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6、班底 3

　　邱咄咄与一位电影学院的副教授说阵子话，再看横眉，她虽然醉且累，还没有失态，与旁边女演员笑着说话。年纪够做大家妈妈的副教授也禁不住说一句：“那孩子真要强，怎么这几届没看着她。”
　　要说人多，中国也真是人多，哪个好地方不是人才济济。你就算优秀，遇上那种选拔，落榜也是极平常的事。
　　再说了几十分钟，今天欢聚算得圆满，大家也该散了。
　　真正拍戏，大牌的档期或有调整，那配角就需要随时待命。大牌不来时，配角先拍戏，不能白空了场地。配角计划的戏份拍完了也需要待命，因为大牌的戏也许会有删改，那么，配角的戏也要调整、补上。所以就剧组而言，这几个配角反而是今后朝夕相处的“自己人”。
　　这几天负责军事大场面的导演已经完成任务，因为说好了套拍同系列电视剧。
　　电视剧的军事戏在今、明天拍。
　　那之后，邱咄咄这些演员就要一起工作了。
　　“今天大家都熟悉了！”邱咄咄拍手微笑。“明、后两天好好休息，等副导演叫大家集合，大后天一起坐大巴去郊外——对了，别忘了带齐蚊不叮、仁丹之类常备药，怕晒黑的买30的防晒油。”
　　众人一起笑着说好。
　　老师们有车的自己走了，没车的副导演负责送，今天他滴酒未沾。
　　邱咄咄看一眼横眉，李梓铭即刻出声，“我和兰兰、横眉住的都不远，三人一辆车，我送她们各自回家，看她们关好门——”
　　邱咄咄微笑说好。
　　一时人都散去了，邱咄咄叫附近家政公司派人来打扫。夜里下了一阵雷雨，他也未察觉，不过沉睡到天明。

　　隔了两天，邱咄咄再看到横眉，她终算好年华，心情一佳，五官轮廓都柔和，越发漂亮。
　　邱咄咄坐在折椅上，一转眼，看见一群人远远走来，横眉便从众多俊男美女中一下子跳出来，白衫长裤就有大明星的气场。其次是由普通白领、大龄转行做艺人的李梓铭，虽没受过训练，举手投足都自信。
　　邱咄咄叹道：造孽啊，我邱咄咄眼光这么好，擢拔美人于草莽之间，赐予他们事业的成功……老天你一定要保佑我今后的女伴一个比一个花容月貌……
　　他念叨完这些不伦不类的话，一转脸，已换上深沉表情，“到了么？”
　　“是，导演好！”大家一哄回答，倒也不失尊敬。
　　今天拍苏兰兰的第二场——邱咄咄觉得她上次演的不错，试着给她加了一点内容，到时候剪辑再说。照道理苏兰兰拍完就可以走，但她精乖，说就算自己付房钱，也愿意留下来待命。邱咄咄皱眉说，“何至于呢？”早挥手吩咐让她驻进组里了。过几天遇上别人，直接推荐过去也算仗义么。
　　李梓铭因为没经验，尽量先看着学。有空档邱咄咄也让把他往后排。
　　横眉是等男主角大驾光临。
　　到了黄昏，男主角来打个照面，但天光没了，还怎么拍？邱咄咄一问，他明天还有个广告，后天才能进剧组。邱咄咄骂了句，“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先滚吧！”男主角与他早有交情，笑嘻嘻让助理和司机抬了几箱哈密瓜摆在当地，道了歉，与众配角握了手，“亲切交谈”一番，才去了。
　　夜戏有两场，一场是燕太子丹声嘶力竭咆哮国家危亡，一场是他砍掉歌女的手……
　　横眉不放弃任何机会，与李梓铭一样老实旁观，两个都勤谨，凡看到杂事也帮忙料理。
　　邱咄咄拍戏专心，手臂上被蜘蛛咬了还不知，乱抓出血痕，转脸喊疼。横眉与他隔了两层人，只听说要拿酒精消毒，就顺手找了到前排来。她看见是邱咄咄，有些不好意思，不愿女演员巴结导演似的。
　　他本来任性顽童一般，正胡说八道，这时也安静了点。
　　剧组的保健医刚才出去卖呆，如今“收摊”回来，将酒精瓶子接了。
　　那戏再开拍，戏中的歌女被人擒住砍手，惨呼不绝，横眉忽然看不下去，将脸扭向一边……拍了这一条，邱咄咄不满意，让大家调整下状态，再拍。他也想起来，横眉这几年接戏不够养活自己，同时做着酒吧驻唱歌手。若一任沉沦，她的命运还未必如何呢？扈天蓝还算“文武双全”，将来真给不讲理的盯上，她能怎么样？
　　半夜收工，横眉还是那样努力，没她戏也跟到最后。咋咋呼呼的苏兰兰半路就睡觉去了。李梓铭看见一名武师中暑，帮忙照顾呢。邱咄咄走到横眉身边，看夜色中她的脸色惨淡，是被戏中人的命运刺到了。
　　他不想多嘴。
　　半夜里又下雨，他被吵醒了，不耐烦地起身，叉腰站到窗前。这小旅馆是个U字型建筑，斜对面一扇窗子背后也站一个人。
　　邱咄咄嘟囔一句，“横眉冷对雷阵雨呀……”
　　朦朦胧胧的，彼此看不清才对。邱咄咄试着一笑，横眉却明显一怔，有些傻气地皱起眉来，不明白他为何这样。旅馆的窗户半扇纱窗，半扇玻璃。他们都站在玻璃背后，隔着零星的雨，她看到他一排洁白的牙，笑成月牙状。
　　邱咄咄知道横眉看得见自己表情，又一笑。她朝他点头，敬而远之的感觉。
　　他想要即刻告诉她那句话，但是不能喊。要是拿手机讲，那也太夸张了。他只好笑着摇摇头，心想明天早晨再说吧。
　　剧组也要控制成本，横眉背后人影一晃，也是个小女子半夜醒了，哗地按亮了客厅的灯，抓耳挠腮去浴室了。横眉一时分心，回头看去，目光在落到邱咄咄身上，就有了点“明白”的意思。
　　邱咄咄心里惭愧：忘了，苏兰兰跟她同屋。
　　眼下她误会了！
　　那一室灯光明亮，照得她一身淡蓝色薄棉布睡衣融融发亮，好像初夏天空的颜色。她脸上一点失望却又淡漠的神色，也给他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有人努力守原则，勤奋工作，却总是在泥泞里挣扎。有人浪荡不羁，却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一切机会。这世界真的公平吗？
　　那种挣扎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幸运的浪子们是否“道德完美”？他们不完美，她们也不会感到难过，哪怕他们帮过她们呢。
　　若是一群人的生杀予夺的命运，都掌握在另一群人手里。只有呆子才会崇拜对方，奉为神灵，膜拜指望他们大德至圣……正常的人，都只会默默地打工，领薪水。
　　邱咄咄不好再盯着人家女生宿舍看，他屈尊向横眉致意，这才退回床边，坐下去，开始乱摸打火机。
　　横眉放下窗帘，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晨，大家碰面，邱咄咄思忖总该说清楚。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便略停住脚步，低声说，“我昨晚就想告诉你——过去的都过去了。”
　　横眉还不解。
　　邱咄咄便说白了去。“别看见拍戏砍手的，也往自己身上瞎想！我们这儿拍的是《喜欢跳舞的太阳》，不是林黛玉！”
　　横眉才明白过来，惊诧他观察入微。
　　“我带起你们这一班人，我就要管你们！”邱咄咄很怕她自作多情似的，甩出一句拔腿就走，想一想，却还是多丢一句话做尾巴。“以后没人威胁、欺负你了！你是个演员，好好拍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