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3、潜规则 3

　　过了几天，邱咄咄视察片场，该准备的都已就绪了。几个工人带着安全帽，搬最后几只麻袋，那是为了明天拍摄的戏。那部戏只需要几个群众演员跑跑，最要紧的就是少女被□□的两场。邱咄咄想起那个直白的小演员。不知为何，他对那种泼辣、底层的小人物竟怀念起来了。
　　第二天试着跑那组不重要的镜头，邱咄咄看着那小演员倒仰在麻袋上，衣衫被撕扯得半裸，呻吟凄楚。他竟心猿意马。
　　这天拍摄顺利，他早早宣布收工，给小演员打个眼色，她便悄悄跟出来。
　　烈日当头，他又是好年纪，重要的是对方太“容易说话”了。
　　邱咄咄将小演员推进自己车里，拉出一段路，正是荒郊野路。他将车子停下来，一把拖翻她，便伸手宽衣解带。他绝少这样粗暴，可是“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不等他怎样，那小演员已柔情似水。“不对，不对……”邱咄咄嘴上没这句话，心里却糊涂，他惦记的不是这感觉。
　　对这个“替身”恣意发泄已毕，他深感空虚，慢慢地整顿衣装、点一支烟。混乱当中他记不起来的事，他现在弄明白了。刺激他的不是眼前这个小演员，而是另外一个泼辣的……
　　他本来有点担心她，不知道她这两天被瘦子欺负没有，或者那天晚上跑掉后，在茫茫夜色里遇上更糟的事情了……但离谱的是，每次想到这些，或者拍摄少女被人施暴的那段，他头脑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荒诞不经的场景，每一次被人施暴的都是横眉，对她施暴的“瘦子”和流氓的模样却成了他自己。
　　他叹了口气，“作为天才，想象力太丰富也不是什么好事！”

　　横眉的简历再过一天才到邱咄咄手里。
　　副导演抱歉地说，“导演，除了今天试镜的那几个，我们本来还筛选出一个条件不错的，可惜她不接电话。我给她发了短信，她也没来。”《喜欢跳舞的太阳》是部男人戏，那少有的一点女角戏份就成了特殊的点缀，还真马虎不得。
　　邱咄咄对今天几个都不满意，对前后考虑过的各种后备人选都不满意。他接过那份简历，沉默了一小会儿。
　　……
　　啊，是这个人！
　　原来她自己投过简历，但邱咄咄对那种良莠不齐的网上应聘者不报很高期望，让副导演先筛选。
　　横眉的面试安排在今天。
　　可是瘦子不知怎么听说了，提前一闹，横眉反倒拒接他剧组的电话。
　　她连试镜都不来了！
　　邱咄咄难以置信。
　　横眉再度接到电话。她看是陌生号码，猜想不会是邱咄咄那个剧组了。她还得活命，总要看看别的机会，于是她接了起来。
　　对方态度有些飘忽，“喂，我是邱咄咄。”
　　邱咄咄说，他之前所以对横眉不礼貌，完全因为是听了瘦子造谣，误会她是个贪慕虚荣的人。可是他后来又听了别的朋友澄清，明白她是个有原则的人，希望与她“这样的演员”合作。
　　横眉本来不相信。
　　可是，从没有一个导演直接发剧本给横眉，邱咄咄却这样做了。
　　邱咄咄将她那部份剧本，用手机直接传过给她，横眉想，邱咄咄能将这个角色的剧本转成txt放手机里，随时带在身边，也许真是找不到合适演员、心里着急。
　　两人言语几句，都忌惮前车之鉴，宁愿客气与疏离。这让横眉对邱咄咄的印象好了点。
　　邱咄咄也开始怀疑：横眉真是个蛮有骨气的人。
　　她半点都不奉承他。
　　“无论如何，不要还没上战场就退缩，否则，你永远成功不了！”话到最后，邱咄咄就换上坚决的语气。
　　横眉被说得心动。
　　毕竟，谁做一行不希望做好？邱咄咄也真像是态度认真的。机会难得，她难道因为旁人的威胁，就杯弓蛇影怀疑起整个剧组的专业度，这样好的机会也放弃吗？
　　邱咄咄没有巧言令色，却这样严厉告诫，点醒她事业心，也让她多了一点信任。
　　他之前那几句邀请和道歉也就显得诚恳。
　　第二天，横眉来到片场。
　　中午一点钟，酷热的阳光底下，这座经常被选作古装戏拍摄地点的小村很静。村民们早就对各式各样的剧组和明星见怪不怪，尽管片场就在村外两里地，村民们也不去围观，宁可在农忙之余睡个午觉。
　　横眉看四下荒凉，这地方一半布置成兵营，一半布置成村寨。群众演员还戏头的带领下走位，职员却趁着这机会休息，三三两两躲在屋檐和树阴底下打牌。职员大半是男人，而且光着膀子。
　　她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来：在这样边远的小村，片场又完全是邱咄咄的天下，如果他和瘦子联合起来算计她，那她就危险了。如果她吃了亏，将来就算起诉，她都未必能说得清道理！
　　——不过，她试镜时会警醒！
　　邱咄咄看到横眉走来。
　　她跟上次不同，没那么荒蛮。
　　大概因为有了希望的关系，她显得比从前容光焕发，但眼神中的警惕仍没有消除。
　　她穿一身运动衫裤，单薄修身，依然配平底运动鞋。她脸上也只打了薄薄一层防晒油，没有化妆。这是尊重剧组的做法。导演、摄影师和化妆师都需要看清演员真实的样子，然后才能决定如何造型，如何打光。
　　她的衣服都不是名牌，这倒不是为了试镜，而是因为穷。
　　邱咄咄又被触动了似的，暗道：一个条件好，专业又有原则的演员怎么会沦落到那样地步？
　　横眉二十三四岁，作为没有电影学院学位的演员，已不算年轻。
　　邱咄咄跟横眉打招呼时，倒是简单。“可以，找他们化下妆，半小时后开始。”
　　横眉看邱咄咄严肃地对待自己。瘦子也不在场，她稍微放心。
　　这天试镜的一段戏，是嫖婉老年的一场——编剧特地照顾到古代取名字的风格，秦舞阳女人的名字编排得古怪之极。
　　化妆师、服装师抱来衣服和假发，横眉从没像大明星那样被伺候过，理所当然帮忙动手。古装的衣衫宽大，里面的运动衫不用脱。她也不管天气骤热，由服装师将一件中单兜头罩下，也不用人扶，一下就站到换装用的小板凳，自己将中单的下摆理好。
　　化妆师走来，横眉便走下板凳来。化妆师将她下巴一托，她还帮化妆师拿着工具袋。
　　“要突出她自己的特点！”邱咄咄想起来，提醒一句，化妆还要一会儿功夫，他去喝杯冰镇水先。
　　过了一会儿，横眉来找邱咄咄，面色是落魄老年人的黑黄，额前几道横纹，嘴角下垂，神色颓丧——这也不全是化妆师的功劳，她很会掌握老年人的神情步态。
　　她一头乌发夹杂了许多白色假发，挽作发髻，但因为是剧情安排，发髻散乱。
　　这般苍老，略略还能看出“年轻时”俊秀的影子，的确有视觉冲击力，能引起观众同情。
　　“你以前都拍过什么角色？”邱咄咄放下水杯问。
　　她简历上写的那几部电视剧他都没看过，应该是没在好地方播，不至于啊，像她这样应该能进好点电视剧组做角色演员吧？
　　“都是跑龙套的，邱导演。”
　　“是么……”邱咄咄服死这人说话的直白和简洁。
　　她……简直有，他的风采！
　　“吊维亚！”他转身说。
　　今天试镜而已。
　　剧情的确有一个镜头是嫖婉被马车撞飞，但那就是她死掉的戏了。今天不是要试车队攻打村庄之前的戏么？
　　然而，没人公开质疑邱咄咄的意思。
　　横眉虽然疑惑，她也不是轻易被吓倒的人。
　　邱多多无甚喜怒，看众人引横眉去绑钢丝。
　　这种天气，穿戴全套古装，被钢丝高高悬在半空当中，简直像是风干咸鱼。
　　横眉只是左右看一眼，大丈夫独闯虎穴龙潭一般，隔了好远，目光像阳光下的匕首，忽然大声问，“你保证瘦子不在这里？”
　　邱咄咄动容，也因为被她怀疑成这样、有些不高兴，他大声喊道。“我以人格保证，他不在这里——但你如果工作畏首畏尾，戏演得不好，我也以人格保证，就算天皇老子来说情，我也不用你！”
　　横眉再不多话，反手攀住钢丝，忽地一下任由自己被拎起来，然后手一松，像一片将要飘落的叶子舒展，面朝下，严峻地等待邱咄咄下令开始。
　　这种戏，只要跟剧组熟悉以后，很多配角都不用亲身拍，商量几声，武师就可能出面帮帮忙。但此刻，横眉自然而然地自己做——想必她以往就这样，不止一次了。
　　这究竟算什么女人！
　　邱咄咄看了一小会儿，才坐回自己的折椅上，大喝一声，“开始”。
　　这布置为小院的片场一角“狂风大作”。横眉像被死亡忽然卷走了似的，凌空飞起，哗，擦过屋顶，倏地无影无踪。
　　因为不是正式开拍，屋顶还没布置好，几块瓦片哗啦啦掉了。
　　……不知道是否刚才被撞到的缘故。
　　邱咄咄低声说句，“重来！”
　　前后十几次，化妆师为横眉补妆，都露出不忍之色。
　　到了第二十次，横眉落到地面上，也没说一句“不拍了”。邱咄咄说，“行了。”
　　墙外大家一起给横眉松绑。
　　她一瘸一拐走进来，脸颊上有轻轻一道擦伤。脸上的粉溶了又重涂上，层层叠叠，斑驳脱落，煞是狼狈。
　　邱咄咄丢过一叠剧本说，“开始吧。”
　　横眉刚想说，“我已经背下来了，不用看——”剧本已经落入她的怀里，她一怔，那是段她没见过的台词。
　　邱咄咄似乎修改了剧本！或者，他给她的版本是错的。
　　他忍住笑，“五分钟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