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2、潜规则 2

　　到了黄昏时分，邱咄咄晃进辛夷馆，正想找丁网董事长贺简打桌球，却听见桌球室里有人吵闹……没搞错吧，辛夷馆是高级会所，什么时候变大车店了？邱咄咄三分嗔怪，站在门口听。
　　里面有人冷冷说，“您还真别逼我，如果我要卖身，不如找个影视界最有权势的大佬，脱光衣服钻进他的车里，一分钱不要，就让他派人整死你……”
　　这谁啊！邱咄咄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口气那么狂，那么大志气，怎么只能送上门、给人车震？要整死人自己动手啊，为什么还要靠男人呢？
　　他虽然听得不很清楚，却也分辨出，放狠话的是个女青年。
　　“咄兄，干什么呢？”
　　邱咄咄正犹豫，不知该不该进门。他身后有人笑着问。他猛一回头，那正是一样喜欢打桌球的贺简了！
　　贺简这人有个特点。他四十岁，邱咄咄二十八岁，他却管邱咄咄叫“咄兄”！他简直好像霹雳布袋戏里的素还真，见了孙子都尊称前辈、自诩劣者。打趣之余，谁都不敢不承认他的江湖地位。
　　“看热闹呢！”邱咄咄随口道。
　　“下午瘦子还说你今天不来？”贺简诧异。
　　邱咄咄默然。
　　两人推门进屋，果然见瘦子面色铁青，“骨头”没“啃”成，碰了一鼻子灰。
　　邱咄咄一眼望去，心想什么啊，那女青年个子不很高，穿皱巴巴衬衫，配牛仔裤，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仿佛随时准备跑路。她一头长发，也是随便编条辫子，往肩头一搭。背后一看就这么土，哪怕年轻几岁，气质也不如瘦子的媳妇吧。
　　“瘦子惦记她三年了……”贺简低声八卦说。
　　“不会吧……”邱咄咄腹诽，莫非男人过了四十岁就犯糊涂么，随便找个岁数小的苦力，也比中年贵妇好？
　　瘦子最爱面子，这时候当着朋友面下不来台，怎么受得了？他忍不住指着女青年鼻子说，“打死你，信不信？”
　　“好啊，试试打两下。”女青年冷笑，越刻毒，腔调却越清冽。“您一把年纪了，只要不怕闪了腰。”
　　贺简轻笑一声。他最有和事佬的作风，越过邱咄咄，走到那女青年面前，“小姑娘，说话别那么冲……瘦子，你也消停点。”
　　这事本来与邱咄咄无关，但他好奇。他也若无其事走过去，绕过众人，弯腰打桌球，“砰”、“砰”两声，才抬头道。“这是打球的地方，两口子掐架到外面去！”
　　言语之间，他带了点嘲弄。
　　那句“随时找辆车钻进去”的话，让他听了不入耳。别看这女人说得硬气，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看了她的脸，却一愣。
　　她长得有点像王祖贤。
　　就算没那么大气端庄，她也有四五分神韵，而且全身都是天生的，没有半点作假。
　　邱咄咄回想，这几年各院系可没有眼下这张面孔……他已反应过来，她刚才说到“影视大佬”，自然是娱乐圈里人。可是她不出名。
　　这年头，越是正牌艺术院系，学生越有天然风致。考不上那些院校的人，就不很反思自己的演技，经常怪罪自己脸不好。不少小明星、模特们去整容。科技进步就到目前这个程度，翻来覆去却只有几种整容方法。
　　所以邱咄咄发现，他选配角比选主角还难。因为那一档的演员，特别容易“撞脸”，站成一排他都分不清谁是谁，塑造人物出不来个性。
　　瘦子是想收伏了这妞，再让剧组安排个角色吧。邱咄咄明白了。瘦子只是没好意思先说，他希望大家见了的确认为这妞合适，顺带把帮忙找演员的事一起解决了。
　　邱咄咄皱起眉来。
　　女青年总该认识他是谁。她听他说话，只将他打量片刻，却半点礼貌也没有，还反唇相讥。“你才跟他两口子！”
　　“真没品！”邱咄咄立刻骂出声，连瘦子也骂在内了。
　　“是啊，真想看看你老婆什么样呢！”女青年却移花接木，直接将矛头转向瘦子。
　　她有那样一张面孔，说话却像泼皮，又快又狠。她显然是说瘦子品格极差，给他老婆丢人了，因此瘦子老婆的品味也不怎样。
　　邱咄咄“砰”地又打一下桌球！
　　他计算角度时，抬眼看了瘦子的表情，只见瘦子两眼寒光一闪，随即硬是压下了。瘦子故作不动声色，俨然动了毒辣念头，可怕得很。
　　贺简在一边叹了一口气，“有完没完？”
　　邱咄咄也冷冷地说，“让你滚没听见吗？你是这里的会员吗？”他冲着女青年奚落，又扬声呼唤辛夷馆的工作人员。“哎，外面有人没？你们辛夷馆怎么回事？”
　　服务生们走进门，将女青年请出去。
　　瘦子从刚才就没吭声了，现在瞪着女青年的背影，他用手拉拢衣襟，迈步就要跟过去。
　　邱咄咄估计要出事，几步过去，一把拍在瘦子肩头，没明说拉架，只是大声说，“你跟我说说，那是谁？”
　　瘦子回过头，想邱家的面子不能不卖，只好耐着性子说，“一个贱货，抛头露面唱歌的。”
　　这是歧视酒吧驻唱歌手的话了。
　　邱咄咄思忖，如果对方真是那种人，瘦子家资、势力都不差，至于三年不得手？
　　贺简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又提起瘦子老婆的品格好，瘦子眼睛闪动几下，有些恶念暂时放下了。
　　他还悻悻然，“她不是几次三番勾引我，我又怎么会看上她？”
　　邱咄咄将信将疑。
　　瘦子说，“现在有很多朋友都当她是我的人呢，她外面得罪人、都算我头上，我冤不冤枉？她要是跑去坐台，别人还以为是我的小老婆天天给我戴绿帽子呢！谁先占谁便宜的——”
　　邱咄咄听不明白其中道理。
　　末了，贺简悄悄发短信叫瘦子的老婆来，他们夫妻俩走了。
　　贺简一边打桌球，一边说，“丫头艺名横眉，就是爱吹牛。在酒吧里遇上别人找她麻烦，她就撒谎抖机灵，今天说有这靠山，明天说有那来头。别人都装听不见，瘦子死心眼——”
　　“演技这么好？”邱咄咄随口开玩笑。
　　拜托，只有在演员长得好看，演技又出色，扮演的角色又讨人喜欢的情况下，有些观众才会希望那角色成真，希望演员跟角色一模一样……瘦子怎么像个脑残粉似的？
　　“你不知道，她有点妖气的——”贺简拖长音说，“她就算没见过一个人，也能单凭市面上一点新闻，就揣摩出那人的性格，有时候连童年经历、是否长房长孙都推测不差。否则，她又没见过真世面，只凭信口开河说自己来头了得，那帮□□混混怎么会信她的话？”
　　邱咄咄眼前仿佛活画出一段剧情：横眉正对着一帮惹事混混讲说瘦子，将他生平脾性解说透彻，俨然比瘦子都了解瘦子。她又为了狐假虎威，说得含情脉脉。
　　谁想到瘦子碰巧经过了，站在背后细听，不免怦然心动，以为遇上仰慕者。这岂能不出手？
　　瘦子只怕还以为十拿九稳。
　　结果，不是瘦子的帐，瘦子都肯认了，横眉不肯认。这的确让人窝火！。
　　凌晨两三点，邱咄咄开车回家。离开会所没多远，他就看见横眉坐在马路边按手机，全然不怕人打杀的样子。
　　他本不想管，但想起她那份小聪明来，觉得死了可惜。

　　“呼”地一下，邱咄咄踩刹车停了下来。
　　“喂，同志，时候不早了，赶快回家休息吧，明天再继续革命工作！”邱咄咄看好了周围摄像头角度，才摇下车窗，提醒横眉。
　　因为不熟，他对自己的“学雷锋”行为很不爽，好话也说得带刺，暗讽对方深夜游荡、像不良从业者。
　　横眉倒机警，感觉车靠近自己就已经跳开。她跳出几步远，戒备地看车窗里是谁，认出邱咄咄以后，面上也带了嘲讽。她对邱咄咄笑道。“谢谢，彼此彼此。阁下的好朋友刚刚动用私人关系，让酒吧解雇我。邱导演一向是公益人士，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说什么？”邱咄咄听她伶牙俐齿，未免着恼，再看她拿着手机，更加火了——这个民工似的妞难道在偷拍他，要发微博不成？
　　他端详环境，确定这个角度不会被社区摄像头拍到，是个死角，周围也不见什么埋伏旁人的地方。他便忽地推开车门，走到横眉面前去，一把将她手机也抢过来了。
　　“你……”横眉没料到邱咄咄这样暴躁，稍微一愣。她竟不害怕，伸手来抢手机。
　　她穿平底鞋，比邱咄咄矮了不少。他将手机举高，她就够不到了。
　　邱咄咄要吓住横眉，冷言冷语道，“你放聪明点，这个位置是死角，摄像头扫不着——这就是大导演的镜头感了！谁会像你，你连逃命都不会走位，难怪二十好几了还没红！”他刻薄地一笑，优越感十足。
　　横眉脸上只有一点惧色，却没服软，开口就骂道。“我再不红，也好过你拍电影兼拉皮条，挑女演员都是狐朋狗友的小老婆！”
　　“我去！”邱咄咄是真怒了。
　　他点一点横眉，要分辩，还真辩不清楚。今天他算是被瘦子连累了！
　　横眉见他语塞，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她倒骄傲起来，满脸鄙视，又骂了一句。“龌龊！”
　　“我怎么……”邱咄咄要吼她，扬起拿着横眉手机的右手，仿佛要打她。但他哪里能真打，那不真是帮瘦子逼良为娼了？而且，邱咄咄不打女人。
　　他心烦地放下手，看一眼横眉的手机——这才是他下车唯一的目的。
　　如果横眉正在网上控诉瘦子，或者揭露他的隐私，他就可以找碴。
　　……
　　邱咄咄愣了下，横眉还真没发什么微博，她是给人发短信。“我会到别的公司投简历！朗朗乾坤，不信有人还能一手遮天，强抢民女了！至于那帮人是谁，你别问了，说了也没用……”
　　她还挺“淡泊”，被潜规则要挟了就绕路，没真吃亏就算拉倒。
　　“把手机还我！”见他走神，横眉就将手机夺回去。“有毛病！”
　　她拔腿跑了。
　　她的动作敏捷，蹦跳好像羚羊。
　　一阵冲刺，她就窜到十字路口，忽地闯过红灯，然后不见了。
　　邱咄咄看了好笑。
　　“难怪瘦子三年都没得手，这速度，短跑健将也追不上啊……”瘦子说她“骨头硬得硌手”，这话还真没错！邱咄咄笑着坐回到汽车里，叹了口气。“这妞可惜了！”
　　她看起来能文能武，是个好演员的材料，却没个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