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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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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晨曦的破晓中争先抢夺露出来的第一寸曙光,莫温娜陡然的睁大了双眼,从而被层层叠叠的窗帘外渗透进来的微小的暖阳照的睁不开眼睛,醒来的第一个反应是在脑中无尽循环的苦恼,好梦正酣却被无情的拽醒,她想任谁都有一些无可奈何,于是,她又阖上了双眼,用力的深呼吸希望自己可以快速的立即入眠,延续她被中断的美梦。但自从第二道阳光粗鲁的反射到和眉毛同样颜色的发丝上时她已经彻底的清醒了,脑中嘶嘶作响,响彻着呱嘈的噪音,活动似的扭动着脖颈,望向身旁空着的位置,随意收拾的被褥里空无一人,莫温娜想或许弗朗西斯也和自己一样,被那一幅不知所云的抽象派画作所唤醒。
那幅画依然还在她的视网膜上固执的残留着,仿佛刺眼日光下看物后昏乱的余像。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一秒钟后又能瞬间看见颜色,看见巨大的,正在颤动和低鸣的发光球体,双手拘束的叠放在被一层皮表单薄的覆盖,就算是有意或无意的去按压抚摸自己的□□也能摸到藏在皮肤下骨瘦如柴的身体,她固执的认为现在的自己或许还和年轻时一样,总有一些使人困惑难解的情景和断开的画面浮现在自己的脑海,她一开始会狂躁的抓住雪白的头发手舞足蹈,并不是因为四周的刺激,只是在工作或闲暇之余偶尔在脑中冒出的想法,总是会选择在自己身边可以写出字符的工具来阐述自己的想法,蜡笔、铅笔、口红、或者在口中含过的果绿色水果糖。
收音机静悄悄的,也没有偶尔冒起的杂音,她平躺在柔软的床上听着它的鼻息,尽管依然在熟睡中但她还是选择了毫无忌惮的推开没有盖在自己身上的鸭绒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有些心虚和毫无安全感的穿过楼梯的平台到达浴室。
这是一间极小的暖色系低矮屋子,老浮士德说这样比较适合老人的生长和健康发育,暗红色开衫在水洗之后映照着光影堆搭出了几个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褶皱。打开浴室里的灯,浴室柜是强烈和浓郁的欧洲风格,是曾经的邻居送给她和艾伦的圣诞节礼物,灯光晃得她眼眶发胀,看着透明的镜子里自己满头杂乱无章堆叠在一起的毛发,一切如常的洗脸,刷牙,尽量把自己的头发梳成一个简练女人的模样却还是抵挡不住岁月的痕迹,伸手从昨晚一板一眼的衣篮里拿出用了多年的大夹子夹在松散在脸颊两旁的碎发,她突然觉得厚实的玻璃窗户似乎抵御不了外界慵懒而人群聚集声音各异的吵闹,大部分都保持着压抑的沉默不语,只有那么小部分的人不知大小的故意压低着声音用那惊讶或赞叹的声音讨论着那如常发生的种种事件,但始终都被身旁那故意或无意的轻咳完全止了声响,只剩下在海浪边缘架起的狂躁炬火,火苗狂野地摇曳,烈焰尖端的空气被搅动直到沸腾,绛紫和郑红渗透肆意铺卷的云层,决绝地掐灭落日奄奄一息的气焰。
终于,火焰的简短而尖锐灼人的气息开始缓慢而富有节奏感的爬上少女的如美玉般的白嫩足尖,赤裸着雪白胴体毫不遮掩的展示在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之上,密集安祥的睫毛懒散的搭在眼皮之上,由于斜上方投下的暗黄色光影产生了一小片局限性的阴影,并没有如耶稣般的身后架着如上刑般的十字架,只是尽量不让自己的弯曲而颓然的腰成为众人的笑柄于是硬撑似的僵直着脊椎。
当一切的刑法结束,所有人就如惊弓之鸟一般迅速的散去,海滩又恢复了宁静,宁静到只有那留下的数不清的脚印和与黄沙混为一体的灰烬才能证明他们曾经的存在,海水混杂着泡沫一涨一退,一退一涨,模糊不清的映着污浊的淡黄色光晕。
她没有了耐性的走出了浴室,无心去在观赏这场常见的闹剧,窗外虽然阳光依然存在但却下着毛毛细雨,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冷,但比前几日笼罩屋子的浓雾好上许多。浓雾对照射进来的光线总是会有奇特的影响,眼前这种霏霏细雨给窗户增添了一层光芒。她尽量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锅炉在工作,收音机发出了苏醒的声音,咕噜咕噜,巴兹巴兹的发出鸣叫,鸟叫声,儿童的吵闹声,离这里很远的河岸边蹩脚的街头音乐家吹得锡口笛——看到这一切的一切,她总是会想象自己失去了听力的样子,失去了所有的能力。
莫温娜已经七十九岁了,她真的有这么老吗?有时候她也不禁反问自己,不过弗朗西斯拴门的习惯还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当然,他也到了宁愿使用电话也不愿意爬楼梯的年纪。每次走下被无数画作夹击的楼梯脑中便会回响出“卡”的木头碰撞与上拴声,这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这是一种习惯,导致弗朗西斯和她自己也对孩子们制定了许许多多令人费解的家规,比如每个人都要闩门和吃完牛奶糖都要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阁楼里没有暖气,冷的让莫温娜出现骨头已经迸裂的幻觉,阳光也没有使玻璃变得温暖,寒冷并不适合弗朗西斯,因为他如果手被冻僵就不能画出他所希望的画作了,她觉得有些饿了,拿起随意丢弃在一旁的饼干,靠在墙壁上啃咬起来,发出清脆的饼干断裂声,一边还拉开了活门栓——里面的弗朗西斯还是略带沉重和疲惫的面对着画板,而视线却如钉子一般死死的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许多天却没换过的暖黄色棉布袜子。
她又转身去跑了一杯盛满了滚烫热水的绿茶,此时太阳已经完完全全的升起了,或许可以开始作画了。
而那只正在一旁专心致志舔舐着饼干的白猫也随着头顶不远的海鸥曳步与呢喃拉紧了脖颈的肌肉,满足地朝着不知在天花板哪里织网的蜘蛛叫了一声,弗朗西斯和为数不多的客人总是认为这会扰乱安宁,但莫温娜却和习惯了一般,顺着软和的毛发抚摸,也总是会得到一声悠然自在的猫叫。连一平方米的画布上只画上了一些看不清的轮廓,他盯着自己的画作,一边伸手拿起水壶旁的电话打给帮他做伸缩书架框的木工,那是一个青年人,但只有他那充沛的活力和健康的嗓音能使人的心情稍作缓解,还是再订几个好,他想着。
掐了电话,随意的丢弃到一旁放出叮咛的响声,然后拿起调色板,画笔不停,加了一些色彩。而被搁置一旁的电话又开始连续的响起,是莫温娜在用内线电话叫他,电话在桌面上蹦跶了多下弗朗西斯都没有理会,但她并不作罢,仍旧固执的任由弗朗西斯一幅畅想在幻想世界里的表情,随后也不知是否回到了普通人的世界中,但只是应了一声“喂”,继而用画笔尖锐的木柄戳着自己娇弱的太阳穴。
两人相差无几的声音化为四重在屋中游荡,两股是在电话线里互相流动的,两股是被桎梏在房间里的。
“或许你忘了今天应该去布置你的画展。”
的确,今晚弗朗西斯的画展开幕,不过在布鲁曼森一场规模极小的画展用“开幕”实在是太过隆重,嘉宾永远不会超过二十人,到场的也总是一些不入流的人群,大多都是遍布大街小巷的一些乞丐,弗朗西斯并不在意那些人脚下沾着的无数如颗粒般的尘土,被雨水浸湿的,在土地上欣然居住的小虫,弯弯曲曲和奄奄一息的,把干净的大理石变得如街道那么样的埋汰,唯一不让他们感到羞愧万分的便是不足以投射出他们污秽的脸庞的地面了。还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大约也就是人数中的十分之一,而十分之一中的绝大部分都不是一些正经的收藏家,唯一的点评者便是满头青丝中因发臭而突兀冒出几根屈指可数的白发并且活跃无知的年青作家,那些掉光牙齿的圆滑记者可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议评来得罪人。
画廊很小,但每天却是络绎不绝,员工自然也没有了招揽顾客和推销商品的压力,这一点倒是和驻扎在艾莉森小镇门口的商店尤为相像。因此,与浮士德庄园一样,在墙面上悬挂的画作尚不及小店里贩卖的吉普赛手环和波西米亚风的裙子值钱。与小店向迥异的是这家画廊并没有歇业和喘息的本钱和事件,所以早上新的画展开幕之后,仅仅过了破晓与晚霞相隔的半天,墙壁上的画即要如数摘下,换上另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画家所绘的画作。现在挂画的事通常由她和弗朗西斯亲自动手,与铁锤和曾经被爱丽丝用来自杀的画钩做斗争,还有那可以用作垂钓的合股线。员工只负责注明清楚标题,尺寸和加个的标贴拍到墙上。开画展这件对一位重要的画家来说极为重要的事情,弗朗西斯也总是喜欢亲力亲为,但员工总会向那收集了一堆赝品饰物却沾沾自喜的中年女老板大吐苦水,而且也不明白为什么弗朗西斯会选择这个“Stacked rubbish factory”而不是女王街来展示自己的品味和才华。
经过了几次单方面的争执以后,他们协调出了双方都得以接受的方案——由弗朗西斯和莫温娜将自认为最杰出的画作给予员工,在由员工在挂上画作,其余依此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