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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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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克里琴斯也没和安得丽过多交流,只是潦草的敷衍了几句就任她在这家园中闲逛,直到她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蜷缩的脚趾登上马车之时,克里琴斯才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但至少她被剥夺了对迈克尔喂食氟哌啶醇的权利。天知道她手臂上那些爪痕的始作俑者是谁,不过可真是够让受害者怀恨一段时间了。总之克里琴斯认为安得丽应该可以担任这个作为妻子的责任,就算是安琪儿密谋控制他的药品,可克里琴斯还是有信心那个算不得粗心的孩子会把那每日摆在桌子上够他一天药量的氟哌啶醇活生生的变成碳酸锂盐,或者眼睁睁的盯着他喝口水吞下去,自从迈克尔命令自己去购买了那本海鹦出版社的《魔术》之后他就发挥了以往没有的孜孜不倦夜以继日的学习精神开始了整昼整夜的研读,不管他是否有那个天分,但总是学到了几招,比如让她以为看他吞下了药丸,其实药丸黏在他的舌尖之下,他趁着张口吞药的时候,把药丸在舌头一抹,他甚至还怕那药丸污染环境所以就偷偷地藏在枕头下方。
接待完安得丽,或者未来的女主人后浮士德庄园似乎又开始了披星戴月的生活,每天也不知道是在忙碌些什么,但是每个人总是一幅焦头烂额的模样,互相奔走着琐事,有时候听到仆人们每每谈论的话题让克里琴斯感觉竟是有了巨大而不可察的转变。
值得关注的便是稍有变化亦或微微提高的欢悦声调,变得格外平整干净的丝绸衣物,挽成一个极高的发髻显得干净利落的样子可却也避免不了小许碎发遗落在耳边的命运,少女洋溢的棕黄色马尾在忽上忽下的悠然跳跃,略为老成稳重的妇女匆忙而温情的搓洗着自己本就细嫩手掌,冰凉的清水沿着蜿蜒曲折的细纹纹路流向了最终的归宿,掉落的卷曲深邑色额发在双颊两旁,眼中隐约闪烁着满怀期待的光芒,嘴中还呓语着我的上帝的祈祷词语,可是脖颈上空空如也便摧毁和泯灭了她的祷告。
哦,原来是那大儿子艾伦要回来了。
克里琴斯赌气似的用食指敲打着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的赞叹自己到底是又多么的愚蠢呆笨,一边则有抱着怀疑的态度小心翼翼的猜测着那如在厚实沉重的玻璃后撕开缎子的荒谬突兀的烟花爆裂声到底何时才会响起,一条条混乱的信息从脑中纷至沓来,甚至没有细细的品味过滤便被遗弃到了布满蜘蛛网的角落,终于想到,那人就像是在那有条不紊的运作工程之中维和插入的外来者,一脚踏碎了自己平淡与百无聊赖的真正策划还反复的自暴自弃的反复践踏侮辱从而导致了机器的休眠和失败损坏,一闪而过的念想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甚至仔细而缜密的翻找了回收垃圾的场所也一无所获,她在想是否自己真的没有见过这个令许多人朝思暮想的青年人,得到的答案并不唯一,也没有足够得到信服的准确和肯定的语句,虽然克里琴斯每天总会抽出一点时间让自己回忆这一天内发生的种种或平庸亢长,或奇特短促的事件,扫兴的眉头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一无所获的结局便是意料之中了。
据说那艾伦住在英格兰南部康沃尔郡的“神圣海角”彭赞斯,现在那可是黄金地段,在他的绘画生涯中,就和其他画家一样穿着吊带裤从纽林的杂货铺购买这类罩衫以保护自己破烂的衣物,原因倒不是他格外介意油彩溅到身上,而是害怕自己在这极具想象力的混乱工作中精神和命运遭到无礼的进攻和玷污。
想至此时,那小少爷也踩着黑色皮鞋踏踏而来,捏手捏脚而小心翼翼的样子竟和安得丽有那么几分的相似。
脑袋在空虚叮当的门帘后躲躲藏藏。
克里琴斯看着面前圆桌上等身的铜黄镜子,大半的身子遮住了并不广阔的视野,映印着身后少年渐进的步子。
眼睛突然被迈克尔蒙住,虽然不是非常温暖,但却不知为何使她瞬间忘却了所有的冰冷。
其实所在的城市本就临海,这幢庄园也是与海仅仅相隔了一条柏油路。在深冬也总是有一股删减不尽的潮气,来自各处的居民或旅人行走在坡度缓和的街道。随处可见的海风吹得厚实的大衣猎猎作响,被遗忘在帽檐下及颈的细碎毛发则被腥咸的海风依附在紧裹着躯干的衣物之内,嗅着腥咸冷清的味道逐渐变得习以为常,克里琴斯从不例外。
而如今那海风腥臭的味道竟然无声无息的逃过了严密的防守,随后钻入每一个皮肤下的间隙。
那人因为俯身衣料而发出了细小的褶皱光,覆在克里琴斯的耳旁轻轻絮语。
可他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话语在嘴中滞留而不吐露着。
他的话语似无意识的梦呓,又像那蛊惑人心的巫女所祈祷的颂词,但它仍旧是错误的,因为它充斥了无数的个人私欲和贪婪,张牙舞爪的侵蚀人们的心脏。
克里琴斯捉摸不透他彻底简明而不可猜测的话语,只是用动作催促着他赶紧步入正题。
——因为她还没有把流海绞好,显得乍然的细碎物品耷拉在额头上感觉并不好受。
“好吧好吧。”
身后那人发出无奈的妥协声。
身后之人有些懊恼焦急的搓着手掌,盖在眼前的物体也变得不准确起来,语气中支支吾吾和犹豫不决的语气暴露无遗。
“我不想娶安得丽,克里琴斯。”
视野重新恢复成了曝光过度的土黄色铜镜,原本镜面恰到其处的空隙则被一脸踌躇的男人占据,还未剪齐的前刘海毫无精神的盖住眉毛,其实克里琴斯的刘海是很杂乱的,没有轨迹的在额头上分拨而站成无数个单独的列队。
下午的阳光照射在一座红砖老式的洋楼上,一只黄蜂被太阳照出无数个光斑,全身漫溢着金黄色的光芒,在那黝黑的窗前飞过,寂静无声。
她忽然把前刘海一把撩了上去,露出了光洁平滑的额头,似乎是好奇自己不打刘海又是个什么模样。
“我知道这任性了点,可是……”
往下瞄去便是琥珀色的眸子,浓密弯翘的睫毛忽闪,与那戏院里搔首弄姿的舞女挥舞的扇子有那么些相仿,但却没了那几分勾勒出曼妙曲线的身姿,并不回首的摆手止了迈克尔的话语,
“来,帮我绞绞刘海。”
迈克尔皱着眉,好像是不满克里琴斯藐视他无畏的抵抗一般,但还是表示顺从而有些不解的闻声踏步而到克里琴斯的面前,拿起一旁桌上有些铁面剥落而出现了枯绿色铜锈的大剪刀,弯下腰去原本已有了先后顺序计划却又突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心里惘然之时便往离自己不足一寸的克里琴斯望去。
正巧对上克里琴斯毫无感情而沉淀了太多情感的眼睛,可她的神情就像是透过了他去看另一件无比重要的事物,怔滞了一会便沉下眼皮向他似问非问的说道,
“回头我去看看老浮士德顺便问问。”
迈克尔并未答话,似乎是找到了窍门一样寻找着更加适合的俯视角度无暇去顾及克里琴斯的话语,待到最后,才慢悠悠的答道,
“好。”
对准刘海的两侧毫不犹豫的果断剪下,不出一秒便迅速的稀里糊涂的落下了末梢无数的细碎头发。
两人沈默了许久,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有人要回来了。”
她终于打破了僵局开了口,声音还是平平的,尾音没有疑问句的声调上扬,不像是质问,感觉像是不愠不火的,不同于往日的淡漠,还带着几分感慨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