聿修的嘴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心里想，这两个人，倒也真是大胆。
　　不错，这便是他与摩罗诃摩罗尼约下的记号，并不特意要求什么图案，只是留下一个表意的字，少去几笔，然后在旁边画上一株植物，即使被人看见，也只当是小孩子乱写，不会太引起注意——否则，到处是一样的记号，自己人能顺着找来，就难免敌人不会。
　　菜上上来，陈聿修慢慢地吃了，稍稍休息，才走到柜台前，向掌柜打听道最近可有两个异乡人到客栈住下。
　　掌柜看着陈聿修，欲言又止。
　　陈聿修笑笑，说：“我是他们的朋友，但说无妨。”
　　不知是他的笑容太过真挚，或者是这里的人根本不了解所谓的尔谕我诈，掌柜只点了点头，便指了两人的住处，要带他过去。
　　陈聿修摆摆手示意不用，独自往两人的房间去了。
　　客房不多，建在餐馆的后面，中间是一小片园子，房间分布在四周，深灰色的瓦，一间挨着一间，简洁而清爽。
　　想着摩罗尼就在这里，或许还跟自己一样看着庭院里的树，陈聿修的心情就忽然有些激动，紧了紧肩上背着的包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屋里安静得出奇，但陈聿修只沉浸于重见好友的喜悦中，根本没有在意这些。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咚咚”地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便听见摩罗尼的声音说“进来”，大概是当成小二了。
　　陈聿修在心里笑笑，推开门，也不等屋里的人反应，笑着抱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一边走进屋里。
　　进门一看，却见两人的神情都不大对劲，摩罗诃冷着脸朝着天窗望啊望，摩罗尼红着脸两只手垂在身下曲了又伸伸了又曲……气氛奇怪得让人尴尬……
　　幸好这也只是一小会儿，摩罗尼马上迎上来，问东问西，大概也就是些怎么脱身、怎么找来、一路上累不累这类琐碎的事。
　　陈聿修一一作答。
　　摩罗诃袖子一甩，冷哼一声，向屋外走去。
　　摩罗尼正扯着陈聿修说什么说得起劲，听见哼声，一回头，看摩罗诃那架势，心中暗呼“糟糕”，过去哄人。
　　陈聿修的眉皱一下，似乎有点明白刚才尴尬气氛的来源了。
　　这边正闹着，却听外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吼道：“来人啊，把这里包围起来！”
　　陈聿修心中一惊。
　　旁边两人也停下争执，摩罗诃奇怪地望摩罗尼一眼，摩罗尼不解地摇摇头。他们此行出来，与人交谈都甚少。客栈里除了他们、掌柜和小二之外再无别人，忽然有官兵来，怎么样，都是来者不善。两人眼神交流一番，摩罗诃冷下脸，视线落到陈聿修身上。
　　陈聿修直直地望回去，心里却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摩罗尼顺着摩罗诃的视线看过来，着急地开口道：“诃，我相信他。”
　　陈聿修的心里缓一下，但摩罗尼说话时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让他不由得证实了刚刚才得出的猜想。
　　然而，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楼兰的两位皇子真有胆量，明知与我大汉交恶，还偷偷潜入，是摆明了不将我大汉放在眼里吗？”声音到了院中。
　　陈聿修的手指轻轻颤抖，他把它曲起来，握成拳头，提醒自己保持镇定。
　　摩罗诃冷冷地笑：“都找上门来了，还要什么解释？”
　　陈聿修并不说话，将最近发生的事飞速在脑子里过一遍……
　　刺客行刺、入汉寻药、瞒班超过玉门关、自己一到追兵便来了……
　　陈聿修的身体微微颤抖……
　　摩罗尼在旁边焦急地说：“诃，他不会这么做的……”
　　多么完整的计划……
　　陈聿修淡淡地看着摩罗诃。
　　摩罗诃冷冷地瞥他一眼，转开头，又回过来，再看一眼，微微眯起眸子。
　　从一开始，陈聿修之于摩罗诃，就是一颗棋子的价值。
　　他早就想到玉门关不易过，是以要带上陈聿修，拖住班超。
　　他亦早料到班超并不是那么容易隐瞒，如果让陈聿修就此先回楼兰，一是对楼兰本身的形势不利，二是若班超寻来，将二人捉住，没人提出放他们回国的意见，只怕就是丧命的事。陈聿修既然是汉帝派来的人，在皇帝面前，定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再加上他与摩罗尼的交情，必然鼎力相助。于是与陈聿修定下暗号，若是班超怀疑了，有陈聿修带路，自然会派人跟着陈聿修，在陈聿修之后找到他们，到时陈聿修自可去活络，救他们出来；若是班超没有怀疑，陈聿修找到他们，也就多一个人手，没任何损失。之所以要自己跟来，大概也是摸透了摩罗尼的性格，知他绝对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只得自己动手——当然，也许，不止是这个原因……
　　陈聿修看着拉拉扯扯的二人，虽是在争吵，却有种让人插不进去的感觉，心中不知怎地就有些凉。
　　摩罗尼劝解半天，效果却不大，只好转过头，对陈聿修说：“聿修，你倒是说句话啊。”
　　摩罗诃的视线冷冷地射过来。
　　陈聿修舒一口气，不知如何开口。
　　所有的证据都直指向他，即使说出真相，也像是在撒谎。
　　更何况，现在情况紧急，怎么可能让他们两兄弟起内讧。
　　陈聿修一直一直盯着摩罗诃，拳头握得紧得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摩罗诃时不时投来目光，与他的视线交错，态度几近挑衅。
　　陈聿修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冷静。
　　他必然也是算准了，陈聿修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把真相说出来。
　　摩罗尼还在给陈聿修使眼色，让他说句话，不要这么倔。
　　陈聿修仿佛没看见一般。
　　摩罗尼劝这个不成劝那个也不成，有些恼了，向陈聿修走来，口中叫着“聿修”，伸手要来拉他。
　　陈聿修侧身躲开。
　　摩罗尼没好气地说：“你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陈聿修干脆把身子一转，将摩罗尼摩罗诃都抛在身后。
　　接下来要做的，是去找皇帝讨一张免他们擅闯玉门关的赦令。
　　只是，自己都还是一个带罪之人，哪有那么容易……
　　陈聿修想起皇帝有时看着自己不善的眼光，终于是，逃不掉么……
　　此次回去，恐怕，就再没有去楼兰的可能。
　　而摩罗尼，本就不可能常居大汉，更何况是心中装的人在楼兰之后……
　　陈聿修想，自己应该是个很聪明的人。
　　却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对于摩罗尼，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朋友情义。
　　可是，再也不可能了……
　　陈聿修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坚强的人，但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摩罗尼伸手把他整个人扳过去，看见他的泪，发出一个“你”之后，再说不出话来。
　　眼泪一直流，粘湿了那张桃花一般的脸。
　　陈聿修静静地看摩罗尼，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哐当”一声被踢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看看屋里的情况，先走到陈聿修身边，对着陈聿修一拜，献媚道：“不愧是陈大人，带着属下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奸细。”又转过身来，对着另两人凶神恶刹地道：“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摩罗尼仍然发愣。
　　摩罗诃见势劫了来人，拉着摩罗尼冲出房间。
　　陈聿修看着两人出去，渐渐没了影……

　　陈聿修想，摩罗诃的计划也并不算太高明，自己，却偏偏陷进去。
　　原因，只不过是摩罗诃比他更狠，懂得利用各种复杂的人性。
　　陈聿修心中叹一口气，忽然觉得有点能理解摩罗诃的心情。
　　那么一个冷冰冰的人，却偏偏爱上摩罗尼这个为人厚道木头，事事都得憋在心里，用各种手段排除掉不利因素，还要小心不被发现。但即使这样，他非但不放手，还飞蛾扑火一般撞上去——必定，是爱煞了吧……
　　陈聿修闭上眼睛，心里想，是时候，去做些事了。
　　等到被劫的人回来的时候，陈聿修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沉声说：“备马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