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略 ...
-
这是一个剧院。就在画廊的隔壁，现在却被一位教授用来讲令观众群情激奋的煽动性演讲，本来的的确确是不被允许甚至是严令禁止的，可是因为这人的特殊身份地位变为了尘土。
眩目的鲜红色幕布下的演讲者是一位携带着位于头部上方地中海的中年老男人，口中的吐沫喷撒出的是关于俄罗斯著名油画家伊瓦佐夫斯基的故事，他说他虽然并不精通俄语，但却非常喜欢他作品中的《九重浪》和作者如他的画作般美丽的名字——Aйвазоский。他觉得这两件艺术品实在是太美了，世界上的任何物品都无法与之衡量，是最为聪慧的犹太人托付机智勇敢的雅典娜寄给人们的特殊的珍贵礼物，说着说着清水鼻涕就流了一下，眼泪掺杂其中，分不清是哭是笑，是喜极而泣还是对这位已逝的画家悲伤哀悯。惹得下面的观众虽说热泪盈眶，但只有一瞬间的寂静，继而便是带着断断续续抽泣声音的哄堂大笑。
弗郎西斯根本就没注意演讲者说了什么，只是眼睛的余光偶尔瞥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是一种落魄的美感，或许是他盯着女人看的时间太长了，别人会误以为他是一个虽步入老年却依旧是个□□的混蛋。女人偷偷的看了他一眼，手中正在握着的笔也随着手腕有些轻微幅度的发抖，故意压低着声音对弗郎西斯的警告话语也变得有点迟缓。弗郎西斯有时也会质疑自己是否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精神病患者，就像他的妻子一样。用莫温娜经常用来赞美或抱怨的话来说，“奇怪的人！”继而就从自己穿的衣服上自己手工缝制的小兜里掏出几个混杂着五彩缤纷颜色的薄荷糖，表面污浊的过分，但却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她尽量用自己患有关节炎的胳膊靠近自己裤子的后兜，一边笑着一边说着，“或许这些有魔力的食物可以让你变的稍微正常一些。”
——弗郎西斯绝对不会承认一个患有妄想症的妻子从沾满巩水，画笔，松节油，颜料，大量而各色各类的颜料的兜里拿出的什么“Magic”糖果可以使他的神经变的更加敏感，况且那个所谓的“口袋”还被那只好吃懒做却又古灵精怪的猫抓出了一个大口子。
“嘿！你这家伙。”旁边粗鲁而满溢着反抗信息的声音响起，一副正字腔圆的地域口音才把弗郎西斯神游天外的心思拉了回来。
他瞬间收回了自己略带唐突和冒昧的目光，四下张望，害怕人们的视线都随着女人倏地拔高的声音引得他们争相遥望寻找声音的源头——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周边几排的人们的眼眶中仍然盛满了激奋的泪水。弗郎西斯叹了口气，慌忙的解释道：“不……女士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
女人眯着眼睛，随后沉思着移动到了与弗郎西斯相反的方向位置，面容沉谨的闭口不言。
弗郎西斯却就像一颗牛皮糖一样粘了过去，保持着微妙的细小声音向女人如献殷勤般的问道，“夫人您喜欢斯莫利特吗？”
女人正在看着整张都是黑色中性笔写出的字迹，突然被弗郎西斯的话语打断了思绪，她更加烦躁了，撩起随意搭在肩上打了几个小结的卷发，“还好，怎么？我母亲倒是比较喜欢他的《汉弗莱·克林克》，苏格兰的那个对吧？”反问句的结束扬起的声调让弗郎西斯充分的理解到了她不耐烦的心情，结结巴巴的蹦出几个单音节之后又实在没什么话可说，即想把自己的心力再次投入到演讲中。演讲是枯燥无趣的，他想再次投身于自己的画展，但是自从有了莫温娜这个优秀的讲解师以后，似乎弗郎西斯已经并不够格成为画展的必须品，尽管画家是他本人。他有点失魂落魄的垂着脑袋，心不在焉的听着台上男人乏味的演讲，脑中却并没有过滤这一段段使人难以理解的话语，思考能力彻底堙没在手掌互相相触无限小的点而发出的掌声之中。
再次抬头向讲台上望去，他看起来没那么自信了，也许是三十岁，不到四十岁？穿着和态度却有着长者之风，就连因笑容而露出来皱纹都透漏着俊朗和意气风发，黑皮鞋擦的光可照人，一身的套装被优秀的裁缝剪裁的利落挺拔，纯白且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加上耳鬓边稍稍泛白的头发，他的领带正襟危坐在衬衫之上，发出鲜艳理性的彩虹蓝，嗓音既显得威严又像具有逻辑的洪亮侬语。
焦虑慢慢地爬上他的心头，他终于坐不住了，椅子被渗出的汗珠打湿随之又被棉花吸收，在被掌声充斥的黑暗中，他手忙脚乱的溜了出去。
外面倾盆大雨，视线模糊。
街边的小屋亮着灯，看起来比上礼拜要舒适许多，敲着木制的大门，手指尖滴下的水珠打湿了皮鞋，颜色更加深刻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全身都是整洁的白色，手里抓着一块充满着肥皂泡沫的吸水海绵。
另一个胳膊上搭着一条和衣服颜色相同的毛巾，看上去大概是刚刚洗完澡的样子，“是你啊？”她说出来的话也和天气一样清新。
老房子墙壁上的爬墙虎里有着大自然的味道。
“她在医院里急救呢。”她漫不经心的说出使人惊讶的话语，毛巾擦干了头发上的雨水，她的丈夫穿着拖鞋懒散的出现在她背后狭窄的走道上。
莫温娜现在的脸色已经和她头发一样了，接近身下床单的颜色，头发披散着，油腻腻的，大夹子也被整齐地与随身物品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抬眼看了看来者的模样，也没有坐起来的意思，两只手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把顺便带来的笔记搁在床上，房间的所有颜色都是如少女无暇的身体般的白色，一览无余，他逐渐有一种被无数的神经病人环绕包围的眩晕感，但他们多少都处于一个悲惨的情况之中。而在弗郎西斯的眼里，莫温娜也从不例外。
“我能做些什么？”
他问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抑制自己想哭的冲动，却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病友经过时间的推移也有几个家人来探望，他们大多都很虚弱，如强弩之末似的躺在床上。有人带来了几个水果，有人在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带来了几块补充能量的巧克力，还有人带来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纸包，如果打开的画应该能看到一些浊白色的药粉。
莫温娜放松自己身体的所有骨骼和自己紧绷的神经，合上眼睑把病床的角度变的更加平缓。
“抱歉，”他对莫温娜说，“我得回去了。我……”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给莫温娜一个合理的理由，于是说完就匆匆的离开了病房，一如既往的不听她温和地抗议。
再次回到熟悉的家中，屋外还是下着大雨，路上闯过了画廊附近的红绿灯，在垃圾工厂的附近转弯，接着他又去买了一些画具，他可没时间聊天。
电话被自己具有礼仪的放回原处，又拿起了十几个小时前被放在一旁的饼干，那只猫好似被吓到了，毛发倒立似的尖叫一声便以他最快的速度推开了活门板跑出这个地狱似的房间。——他在画作上随手加了一点明亮的汽油蓝，胖胖的一管。
夕阳西下，又开始作画了。
他不停地绘画，从早上丢下的半成品接下去，他的感性战胜了理性，滚烫的沸水中臭虫和蜻蜓一起哀泣，一旦牢牢地画了下来便不会在二氧化碳中虚无缥缈的彻底蒸发不见，不断的进化，最后成型。
至于其他的一切一切，他大可不顾，那些在街道上被某个行人责骂的声音，午餐来了又去的声音，对于穿什么衣服去参加晚会犹豫不决的声音，莫温娜孱弱的脸庞，还有那住在母亲隔壁的神经病女儿。
他继续画，慢慢意识到谁在看他 ，要是他全心全意的盯着目光的来源处当然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的出现，但如果他背对着做着，却可以感受到真实的她，如果稍稍的侧过脸去，眼角的余光只有那么一刹那可以扫到她的衣摆，如果再次的转过头去，就可以看到她的轮廓，霸道专横的坐在阳台的边缘，俨然一副尊贵而不可侵犯的王者模样，抽着烟。
咝咝咝咝咝咝咝咝————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这么慢的呼吸啊，呼吸之间似乎有了间歇。
咝咝咝咝咝咝咝咝————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沉默。
咝咝咝咝咝咝咝咝————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沉默。
清风穿过树梢的摩擦声仿佛是邻居发出的笑声。
这总是会让弗朗西斯想起在多年以前逝去的祖母，微张的额眼皮下露出了一丝使人心绪不宁的眼白，数根银白的鼻毛钻出了鼻孔，浓稠的痰。
他能闻到她的烟味，就和祖母当时不差分毫——烟草燃烧的咝咝声和呼吸的咝咝声。她有一双带着这审判意味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专心致志的。
女人什么都不想说，她只坐在那里，像一个可怕而严肃的退休芭蕾舞女，绑着黑色的头带，严格自律的坐在那里，监督他直至作品完美地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