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离之梦》季染冬

5、救他

　　谁也不知道那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那三年过得如此艰辛。只是一切都在他醒来的那一刻变得值得了。其实无论他是否会醒过来，她都是会救他的。
　　在那段亡命天涯，到处找人救他的日子里，她背着他四处奔走，一手提着总是染满血的刀。两人都总是满身泥泞。一路上也不知求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
　　为了拿到传说中的那枚续命丹，她在玄门门前跪了三天，最后晕倒在那，依旧无人问津。玄门高手如云，她抢不过，又求不得，只好再想办法。后来打听到玄门曾将续命丹上贡给皇宫，于是她走了一招险棋，决定赌一把。
　　由于林庄身份特殊，庄中人有权利秘密地出入皇宫。她凭着当年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曾赐给林琅的玉牌，装作林庄少主的身份混进皇宫，随后借机偷偷杀了一名浣衣局的宫女，换上她的衣物在浣衣局洗了一个下午的衣服。
　　到了傍晚，有姑姑来传她们吃饭。
　　“灯红，还不快去？”有人这样唤她。她一失足落入浣衣池中，被人七手八脚地捞出时长发披散下来，湿哒哒地粘在脸颊。
　　无人看清她的脸。
　　她瑟瑟发抖地被人送回房间。她对她们说自己会去泡一下热水，要她们不用管她自己去用晚膳。那些宫女自不是什么善良多事之辈，听她执拗如此便由得她去。谁知她们用完晚膳回来，还未走到房间门口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们疾奔入房查看，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险些将她们吓晕过去。
　　灯红仰躺在地上，脸上满是烛泪血泡，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旁边是把倒了的椅子和摔裂的烛台。她不断凄厉的惨叫着，仿佛在忍受多大的苦楚。然而谁也没看见，她垂在额前的乱发下，一双眸子却依旧清明灵澈。
　　之后她的脸被包扎起来。她每天依旧照常工作，只是大家都很避忌她。当然这正合她意。白天浣衣，夜深时便起身悄悄出去，小心翼翼的飞檐走壁四处查探。如此辛苦了近十天，她终于在当今皇上的御书房里找到了一枚续命丹。她紧紧握住那瓶丹药，眼里险些溢出泪来。
　　然而续命丹只终归是帮人续命而已。林琅当时经脉寸断，心脉亦严重毁损，神志已失。除了还能呼吸以外，他和死了几乎没有分别。续命丹只是可以维持他呼吸不竭，却并不能让他醒来。而且如果没有力量支撑他的血液维持流转，他的血液最终就会凝结，最后全身僵硬地化为一具枯尸。
　　于是她又想尽办法得到了一向被世人奉若草中仙子的不死草。此乃神农堂的圣草，一直被神农堂妥善收藏，作为镇堂之宝。外人向来无缘一见。传闻此草含在口中可使体内血液顺经脉流转，维持身体的温度。是重伤之人的回魂仙草。
　　为了这课不死草，她掩藏身份，收买人心，拜入神农堂，费尽艰辛潜入了神农堂的内室，最终从神农堂已过世许久，被奉在一尊活棺里的前任堂主尤百口中将它挖了出来。
　　一挖出来后，尤百立刻化为一具骸骨。她片刻不敢迟疑，将不死草贴身藏好后便挥刀杀了出去，冲出一条血路。
　　也就是自那日起，她和林琅开始被神农堂的人追杀。
　　追杀他们的人从来不会少。自从林琅上次为完成任务拼得两败俱伤后林庄便暴露了。无数的仇家找上门来，千方百计要置他们于死地。树倒猢狲散，曾经辉煌的林庄早已解体，大家为了保命各奔东西。
　　她带着林琅四处去找人医治，也是逃亡。
　　在无数个风雨晦暗的白日，在无数个漫天星辰的夜晚，她背着他一直赶路，脚下的背影默默跟在身后。苍天可鉴，日月为证，这条寂静的路上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仿佛这世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林琅从来不会开口说话，更别提半句鼓励，但只要感觉到他喷在自己后颈上的微弱呼吸，她便不觉得孤单。这也是撑着她一直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这是条踏着无数鲜血尸骨踩出来的路。为了救他，她实在犯下了太多杀孽。双手的血腥是她这辈子都难以洗清的了。杀人杀到最后，已经完全麻木没感觉了。前面有人挡路，刀一挥，鲜血喷洒出来，一个人头滚落在地，她面无表情地走过，留身后那具尸体慢慢倒下。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太过招摇，就用干净的手法杀人然后拿到干净的衣服为自己和林琅换上。被杀的是一家老实本分的平民百姓，本没有任何死于非命的理由。
　　然而对于林离，同情、恻隐之类的情绪，早已被她埋藏得很深，再也不见天日。
　　后来，她终于在一个垂死的老和尚口中听说能解续命丹长眠之效的能人，药圣朱岱。然而此人在十多年前便已谢世。自他过世后，朱府便另迁新居闭门谢客，外人再也见不着面了。
　　能不能找到朱府是个问题，找到后能不能进去也是个问题，进去了是否有人会治，又是否肯治这又是个问题。然而，不管怎样，只要有一丝希望都是要试一试的不是吗。林离从未有过丝毫犹豫。
　　接着又是半年的找寻与厮杀。终于，在隆冬大雪纷飞的一天，筋疲力尽的她看到了挂在朱府匾额前的大红灯笼。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悬在高处的那抹艳红仿佛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希望。她朝它遥遥伸出手，试图碰触那唯一的希冀。
　　也正是从那天起，她迎来了她的新生。
　　只是，告别了那个曾经的杀手身份，她是否真的会比以前快乐呢？
　　她曾附在尚在沉睡中的林琅耳边悄悄地这样问。
　　等你醒来，你会高兴自己正住着的地方吗？你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吗？你会诧异自己竟然能醒来吗？你会诧异我还在这里，奇怪地问我为何还留在你身边吗？
　　等你醒来，等你醒来。
　　她轻抚林琅眉眼唇畔，一遍遍幻想他醒来的情形。
　　他醒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自己又该说什么？今后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呢？他还能继续做他的少爷，而她依旧是他最信任的婢女离儿吗？他那样聪明，定然知道往后改怎生打算。只要他醒来就好了。
　　快醒来。请你快快醒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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