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8、暧昧 2

　　需要雨的时候，老天只是阴沉，不肯下雨。拍夜戏点起火把，雨却来了，气得邱咄咄骂了一连串脏话。
　　拍戏很看光线的，要么夏季的清晨，天亮得早，安宁干净。要么白昼烈日，或夕阳西下，都需要典型场景，而且同一场几条要衔接起来。夜戏往往要等晚九点以后，天黑透了才正式拍。从七点钟大家彩排，闹到九点，直接停机，像这种情况，全组就可能等到凌晨。
　　秦舞阳的演员却淡定，既然进了组，就不管是否大牌一样跟着坐等。虽然横眉跟他扮演夫妻，但才一两天时间，人家不召唤，她不能上去搭话的。他在廊檐下披着雨衣看一本外文书，令众多没学历的配角自惭形秽。
　　邱咄咄想一想，又招招手，“横眉，梓铭，兰兰！”
　　配角中最积极的三个过来。
　　邱咄咄不由自主先看横眉。她几乎脱口说出旧日合约无碍，但不知李梓铭是否也知道签约一事，于是忍住。
　　他清楚看到，横眉脸上希望与朝气更盛。他似乎做了件好事。
　　邱咄咄笑笑，“今晚的戏没时候的，也不是特别要紧，帮工不差你们三个，早点回去睡吧。”明天横眉要与男主角试一场对手戏。理论上虽然三场，但实际会试出不同版本，根据现场感觉调整。第一场尤其重要。
　　横眉想要看男主角的戏，但转念一想，就明白邱咄咄考虑最多的是她。此番命令是希望她明天有个好状态，别输给人家戏剧学院的高材生。她就不争辩了。
　　苏兰兰则不敢说出口：过几天我就要去电视剧组了，真想多在你身边一会儿。若是彼此真的会有感情呢……呀，那么怎么可能？她也听话走了。
　　李梓铭见了男主角气势，便有些惆怅：论年纪，论资格，他样样不及人家。导演说怎样，他就怎样。
　　雨淅淅沥沥没完。
　　邱咄咄连最后一只烟也抽完了，他自有偏好，回屋找那特供的烟。
　　在走廊里，横眉却还没睡，站在几株高大的绿植中间，手肘拄着窗台，托腮想心事。
　　“这么喜欢半夜看雨，有的睡还不睡觉？”邱咄咄走过她身边，打着呵欠说。
　　横眉回过头，原来她手里抱着一只绿色的饮料杯。“导演好！我刚才健忘，顺手去水吧买了一杯茶，又不想喝了睡不着——他家茶很好喝的。”
　　那种路边摊素质的饮料都是色素，邱咄咄从不碰的。今天他却累了，一把接过杯子，将茶灌进嘴里，觉得涩涩的。
　　“有没有时间聊几句？反正你也不好好睡觉。”他转过身来，忍不住这般说。
　　横眉认真地看他，但昨晚苏兰兰的事她终归记得，彼此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想玩，也会一直玩下去……”邱咄咄念叨一句，心知这话就算钉牢老板和员工的友谊，不好再作别想。“你呢，横眉，你拒绝瘦子，拍戏期间不谈恋爱也答应得那么干脆，这么大姑娘，就没个对象么？”
　　“我好老么？”横眉下意识摸摸脸。
　　两个人都笑了，气氛放松不少。
　　“要是有天我真心喜欢什么人，可不可以告诉公司？我会低调交往——”横眉想了想，大胆发问。
　　邱咄咄给问住了，片刻，他才回答她。“看情况吧，大概可以。”
　　他忽地转身，后背靠在旅馆走廊高高的窗台边沿，手里捏着空空的塑料茶杯，仰头望屋顶。一只蚊子在昏黄的吊灯下飞来飞去。隔了一层衣服，大理石料抵着他的后背，还是很凉。
　　“……妈的，累死了！”他讲一句粗口，就像很多导演在演员面前、老板在员工面前一样，是不需要那么多顾忌的。
　　横眉却想，他把她看成入职就忙嫁人生子的女员工了，做老板的当然不会高兴。其实她只是随便问问。她刚要解释，想起他的“累”来，她又忍俊不禁。
　　拍戏已是三更眠五更起，谁让你还要“连夜指导”女演员来着？
　　邱咄咄觉出不对，偏头一看，横眉正低了头，拼命掩饰笑意。她真没戏子争锋吃醋的自觉！
　　他恨得也笑，“横眉，话说你年纪真的不小了，都打算好了么？你就跟我。”
　　影视公司真要捧人，签约就是十年。在你身上砸宣传，当然也要你全部青春替公司效力。等到十年后，横眉三十四岁，作为明星的青春就过去了。作为演员就看造化……如果演技够好，也许可以走下去。
　　横眉不笑了，略一思忖，又点点头。“我都打算好了，我会兢兢业业演戏，至于宣传活动，公司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几年下来我的演技还是得不到行业认可，观众也不喜欢我，那我活该一辈子跑龙套，将来老了演老妈子、老尼姑无所谓。”
　　“你说什么？”邱咄咄又笑。
　　一般女演员都指望“老大嫁作商人妇”。很多小演员和小模特根本没诚心做事，演艺只算抬高身价的手段。
　　“横眉同志……”邱咄咄笑得说不下去。
　　横眉现在对他不很疏远，因为昨夜看到他糟糕的一面么？她说过豪言后，自己也不好意思，便故意说。“我也可能是假装大义凛然，博取老板好感来的——难道你从没看过艺人的嘴脸么？”
　　“噗！”邱咄咄越看越笑，本来他嘴快，现在也不想卖弄，烟瘾一时也忘了。
　　过了三两秒钟，他猜想自己不可能天天揪着女演员单独聊天，尤其没被他潜规则那个……他抓住机会说出好奇许久的问题，“横眉，你的艺名为什么叫横眉？”
　　“啊，这个名字简直是神一样的设想！”横眉说不开心的事，反倒笑着。“取了这个艺名之后，我就在横店倒足了霉——”
　　当初横眉考北影、上戏统统落榜，因为没有别人琴棋书画的特长。十几岁女孩子倔劲十足，“我是要演戏的，凭演技就可以，为什么一帮会唱美声的要比我分数高？现在又不是考音乐学院！”父母眼看她在沈阳做了幼师，便放心走了。其实父母一走她就飞了。
　　在横店，五关六将斩过，到了最后副导演要陪睡，她仓惶奔出，横穿两个剧组，到处兵荒马乱，回过旅馆，发现丢了钱包。她生了一场大病，听见院子旅馆老板的儿子朗朗读历史书，说古罗马有个混蛋皇帝自杀前哀怜自家道——
　　“最伟大的演员要死了！”
　　……
　　横眉十几句话讲来，忽地不说了。她问邱咄咄，“你听烦了吧？”
　　“没有，挺有意思的！”邱咄咄笑道，他想起横眉羚羊一样的逃跑速度，十几岁的她玩命奔过两个剧组，那是何等景象。“呵呵呵……”
　　七年了啊，七年了啊。
　　邱咄咄在心里慨叹了一声，他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时，读了医学本科，又读戏剧硕士。
　　至于横眉为何答非所问，他也不去追究了。
　　横眉刚要跟他说什么，窗外的雨停了。
　　“赶紧回去睡觉吧——”邱咄咄伸个懒腰，对横眉说。他自己几步跑起来，随手将塑料茶杯丢入垃圾桶，出去继续拍戏。

　　第二天，男主角又走了。那是个紧急通告，是官方的赈灾义演，点名到谁头上，谁都不好推辞。邱咄咄再次骂天骂地。横眉徒然养了一身好精神，只是继续打杂，看他心情不好，离他远些偷笑。
　　下午，邱咄咄接了个电话，大为意外，“喂，瘦嫂——呵，我是说嫂子，什么，你要来探班？”
　　扈太太是飙车好手，转瞬即到。
　　邱咄咄听了报告，出来亲迎，看见她已在大栅栏门里。她一把关了车门，单手提起后备箱，就现出两只旅行袋，邱咄咄忙走过去，亲自帮拎着。“这要做什么呀，嫂子！”
　　“你别管，我刚听说，你们剧组一个小孩是我邻居的表妹！”扈太太笑着夺过旅行袋。“这是我一点心意，给她带点衣服和吃的。我也是从亲戚家回来，顺道走这一趟。”
　　“哎呦，”邱咄咄大笑，连忙冲副导演招手。“来来，快帮忙接着。嫂子你真是的，打个电话我照顾下不就完了。”
　　扈太太一转身，笑道，“怕你忙不过来！”
　　邱咄咄不好呛着说，索性忍了，只一笑。
　　扈太太休闲装扮，可是衣饰都价格不菲，妆容精致。她本来也比丈夫小几岁，风姿绰约。她笑吟吟朝往来的人群张望，看武师多有生面孔，便感叹道。“一代新人换旧人哪！”
　　邱咄咄想，女人到底心窄，巾帼英雌也不免俗。他何曾替瘦子窝藏新人了？
　　他在这里也是指挥千百人的，别人这样怀疑，他脸色有些难看了。
　　好巧不巧，剧组的保健医将一只药箱忘在小旅馆了，他忙着给一名武士治伤，央求横眉跑一趟。邱咄咄要对扈太太发几句牢骚，一错眼，看她盯着自己背后，神色颇复杂。
　　邱咄咄回身，就看见横眉顶着条湿毛巾，也不顾什么形象，暴走而来。
　　“……做什么呢，这么勤快？”邱咄咄忍不住喊一句。
　　扈太太不再看横眉，反而上下打量他。
　　横眉完全没图谋瘦子，除了知道他有老婆，一概不捉摸。她不认识扈太太，毫不介意走近两人。“我帮人拿东西，导演！”言语之间，她略过保健医的不是，又朝扈太太礼貌点头。
　　“去吧，东西多找人帮你啊！”邱咄咄打个手势，虽然故意做给扈太太看，护短也真明显。
　　横眉便走了。
　　扈太太低头沉吟。
　　邱咄咄转身笑道，“嫂子，您那邻居的表妹不会是她吧？”
　　扈太太摇头，忽然很直接地说，“有种人啊，还真是天生的狐狸精。不管什么男人只要见着她，就被她迷住了是不是，小邱？”
　　“嗨，您说什么呢？”邱咄咄气得抓头。
　　副导演看出不对来，问了扈太太东西送谁，就拎着旅行袋找人去了。
　　邱咄咄想要跟扈太太解释“约法六章”，扈太太却抢先开口，“请我喝杯水？”
　　邱咄咄心想，也行。
　　他领扈太太到自己的休息室，那里面有冰箱。他请扈太太坐下，自己去翻冰箱，“嫂子你喝什么？”
　　扈太太没出声。
　　邱咄咄诧异，一回头，看见她已在桌上排了七八张照片。
　　远远看去，那是横眉二十岁的样子吧？虽然没有□□，但也衣衫半褪，一条马尾辫子松松的，碎发散在脸庞两边，那时候她还有点“苹果脸”。最刺人的是她的神色，不知是否装得单纯，但爱欲迷离、无措又坦白。
　　“她前男友说，”扈太太咬咬牙，直接告诉邱咄咄。“这女人没几万块就能搞定，他以人格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