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本格格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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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站……住。”街市一角，喧嚣着尘屑的一群男人叫嚷着跑过。
夕阳已西斜，小商摊贩都忙碌着做夜市来临前的最后一笔交易。这群块大肉肥的壮丁却心急火燎的在人海穿梭，不时推搡着路人，打翻道路两旁的小摊位，所过之处虽不算是人仰马翻，但也能称的上手忙脚乱。他们追赶的是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上好绸缎织就的白衣粉袖上斑额点点，像一只受人虐待奋力脱逃的茕茕白兔。面容姣娆隐露倾城之姿，若不是张牙舞爪的在人家摊位上扒拉东西向后扔，倒也算的上一幕风景。边跑边扔，引的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一人出手相助，谁让跑的比追的看起来还像土匪呢。小姑娘显然已经精疲力尽，两者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小姑娘边跑边回头，终于在拐角撞上了前方等候许久的一伙人。
为首的年轻人彬彬有礼的朝小姑娘打了一个揖，小姑娘望了望后方卷尘而至的壮丁，又瞄了瞄左右无路的小巷，最终似是认命般的嘟起嘴巴做俯首称臣状。
“夕思……”眼看跑路无望，小姑娘楚楚可怜的挤了双我见犹怜的泪眼出来，那泛着水雾的眸子，总能深深定住男人的眼。
“小姐！大人吩咐，从您离家的日子起算，一个时辰就是女诫一百遍，您现在已经要抄五千三百份了，如果您愿意多写几份，奴才们愿意继续陪您！”名曰夕思的年轻人眉头轻扬，显然无视了面前佳人的生动表演，用淡淡的口气吐了一串让小姑娘有举刀倾向的好心提示，不用猜也知道这主意肯定是他出的。
“冷血！无情！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气死我了……歪脖树都比你通气，鸭子都没你躁舌，板凳都比你贴心……”小姑娘貌似已濒临崩溃边缘，叉腰横指，手在年轻人额头前指指点点，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毫无形象的奚落着。四周家丁劝也不是，听也不是，尴尬的立在原地，好在玩了两天的捉迷藏总算抓住了正主，眼下只要看紧这姑奶奶不能让她再趁机溜了就是。
“福子，去对街拐角买碗茶给小姐。”夕思无视小姑娘唾沫横飞的指责，貌似还津津有味的跟熟络的家丁评弹——最近有人骂人水准飙升了一级。
“啊啊……为什么我会摊上这么个奴才！”对着一棵萝卜骂了半天，不仅得不到宣泄，反而撩的她火气飙升，最后为了节省资源，她还是认命的吐了结尾词。
“您骂够了？气消了？”夕思一脸无害的微笑着问道。
小姑娘则对天翻了个白眼：“托你的福，我火气更大了。”
“关于您为什么摊上我这么个奴才的问题，在您写完五千四百份女诫以后您自然就知道了。是这样，在您痛快骂人的时候，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夕思忽略掉某十五岁女子撸起袖子欲来个鱼死网破的表情，从蹄袖里抽出一封无署名的书信，递给身旁的家丁的随后又耳语一番，领着捏拳跺脚的小姑娘离巷而去。街角再次恢复了平静，刚才的一幕似乎只是众人眼花耳鸣的产物，路边如果不是还摆着鸡飞狗跳后的烂摊子，大概会是这样。
落日混着彩霞而去，碎云一朵朵的迷散开来，缀在天际像是浮图般旖旎。在幕色最重之时，胤禛与胤祥踏着余辉而归。微露疲惫之色的胤祥牵着马，若有所思的跟着胤禛亦步亦趋。
“人已经被夕思找到。算着时辰宫里也临门禁了，今儿个就先回宫歇着，明个下了课再去看望。”胤禛说着把缰绳一扯，欲翻身上马。
胤祥点点头。
却在胤禛即将御马而去时，胤祥终于从沉思中觉醒：“四哥且慢。”
“还有事？”一路上胤祥的心不在焉，胤禛看的明白，他不说他自也不会去追问。
“劳烦四哥差人回宫知会一声，我要回趟白草畔。”胤祥蹙了蹙眉，跃身上马竟是连胤禛的点头也等不及。胤禛揣摩着，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影姑娘跟这个影姑娘是两个人。
“胡闹！凡事三思而后行，总依着性子来！夕思差人送的消息你是没拎清抑或是未听懂？”胤禛拽了拽缰绳，口气平淡，四周却早是满盘冷意。
“四哥，跟她到底是不是影芗没有瓜葛，让一个姑娘家在白草畔过一夜实在有些不妥。”随后将视线定格在来路上，担忧的神色四溢。
胤禎轻嗤一声，还真符他的性子。“到了亥时不论找未找到都给我回来。”
思量着一个阿哥彻夜不归与有事耽搁的不同下场，胤禛扔了句警告扬鞭而去，远远的背后有人才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
贝勒府门口，翘首而盼的奴才们闻着远处马蹄声响，忙预备着下马阶。
“爷，和硕额驸府的影格格来了，在您书房候着呢。”顺子不紧不慢的跟着，轻声道。
胤禛闻言顿了下，随后撇开人一直向书房而去。末了交代了一声：去宫里传一声，十三阿哥今晚在这安置。
“四阿哥。”一只脚刚踩进书房，尚未进门就闻着门内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喊，若是定力不足的定要摔个狗啃泥。胤禛摇摇头，还是嫌罚的少。
“给四阿哥请安。”夕思扯下影芗，一起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却不想有人反倒不领情，刚蹲下立马就蹿起来喊道：“好你个夕思，平常也没见你冲我这么规矩。你给我说清楚，本格格哪不招你待见了？听见没，说你呢？你到底是谁的奴才啊……”大约觉得对方太不合作，影芗直接拎起食指又预备戳着对方额头教导。
‘叮’。这时，胤禛不轻不重的将刚端起的茶盏又放回了桌上。收到的效果不错，那边演绎主仆情深的黑影立马闭嘴收手，眼巴巴的向门口瞄了瞄，这才发现，平常该在这时咳嗽一声提示她一下的十三不见了。
“夕思，她的女诫抄完了？”胤禛冷冰冰地问道。
“回四贝勒，格格尚未归家。”言下之意即明：他的主子就是为了这个来找您的。
“呃……那个……那个胤……啊，不！十三阿哥回宫了吗？”少了帮凶十三，她的‘四阿哥恐惧症’彻底发作了。结结巴巴的问了一段不太完整的话，轰然警觉。她来雍贝勒府的决定还真不怎么明智，这不是避难，是自投罗网。
“这样啊，那正好。书房有笔墨，就在这写吧。”胤禛一耸眉，阴森森的抛了案定了刑。
“呜……！天灵灵地灵灵……天灵灵地灵灵。”快点把十三变出来，快点把十三变出来。影芗小脸堆的比苦瓜还皱，后半段不敢喊出来，咬着手帕在心里默念。
“怎么！我府里的纸墨笔砚不能写字吗？”手指在桌上无节奏敲了几声，还在门口碎碎念的某人立马乾坤大挪移到了桌前，挥笔磨墨，狗腿的比三等奴才还神速。
我写，我写还不成吗！他家笔怎么这么直，握起来硌的她手直抖。这纸也是，这么吸墨，毛笔尖刚伸过来就黑了一大片。还有这桌子也是的，没事得瑟什么。还有这板凳……
夕思看了看影芗，又瞅了瞅胤禛逐渐变黑的脸色，果断的拍袖恭身：“既然如此，那奴才告退。回额驸府一声。”
影芗乍一听连夕思要临阵脱逃，脑袋从墨汁横飞的桌上立马抬起来，咬牙切齿的投了一瞥过去：卖主求荣的东西。
夕思目不斜视的受了背后恶毒的诅咒，只等胤禛一点头，立马从四贝勒府翻墙而出。
“先别忙着去回话，你跟着秦顺儿去白草畔一趟，去给十三阿哥带个话，说是你们的影格格在贝勒府钻研刻苦，等他来指点一二呢。去吧，城门快关了。”说完移到窗口。窗外夜色已浓，银月翘上树梢，月值朦胧半带倦意，城外纷沓的人怕是忘记归巢了。
夕思身行一顿，这意有所指的一段话，就连心思缜密的他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但看四贝勒立在窗口望月沉思，他悄悄冲影芗递了个眼神，退出书房。
混蛋！夕思，你这个臭奴才。影芗暗地里跺了跺脚，那个‘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眼神什么意思。算了，写完回家再料理你。当然，如果我写完五千多份女诫还有命的话。
次影看着日落后的一片余昏，她终于心有不甘的承认自己虚脱失力了。天晓得她到底走了多久，遇上那俩人以前似乎也只有下午一二点的光景，顺着土路饿着肚子走到太阳落山，竟然连户人家都没寻见，不得不佩服的是，当初她到底是怎么来到这种袅无人烟的荒野了。
隐约听见前方一片纷乱的蹄声，次影僵直着身子侧耳。什么声音？森林里听到兽音可不算是幸运。
于是当胤祥策马掠到她跟前时，就看到了这么个现象：次影满脸警备，手里还握着不大不小不知哪找来的石块，像一只弓着身挠着利爪预备攻击的猫。
胤祥哑然失笑。他似乎很不招她待见，见了两次，每次见她的感觉都像是竖起倒刺的刺猬。
“吭……不记得了吗？”被那种称不上善意的眼色盯到脊梁发寒，胤祥别扭的咳嗽了一声。
“不至于！”次影反复打量了眼前这人，扒拉完记忆总算想起来了他戏服怎么还没换掉？拍戏拍那么忙的话就别三番两次在她面前晃。她可记着刚醒转时，她脖子上隐隐泛疼的痛感，四周并无他人，只能说明是他们兄弟二人的杰作。但在瞥见他□□的坐骑时，刹那满目生辉，神采飞扬。胤祥有些哭笑不得，次影炯炯有神的贪婪视线定格在胤祥□□的追云上，这让胤祥有点愤懑，他还没他的马招人吗？
“你喜欢马？它叫追云。天晚了，你家在哪？一个女儿家在荒郊野外，遇上什么野兽歹人可怎么是好？算着时候城门也关上了，但我能送你进城回家。”胤祥隐晦且好心的提醒她，你该把手里石头扔了吧？到此时，胤祥才恍过神，她确实不是影芗，或者可以说两者差异已经不是些微。虽然容貌相像，但影芗生性开朗，待人宽厚，不管走到哪都是一副能燃烧冰山的热忱，胤祥绝不相信，影芗会冷森森的盯着人看半晌。而且眼前这位，那眼里的疏离与冷漠，不是认识了他十几年的影芗可以伪装出来的。
“不劳烦。这是哪？”她问。费解，哪个城市现在还保留关城门的好习惯？
“白草畔。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的？”胤祥惊疑，晌午的惊险她竟然毫无所知？他跟胤禛出现的时候，她险些被人活活勒死。
“白草畔？哪城市的地名？”她又问。眸子里迷惘的一塌糊涂。
“北京城郊。你记得自己家吧？”胤祥再次哑然，看她神情十之八九是不记着了。
“记着的全是消散的过往，重要的还没想起来。”次影如是说着，胸口微微地疼痛像是在谴责般难以承受。额前的刘海挡住了视线，月光拂熙在身旁却映不到心上，淡淡的银光柔弱着泛伤。胤祥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稀松平常的口气淡淡，但遮不住的是弥散在她四周的忧伤，那是种像迷失了灵魂另一半的感觉。胤祥心头有点紧，她跟影芗太相像了，不可抑止的会把她当成影芗看待，受不了也这么抑郁的‘影芗’，这样他会觉得空气透支，稀薄到无法呼吸。
一时二人默契的沉默了，只余下树荫挽留夜风地沙沙沉吟。
而当夕思出现时，另是一番景象。十三阿哥揉着脑袋，他视若珍宝的坐骑追云不见踪影，一副被强盗洗劫一空的凄惨模样。
“你这是遭了什么劫？”胤禛瞥了一眼胤祥，蹙着眉问道。
从胤祥进门就直瞪着双眸，似乎努力忍笑但最终以破功告称的影芗，颤抖着双肩，努力节制握着笔杆的双手。
胤祥则是用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口气挤了三个字：“被抢了。”
胤禛斜斜眉：“我知道，看的出来。是在问你怎么被抢的。”
“四哥，您别再提了。”胤祥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痛心疾首的接着说道：“长这么大愣没见过这么强盗的女人。”
影芗似乎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从那堆快要了她半条命的女诫里挣扎出来，半带费解半带疑惑的上下打量了胤祥一眼：“你被劫了？还是被个女人给劫了？”
胤祥受了打击般认命的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压抑不住的笑意破喉而去，如果不是胤禛冷森森的瞄了她一眼，估计这丫头铁定原地跳两脚直接滚到地上去。
“那个，十三……阿哥。谁这么大本事，劫了你？不过看来那主还挺有心，没连衣服也扒了去。哈哈……哈！”影芗有些幸灾乐祸的打趣。
“没人告诉过你，听你说冷笑话还不如扯嗓子站菜市场讲书吗？！”胤禛说完，胤祥抽搐了下嘴角：四哥，其实你的冷笑话比影芗更冷场。
“说呀，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抢走的?长的很美吗？多大？旗人还是汉人……”旁若无人的扯着胤祥臂膀，一摇三晃的逼问。胤祥苦笑，怎么觉得像给他相亲似的。
“先去把头上伤处理下。”胤禛有些乏了，看人在他眼前嬉闹撒娇，他就会浮现这种疲累感。说不清楚，既不反感也不喜欢，总觉得看的久了心态就会变得有些沧桑。于是，他总扮演着一些近似搅局的冷场角色，从懂事起即是如此。弹指而过的光阴没能冲淡这种习惯，只是将他磨折的更加冷漠，愈加疏离。胤祥贴他最近，性子却跟他有着天壤之别，两人在一起时这种不协调并不明显，一旦有了旁人可以进行比较，这种差异简直刺眼。
“不碍，看起来泛青骇人，其实并不怎么疼。”胤祥答着，也不管影芗在边上没心没肺的胡闹。
“回头差人去查查什么来路，天晚了，都去歇着吧。”扶扶额，都亥时了。
“我不用再写了吗？”影芗见胤禛起身，后怕的往胤祥椅子后面缩了缩，不确定的口气问着，《女诫》已经给她造成了心理阴影。
“如果你想写也可以继续。”省略掉身后如魔音传耳般的欢呼，胤禛微掠前摆跨脚离去。
虫鸣蛙响，虽已入夏还是有些许凉意。书房外的荷叶泛绿，月芽倒映在水面银白的光，有点缠绵的宁谧。看胤禛出书房而来，夕思远远的打千候着，十三阿哥的事，不论大小，这位爷儿定是要细问的。全天下感情最贫乏的地方，非皇宫莫属。夕思有些心凉的想，来年开春他的那位任性且霸道的主子，就要被送进那个泥潭挣扎了。好在安亲王战功赫赫，这位小主儿一家圣眷正隆，宫里几个阿哥格格都是儿时玩伴，只要不闯什么大祸，这位主儿还是有人肯照应的。比如，眼前这位正得势的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