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9、暧昧 3

　　邱咄咄最想嘲笑的反而是自己：他真是个傻瓜，一个十七岁就私自出走的人，一个为了明星梦在娱乐圈折腾七年的人，她还一直混不上去……她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问题？
　　他不动声色走到邱太太身边，“啊……怎么了，嫂子？”他仿佛见怪不怪，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轻信与轻率。
　　扈太太从手袋里拿出平板电脑，点几下，便送到他面前。
　　邱咄咄看到一段□□聊天记录，一方附上了大段的截图，都是横眉当初给男人的情书。那个男人保证，“这妞花痴的，很容易弄到手！”
　　聊天记录的另一方，的确是扈天蓝。
　　那是横眉进剧组以前的对话。
　　“外人当然不该干预你剧组的事——” 扈太太尊重瘦子各路朋友，所以大家都给她面子，她当然懂礼数。“可是小邱，我不止是为了我家的事，我也是给你提个醒。瘦子他也是偶尔碰见了她，三年来魂不守舍，傻事不知做了几回。你还年轻，没他道行深呢。”
　　“但我比他帅！”邱咄咄也不至于哭丧脸，竟还开玩笑。“我整天遇上大把女人投怀送抱，其实我比瘦子道行深！”
　　“胡吹！”扈太太笑了。
　　“其实我把那丫头弄进剧组，也为了把瘦子跟她隔开——我这真不是激您，不信您回去问瘦子，我叫他别再惦记横眉了。您这是老皇历，之后不几天我就劝瘦子改了！”明明是真话，邱咄咄说到一半心虚……
　　那丫头，那丫头，呵，叫得真肉麻啊。他一厢情愿把她看成一个单纯的小丫头，怎么不去幻想遍地都是活雷锋？
　　扈太太也是翻着了瘦子的聊天记录，看他已经问价钱了，加上横眉跟了邱咄咄的剧组只怕要红的，她才直接出面。她听了邱咄咄这话，稍微宽心。
　　她想再描补几句，终归邱家权势大，邱咄咄尊重她这“嫂子”全看老辈一点交情、以及这几年跟瘦子关系好。人家给她面子，她不好太过分。
　　“总之你自己小心！”她只是这样说。
　　邱咄咄呵地一笑，“行，其实这些事我都知道。”
　　扈太太心说“未必”，但她绝不跟他争论。
　　两人又讲了几句客套话，邱咄咄让扈太太喝杯酸梅汤再走。扈太太嫌他讽刺自己拈酸，直接走了。
　　邱咄咄身边带了个师弟。如果他一时不在场，师弟负责跟摄影师商量着拍几条，回头能用也可以。他走回去，师弟正指导戏里村夫们窃窃私语。
　　两人交接了，邱咄咄继续来。
　　横眉是真喜欢小旅馆劣质的调味茶。邱咄咄一抬头，看见她一手拎着药箱送给保健医，一手又抱着大大两只塑料杯。邱咄咄不觉对比今昔，大约三四年功夫，她轮廓是鲜明了。十几二十岁的人还没长开呢，现在的她才定型，没小时候可爱，比小时候有个性。
　　“这老王八蛋，下次拍戏不雇他了！”邱咄咄没处撒气，瞪一眼保健医。小老头号称医术高明，可惜不务正业，早年从附属医院跳槽出来，开私人诊所，混得一塌糊涂，还特别好热闹，时常关了诊所在各处拍摄现场滚动。
　　邱咄咄看横眉那杯茶给谁。
　　她脚步轻快，顶着毛巾，竟无忧无虑呢。她走到苏兰兰面前，将一杯茶往对方手里一塞。苏兰兰本来晒得睁不开眼，登时一激灵。两人都知道不吵闹，一声不出，光是抖肩膀大笑。
　　邱咄咄将视线收回来……没心没肺的路边花草！
　　他什么没见过，猜也猜出大概：横眉多半是认识小白脸，人家卖了她，她还帮数钱。她又要做演员，又要解开衬衫纽扣随便情郎拍照片……这几年究竟怎么回事，她是跟了一个人呢，还是接二连三辗转数人之手，那都说不好了。
　　要知道，一个女人如果软弱，她能被一个男人当垫脚石践踏，今后遇上别的骗子她就能一错再错……有的女人一生都这样，白发苍苍时还挣扎做糊涂事，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对演戏有理想又怎么样？如果没有刚强的性格，那就是个废物！女人都不例外。
　　邱咄咄正腹诽，他忽然眼见地上一道纤秀的人影。他本在阴凉处，但身前几步开外就是阳光直射的大地了。横眉不知为什么跑过来。“导演，要不要喝茶？”
　　她笑意明快。
　　邱咄咄抬头看，横眉这杯茶的盖子都没揭开，原来不为了她自己。他昨天喝了那一杯，她就以为他接受这品味的饮料了。
　　“你是孔融啊？”邱咄咄责问道。
　　今天拍完戏，他肯定得审她。在这之前，他又不能万事挂在脸上，那就做不得老板了。
　　现在想想，横眉从怀疑他到信任他，也没花多长时间。她如果谨慎，也不会被人骗了大把情书捏手里，人家还四处散发她的照片了。
　　邱咄咄说不在乎，脸皮也不觉绷紧了。
　　横眉不傻，她顿时有些无措。在新的工作环境，人总要试着与老板、同事打交道，她想要友善一点。不过，邱咄咄只是兴之所至与她聊几句。人家昨天跟她开几句玩笑，她不能据此就走太近了。
　　她脸红了。
　　“拿来吧，”邱咄咄招招手。他生气也能笑，害怕也能笑。他如果不是故意使性子显摆自由，他实际的心思、不熟悉的人还真看不出。
　　他笑得像个小孩。
　　横眉就放心了。“这是降火润燥的花果茶，你的体质没妨碍吧？”
　　“我不相信中医，无所谓！”邱咄咄神色忽阴忽晴。
　　横眉将茶送给他，就走了。
　　保健医连连朝她竖大拇指。看意思，是全剧组受不了近来导演的坏脾气，保健医指使横眉给邱咄咄“下药”、喝杯去火茶，别再满嘴跑火车。
　　邱咄咄看出来，窝心的别扭，“去！”
　　晚上收工，邱咄咄招手叫苏兰兰。小旅馆既然包下来，会议室也随便用。副导演暂充HR，拿着拟好的合同，随他们进了灰尘满桌的会议室。
　　没什么条件好谈，刚签约已经有一部电视剧给她，苏兰兰满口说好。
　　横眉猜想自己也这样。
　　谁知苏兰兰出了会议室，邱咄咄也就回房间去了。他经过横眉面前，目不斜视。
　　横眉纳闷，当然也不会开口问。
　　苏兰兰还乱猜，“我的电视剧马上要拍了，所以着急吧——你的可能跟李梓铭一起！”她们都觉得，邱咄咄会签三个人。
　　过半个钟头，邱咄咄在房间了震天震地“哎呀”！整栋楼都听见了，大家慌去敲门。半晌，他叼着一支烟开门，半点事没有，脸上还挂着笑，“我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件事！”
　　十个导演有八个爱起高调。
　　横眉都没把这些放在心上，谁知邱咄咄目光转一转，忽然朝她勾手指，“你进来！”
　　导演调戏女演员，原本有许多套路。如果他们要将事情公开，也有许多闹法。熟悉邱咄咄的以为横眉早对他献身、他才这样。盖，邱咄咄从没强迫过谁，他照单全收就够热闹了。连副导演都想，莫非横眉只是看起来清白，其实也属那路货色？
　　不熟悉邱咄咄的人就替横眉担心。但拍戏是苦差，导演权力极大，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讲几句客套话就都散了。
　　横眉不明白邱咄咄为何让自己难堪。真正签合约时，他对苏兰兰尚且平等、尊重的。
　　邱咄咄一把拉她手腕，跟以往大不相同。
　　“导演你……”横眉怀疑他又喝醉了，但他凑近时身上没有酒气。
　　她还信任他，没有死推。邱咄咄脸上笑着，手里却用力，硬是把她拉进房间去了。
　　砰，他一把关起门，横眉听得心一颤。要说这种情形，出了当初在横店被副导演骗入房间，她死命逃了，此后就再没遇上过。
　　“您是要说签约的事么？”她有些后悔。她只看邱咄咄帮她赶开瘦子、处事英明。但他这种花花大少，还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站稳了，靠在门边，随时可以伸手开锁逃跑，眼睛里又添了质问。
　　邱咄咄上下端详她，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愤怒，好像煮沸了似的。虽然只一点，也灼得他烦躁。可是他看横眉还是一个样，警惕得像落单的小动物，“正义”，狼狈，又凶悍。她是不是个滥人，试探下就知道了。
　　可是那帮色鬼导演的举止他真学不来，邱咄咄想，他面对横眉伸不出手，只是装假了两下就没面子。
　　他再看一眼横眉，她又冷冷清清的，倔强之极，并没有照片上受人摆布的样子啊……如今她还添了一点情绪，既怀疑他转脸变坏人，又害怕是这样。她信任起一个人来，忽然怀疑被欺骗了，她也不好受。
　　邱咄咄“呵”地一笑，改口道。“你别慌慌张张的，没看我都忙不过来么？”
　　他说得混乱，看起来又没什么威胁性了，横眉给他唬得一眨眼。
　　邱咄咄说，“我把你的合约忘在拍摄现场了，三份都忘了，然后跟兰兰谈时、我因为没带你的合约，就连你的事也忘了……”他瞪大眼睛，很是“无辜”。
　　横眉哭笑不得，他是想要跟她解释，又不好意思主动找她、或当众说明，所以这样荒唐吗？
　　“导演，那明天再签……”她说。
　　“你——没有别的想法？”邱咄咄顺杆爬，故作糊涂地问。
　　横眉不解其意，还当他是赔礼道歉。“我没有想法，导演，你早点休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竟不好，她转身要走。如果现在出门让同事看见，她还能解释清。
　　“横眉，你去把合约拿回来好不好，明天我怕忘了……”邱咄咄简直撒娇一样，揪着她的衣袖说。
　　横眉想，这还是艺术家的怪脾气吧。偶尔再怎么果断，他到底有撒泼打滚的习气，这几天她没少看见了。
　　“好……”她也就放心了。邱咄咄初次筹建公司，或许他焦躁不安。而职员与公司的合约一向是保密的，职员之间都不能讨论，他的“鬼祟”不无道理。“我这就去拿！”
　　她走出门。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大家真懂做人！
　　横眉感伤起来：就因为这样，做演员很难。
　　她走了几步，想一想，先回房间去拿手机。她对苏兰兰一笑，“导演把我的合约忘在现场了，我去拿，很快回来。”
　　苏兰兰“喔喔”点头，毫不在乎。
　　横眉走到门口，一步步走下台阶，却觉得眼前黑了。她抬眼看见邱咄咄竟又转了出来，挡在她面前，表情严峻。
　　“我忽然想到，天已经这么晚了，你自己去不安全！”邱咄咄一本正经道。
　　横眉疑心他还是戏耍她，脸上带了愠色。“那听您的，明天没时间，后天、大后天都无所谓，哪天都无所谓。”
　　邱咄咄直直盯着她，不知真的假的，央求她道。“就当陪我散步，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