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7、暧昧 1

　　邱咄咄耐性有限。
　　横眉说，“是，谢谢导演！”他早晾给她背影，这次领子上没有口红印。
　　横眉促狭地想，那次印子是否苏兰兰的呢……可是有什么关系？他是她的“班主”，而且是个“好班主”，这就够了。
　　她掩不住笑意，走去给化妆师帮忙，心事一下子被冲散。
　　演戏一行其实简单，你认准一个“班主”，除了自己的戏外，打杂做替身也尽量别离了这一班，自然也有你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邱咄咄对她没有半点龌龊、勒索，横眉四处碰头六七年，总算遇上这一个不必堤防的“班主”。那么，她也不会当自己“女主角”、“女配角”，还是有戏拍戏，无戏帮手吧！
　　邱咄咄躲回他的“天下”去，坐在摄影师身后，坐在他的小折椅之上，表情却严肃得近乎阴郁……呵，又不是没见过美女，千万别乱打主意。
　　他跟瘦子的交情在那里，所以，横眉这人他是暧昧不得了。否则，什么约法三章六章都变成了虚伪打脸、自抽耳光——这事于她也是这样！总不能前几天三贞九烈，转脸就跟了瘦子的兄弟吧。
　　邱咄咄看横眉自甘苦力一样，跟着忙，什么都做得上手。她眼中都是笑，可见他几句话是有作用的。
　　“什么事啊，人家导演都是哄演员入戏，我呢？拍戏把演员吓着了，我哄她说都是假的！哼！”他自嘲地说。
　　进了剧组他也不刮胡子了。鸭舌帽下，墨镜、香烟、胡茬一样不少，标准的导演模样。只是，横眉的笑容像阳光一闪一闪，看得他也禁不住挂起笑容：罢了！这世界上难道就不能有单纯美好的情感么？可以有的吧。他帮个演员而已！
　　她自强，她刻苦，他乐意看她的命运更好一点。何况她是他兄弟追求的对象……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去，想到哪里去了，果然是艺术家嘴里吐不出象牙！”邱咄咄笑着对自己说。
　　这天半夜，他却做了一件夸张的事。

　　横眉和苏兰兰已经睡下了，忽然听见有人叩门。
　　先醒的是横眉，她不出声，脚步轻得像猫，悄悄地走到门边，轻轻揭起猫眼的盖子。
　　“邱……导演？”横眉大吃一惊。
　　她一声喊出来，苏兰兰也醒了。
　　当着横眉的面，后者没好意思穿低胸小睡裙见邱咄咄，转身披了件短西装。
　　横眉还是严实的睡衣。
　　两人将门打开了。
　　邱咄咄不知怎么想的，一件军装衬衣，搭牛仔裤——炫耀他是叛逆官三代么？横眉看他有三分醉意，还端着一杯红酒，未免不快。
　　两双美丽的眼睛仰望他，邱咄咄朝横眉身边一指，“兰兰，跟我来一下。”
　　他能感觉到横眉的震惊，却还是大喇喇地说，“有个剧本跟你说下。”
　　苏兰兰大喜过望。
　　虽然没明说，说戏以外邱咄咄还要做什么，那是昭然若揭。
　　横眉给苏兰兰让出路来。她实在不明白邱咄咄为何这样：是算她作铁打跟班了，所以从一开始就不避嫌，让她知道他是会做那类事的？
　　苏兰兰还要一点体面，匆匆忙忙说，“我去换件衣服哈。”她连房门都不等关，直接拖了一件雪纺纱裙去浴室，瞬间换好，还化了妆。若说女伴，她该拿八十分以上。
　　邱咄咄一手搭上苏兰兰的肩膀，横眉心里有些发凉。这跟嫉妒当然没关系。邱咄咄就好像那种公共场合肆无忌惮与女友亲热的网友，做得过火，是否对别人太不尊重呢？
　　“好好锁上门，晚上注意安全。”邱咄咄还嘱咐她，态度摆明了是好心上司。他还生怕她不明白，苏兰兰今晚是不会回来的了。
　　“好，再见，导演……”横眉回答他，他便拥着他今夜的女伴转身走了。
　　横眉仔细反锁好房门。
　　苏兰兰多一句话也不说——她早年间也有幻想达官贵人爱上自己的时候，多渡夜几次便想当然多话，结果被人无情奚落。后来她明白，他们那种人只有今天的兴致，或明天的兴致，有兴致时便做交易，除此以外，别指望天长地久拴死他们。
　　邱咄咄拉着她的手腕，她就乖乖跟他走。
　　他拉她回自己房间，砰地锁起门，她也不问他为何表情阴晴不定？记得那天他就是这样光景。
　　邱咄咄拖过两把椅子，倒是敬业之人，叉开腿坐下来，对苏兰兰一指，“兰兰，你也坐——我刚才接到一个剧本，让旅馆前台赶着打出来了，还真不错。”
　　他抬起头，认真时目若寒星，是很吸引人的。
　　苏兰兰心想，今天莫非要被天上掉馅饼砸晕？
　　邱咄咄简单明了地问，“电视剧，女主角，不过是个整过容的角色，你愿不愿意演……”这样的角色，一旦引起公众的注意，话题最后肯定说到演员身上。也就是说，苏兰兰接了这角色就算成名，今后也要面对公众不断地议论，说她整容。
　　苏兰兰几乎没迟疑一秒，就点头说。“我愿意！”
　　邱咄咄一愣。
　　其实她这次扮演的少女角色戏份煽情，电影上映后并非没可能被大佬或名导演看重、有更好机会的。她却一下子就答应这样条件了。除了她现实、不肯浪费任何机会、不肯盲目等待，对他的信任也是一个原因吧。
　　邱咄咄笑，“你还一眼没看剧本哪！”
　　苏兰兰傻笑。
　　邱咄咄说，“我不拍电视剧的，但我可以把剧本和你一起推荐给我的朋友。事情是这样，我一直在筹建自己的影视公司。这次我如果空口推荐就没什么意思，如果你和编剧都是我公司签约的员工，那就好很多，我也容易说动那位电视剧导演了！”
　　他不导演电视剧，但他做出品人。
　　这是苏兰兰万没想到的事。
　　“想清楚了么？”
　　“天打雷劈也不反悔！”
　　“去你的！”邱咄咄笑，“我告诉你，以后对待演戏专业点！你不是演不好，你是专打算歪门邪道，不上心！”
　　苏兰兰一吐舌。
　　“还有，有些事趁早讲清楚，你如果做了我公司里的明星，就不能满世界勾引男人了，别给我砸招牌，跟个流莺似的！”邱咄咄严厉地说。
　　苏兰兰却见机凑过来。“遵命遵命，可是……如果我当初不是到处乱撞，也不会碰见你……”
　　“谁说的？”邱咄咄其实有惜才之心，听见这话忍不住分辩，“你看看人家……”
　　他想说横眉就是另个样，想到瘦子一层缘故，又想到横眉绝不苟且的脾气，他一阵心烦，就没训斥下去了。
　　苏兰兰果然一夜没有回来。
　　横眉早晨四点多就醒了，看看窗外天色发白，思忖邱咄咄也不是神经错乱之人，至少他对她有承诺、没人会再逼迫她，包括他自己。那么，她是不会干涉别人的。
　　五点钟，苏兰兰轻轻敲门，横眉放她进来。
　　苏兰兰关了门便忐忑不安，“横眉，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横眉想一想，摇摇头。
　　她被各路人算计谋划，千辛万苦，但别人也可以苦心只为讨好“献身”，人各有志。
　　苏兰兰头脑终归简单，还巴巴地说，“那你也不要看不起导演——”
　　横眉只得敷衍一句，“他很有才华。”
　　“嗯，而且他跟我只是玩玩的，你知道……现在社会就这样。他玩也不会影响他的判断力。跟他玩的人多了，能演戏的只有我。你看，你没有那样，他一样器重你了，横眉——”苏兰兰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大串。“导演跟我说，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有演技的……不过他之所以让我演电视剧，是因为我跟角色一样整过容……”
　　横眉对她唠叨得笑了，“你别再说这些事了，我也不会因为你整容就看不起你，行不行？”
　　苏兰兰比她年纪小，便撒娇扑过来。“那你不要反悔！”
　　白天男主角来了，还轮不到横眉与他对手戏，全体配角都谨慎旁观。他年纪不大，容貌也不出众，但演技真好，演活了邱咄咄定义的秦舞阳。
　　晚餐时，因为要赶戏，连邱咄咄也是匆忙捧了盒饭。他吃着吃着，忽然满口喷饭粒，大声喊“横眉、横眉在哪里？”
　　因为下午有水车造雨的戏，邱咄咄披着雨衣未脱，加上满脸胡茬，捧着饭盒，简直像只讨饭的刺猬。
　　横眉闻声赶过来，他招招手，示意她蹲低些。他是真不以昨夜之事羞耻呢，横眉无奈，不知他又闹什么新闻，还是偶有良心言论。她也只好弯腰看他。“导演，什么事？”
　　邱咄咄用手背抹一抹嘴，大咧咧说，“我的影视公司快开张了，让你做签约艺人，你愿不愿意？”
　　横眉没想到这样痛快。他对苏兰兰潜规则，对她光风霁月，两样并行不悖！苏兰兰替他辩白也算公论。既然如此，兰兰好好的女孩子，何必要那样。
　　“啊，你倒吱一声啊，回头条件我让他们跟你细谈！”邱咄咄催促她。
　　横眉知道，现在她没名气签约，条件肯定不很高，于邱咄咄是有利的。但若没有他，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头。她点点头，“我当然愿意，我相信你。”
　　一句话说得邱咄咄没言语了。
　　横眉自己也奇怪，她怎么说这话。
　　邱咄咄眨眨眼，忽然对她招招手，“你凑近些，我告诉你一件事。”
　　横眉将信将疑。
　　邱咄咄说，“我也相信你，嘿——” 他露出一张无赖似的笑脸，莫名其妙又有点可怜。他对说。“谢谢你替我保守秘密。”
　　横眉真想瞪他一眼。
　　这个人总是没正经。
　　邱咄咄看她并没往心里去，验证了她对他没有那种好感，不免失落。他故意给她看见不良习气，也正是为了断绝某种“可能”。“那你以往的工作关系都要了断清楚，别回头红了人家跑来闹纠纷……”他又提醒一句。
　　横眉点点头，“好的，我之前的合约都没问题，不过我会再找经纪人核实一遍。” 末了，她诚恳地说一句，“谢谢你，导演。”
　　横眉现在的经纪人是个业余的女孩子，叫陆北游。她不像那些戏头有门路，只能做些送群众演员进组的零工。横眉与之前的公司解约，看重她不涉及非法勾当，索性在她手下挂名。
　　陆北游没什么章程。但剧组需要演技的时候，戏头们自然会联系她。她不同于普通人贩子，送的人都有些水准。至于进组后做不做黑工，陆北游全凭演员主意，横眉自己奋力挣扎、演完戏领钱就走。
　　邱咄咄也看到横眉资料，恍惚知道陆北游这一号，因此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