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5、班底 2

　　瘦子说，“我同意。”
　　横眉再不多话。她举起咖啡杯，眉宇间真有一股刚毅的气概，她肃然对瘦子说，“对不起，扈先生，我之前的确是造谣妨碍了您的名誉，这是我的错，我向您道歉。”
　　邱咄咄追问一句，“瘦子，这回算一笔勾销了么？”
　　瘦子心里明白：横眉这杯酒喝下去，将来就算出了剧组，他也不好意思再寻衅了。
　　瘦子说，“你等会儿！”
　　他把手机拿出来了，摄像头对准横眉，“你再说一遍，回头兄弟们笑话我，我也好有个物证。”
　　横眉看邱咄咄的意思。
　　邱咄咄挥挥手，表示瘦子是自己人，这种视频不会传到媒体去，也就是朋友圈里玩笑一下。
　　横眉难堪，但错既然是自己有错，丢脸也要认了。
　　她重复了刚才的话，再一举杯，将小酒壶里的烈酒，混着半杯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馆原本是集合地。邱咄咄没算错时间，副导演和几个配角刚好来了。一个个戴墨镜、鸭舌帽，神秘兮兮的。邱咄咄笑，指着横眉说，“你们来得正好，刚才咖啡馆给上错了，弄成爱尔兰的了……你们照顾下！”
　　副导演问，“怎么了呀？”
　　横眉真行，顺着邱咄咄的话说，“我没尝出来，整杯咖啡喝下去才知道掺了酒的——”说到这里伸手抓纸巾掩住嘴，想必此刻唇齿都是黑的，酒气熏天，丢死人了。
　　瘦子在对面心里不是滋味：漂亮小妞多了，这么聪明要强的不好找，可惜了。
　　邱咄咄给大家介绍，“这是瘦哥——扈天蓝，你们都认识吧？专栏作家，挺有名的！也是咱们的合作伙伴之一。”其实合作什么，把发布会等活动外包给瘦子的公司而已。
　　几个小演员却颇为兴奋。扈天蓝比他们有名多了。
　　七俊男两美女围过去求签名合照，扈天蓝情绪有所好转，瘦巴巴的脸上挂起矜持的笑，眼风一扫横眉，看她还是不为所动，她竟独自去盥洗室，想必漱口去了。
　　……
　　这个时候能在这里闲坐的，都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栋大厦里，连卖奶茶的小摊也非寻常之辈。
　　所以，任几人怎么热闹，也没旁人前来围观。唯独咖啡馆的侍应来说了一句，演员们才安静下来。横眉静悄悄回来，大概刚洗过脸，补了淡妆，醉意还没现出来，只是大眼睛圆睁着，显得有些茫然。
　　那个整过容的小演员最机灵，名叫苏兰兰。她一打量横眉，就先来示好，丝毫不仗势自己和邱咄咄两度私情，想来也明白仗势不得。
　　论角色重要程度，横眉比她要强。刚才在咖啡馆外碰面，副导演曾对大家简要说明。
　　苏兰兰便甜笑着问，“你是扮演女主角的吧？”
　　横眉骇然，嫖婉虽系男主角的妻子，但绝称不上女主角。大约是酒精作用，她思路奇快，忽地指着男配角中最高大俊美那位，笑道，“他才是‘女主角’！你们没觉得，荆轲和秦舞阳的对手戏虽然短，却非常暧昧，断背山的感觉……”
　　大家撑不住哄笑。
　　男主角是名校好来头，今天是不会到场的。
　　荆轲扮演者便做独立撑持状，“讨厌，没有问过阳阳的意思，人家是不会对你们乱讲什么的！”他本来剑眉星目，却忽然嗲声，玩笑开得惟妙惟肖。
　　横眉本为了插科打诨、免去尴尬，这时也跟着笑做一团。
　　今天聚会的几个演员都二十几岁，年纪又不特别小，待人接物算成熟了，所以迅速合得来。
　　邱咄咄在那边沉默旁观一阵，嘴角隐隐有笑意。
　　“瘦子，他们一会儿去唱歌、烤肉，咱一起吧？”他转头说。
　　扈天蓝说，“我妞等着我呢。”这是撑场面话。他的身份怎么会跟着兄弟的雇员们蹭吃？所谓妞，那是故意气气不识抬举的横眉罢了！
　　横眉此刻脸有些红。
　　邱咄咄心里也纳闷：这女人不知是笑得脸红，还是醉了，莫非她酒量超好？现在还没事，怪人！
　　他当然也不会让扈天蓝自己走，那样太不给面子了。他便一拍扈天蓝肩膀，“好瘦子，先别忙见小嫂子，你不愿意唱歌去更好，兄弟还有一块明朝的玉佩请你法眼鉴定下，看是不是真的……咱们走？”
　　扈天蓝当然明白，一笑，“行，那就走一趟！”
　　邱咄咄交代几句，两人便走了。
　　横眉看两人出去了，精神头稍微一散，这才趴在桌面上。
　　在有些剧组女演员要给赞助商陪酒，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几个演员都见过些，又打量扈天蓝衣冠楚楚，这里是咖啡馆，不是更龌龊的场合。他们虽然同情横眉，还不觉得是多大的事。
　　谁知邱咄咄转到落地玻璃窗外，忽地一转身，扮鬼脸似的朝众人比比划划——横眉一抬头，看见他正冲副导演手舞足蹈，一只手指勾在嘴边，做出哇哇吐的样子，又指一指她……然后大概是被扈天蓝催骂，忽地走了。
　　横眉哭笑不得，知道他让副导演监督她，快点把酒吐出来，别犯傻光知道冷水洗脸。
　　苏兰兰是果断之人，拉了横眉又往盥洗室跑。
　　一切妥当，大家就去唱歌了。
　　路上苏兰兰小声说，“没想到导演也有体贴的一面啊，作为老板……”
　　横眉听出不妥来，可转念一想：关自己什么事？邱大少私生活的混乱是他的私人问题。工作上公正就好。
　　大家聊起来，今后真的要担任重要角色了。她本来还有些疑惑的心情才渐渐踏实，啊，是真的，演艺事业有转机了，真有些悲喜交加。
　　邱咄咄与瘦子作别，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
　　今天安排好让演员放松，他让副导演拿了自己在近郊的一栋小别墅的钥匙。等他驱车赶到，不止最开始的小演员们，连几位年长的老师也来了，大家围坐在院子里烤肉。夕阳西下，也并不很怕暑热了。老少二十余人说说戏，小的听老的讲经验，倒是其乐融融。
　　邱咄咄没吵大家，先悄悄回房间换身衣服，才走下楼，凑到大家身边。
　　横眉在银座已经睡倒过两次，此刻虽努力瞪大眼睛认真听，但脸上是桃花一样的醉意，额头上是未消的一抹睡痕，长长睫毛管不住的、一跳一跳、仿佛存心调皮……邱咄咄暗道，看来她也是一般酒量，还是醉了。
　　大家看见他，纷纷打招呼。老师们直接叫“小邱”的，旁人不用提，要叫“导演”了。轮到横眉那里，她好像中学里的女学生见了教导主任一样，表情立刻严肃，“您好！”
　　邱咄咄又忍不住笑：究竟哪个促狭鬼给她出主意，取个艺名叫“横眉”？
　　邱咄咄当然知道，“横波夫人”字“眉生”。横眉姓顾，索性截取那名女人的字号各一半，成了别具一格的名字，与她的脾气倒是暗合。只不过，演艺圈已经被人猜忌，还要取个艺妓的名字惹人注意啊？
　　这名字，该是有点文化的人给取的吧……邱咄咄先不多想，将手里一卷报纸递给横眉，“看看瘦子今天的文章！”
　　一共三份报纸，两份是小说连载，一份是散文随感——横眉眼下没那么大脾气，茫茫然接了。
　　邱咄咄转身对大家说，“她接了他们文化公司的广告，还是多看点人家的文章，以后才好对媒体说一直看那公司的书。大家也是这样。你们以后可能接受各种节目的访问。对于主持人和节目本身你们要先下工夫了解，免得言之无物。”
　　这些话当然不针对几位年长的老师，他们笑着拍拍年轻人肩膀。从前选演员是很郑重的事，如今并不一定要专业背景的，这有好有坏。但他们几位都不愤世嫉俗，只觉得，不管起点如何，尽力追上即是！
　　“瘦子”扈天蓝三篇文章都不长，一篇写明清服饰考证，末尾轻轻讽刺了时事。一篇小说连载写市井人生，文笔极现实泼辣，揭露时弊毫不留情。另一篇是什么玄幻，云山雾罩，主角却是个女孩子，横眉看了几句肖像描写，心生疑惑……
　　邱咄咄倒不急着说话，笑着催大家，“继续继续，我饿着呢！”不拘一格坐在一起，这种场合，他又一点导演架子也没有。火的对面，苏兰兰低了头……要说明白，她也是不明白的。
　　“兰兰，怎么了？”荆轲扮演者李梓铭心细如尘，还挺好心的，低声问她。
　　“没事啦，”苏兰兰随口遮掩。“想想看，那个大才子叫扈天蓝，我叫苏兰兰，名字也很近似的，我怎么这样没文化？”她笑嘻嘻地说，总不好哭诉邱咄咄如何吧。
　　李梓铭几乎笑出声，但传媒人士的来历他不必随口八卦就是了。
　　邱咄咄没注意这些事，他故意坐在横眉身边，这时候又催促说，“看完没？看完了就烤火！”
　　他一把夺过那几张报纸来，投入火堆里。
　　横眉下意识竟想拦，但那几张报纸已经被火吞没了。
　　“别看瘦子那样，他挺有才的吧？”邱咄咄若无其事地念叨。他赌横眉从不读扈天蓝的文章，她那种四处碰壁的人还关心什么“为民请命”的知识分子？
　　她自然看不起混混头瘦子，但人家的长处，她几曾看见？人家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成就嚣张跋扈的恶名，她倒借去了。
　　“不过瘦子的老婆从不看他文章！”邱咄咄又不经意说，管人就管透彻了。他还是那样笑着，对横眉念叨。一转头，他看见横眉已经昏昏欲睡，不知听进去没有。
　　“你放心，我要想插足别人家庭，早就那么做了。”这个时候，横眉却清楚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到。
　　邱咄咄心一动，瘦子将横眉音容笑貌写入玄幻，她纵使不知道；但前后三年，瘦子晒家产、晒纯情的本事是有些的，骗人得手的时候也非没有……也难得横眉守死这一句话，他还“教育”什么？
　　邱咄咄难得有谦虚的时候，“嗯嗯，烤肉，烤肉！”
　　他火速烤熟了几串牛肉，分给身边人。这时再看横眉，她软绵绵靠在另一女演员肩头，有气无力。他装看不见，将竹签塞进她手里，触到她手指也是柔弱无骨。
　　他心头跳一跳，暗叫“该死”，借故挪到几位老师身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