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咄咄恋人》沈负心

1、潜规则 1

　　邱咄咄抓过地板上的衬衫，胡乱套在身上，随后站起来，站在床边点一支烟。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烟气也成了黄褐色，让他气闷、切不耐烦。他转过头，见昨夜的床伴还没醒，更是皱了眉。
　　“喂！”他有些粗暴地低喝一声，弯腰伸手揉对方头发，力道不甚温柔。
　　本来俯卧在床上、脸朝里的少女“嘤”了一声，打着呵欠转过头。她样貌“标准”，有着曲线一毫不差的瓜子脸和鼻子，以及形状姣好的小巧嘴巴。她缓缓张开眼，睫毛也浓密，眼睛大大且柔美，一笑如狐！邱咄咄仔细看了一眼，却索然叹了口气，“我去，你整过容！”
　　那小演员听见这话，登时惊得坐起，畏惧又哀怨。邱咄咄更加无趣地挥挥手，“快去洗个脸吧，昨晚上你没卸妆呢……”
　　他背转身继续抽烟，显然没兴致看昨晚一件件脱光衣服的女人、当着他面再把衣服一件件穿上。
　　小演员嘴巴一扁，简直要哭出来，音调娇媚，还要撒娇！“邱导演，您也太……”
　　邱咄咄听见她在那儿嘀咕，却毫无内疚之意，反倒理直气壮道。“我是为你好！不卸妆睡觉容易长黑眼圈，以后等你老了，人家要求素颜出镜，你就演不了什么角色了，只能演大烟鬼——”此诚至理名言。
　　那些演技不行、专吃青春饭的人，等老了以后，还不是做群众演员、甲乙丙丁？到时候，你的脸如果不能看，化妆师还有工夫给你化浓妆么？

　　邱咄咄不但是新锐导演，还是“官三代”，而且他家长辈都做了不小的地方官。当年在医学系时，他是不务正业的学生。但他有自知之明，没打算真的去做庸医，也不打算草菅人命。本科时代，他就逃课筹拍独立电影。
　　像他这样的人，是能够拉到投资的，也能拿到新人奖。不过他真正将电影拍好，是在美国学了两年戏剧以后的事。
　　如今他回国两年，正式的商业片已拍过两部，但并不合他自己的心意。盖，除逃避做医生外，他也的确热爱艺术。关于电影，他有独特的想法，并不是只要卖座就好。之前拍商业片，只为了先引起公众注意，刷亮大名。
　　他二十八岁了。除了拍电影外，他也有些亲戚企业的股份，还与朋友合资办小公司。从出版到餐饮，他都有过涉猎，只是每次的规模都不大，赚了钱就转手。
　　虽然他身高不过一米七几，容貌也不甚精致，只算是“直鼻权腮”。但综合各种条件，加上高干子弟生来的自信，他素来顾盼鹰扬，很算是一名“高帅富”了。
　　他像圈子里很多人一样，还没结婚。
　　这里的圈子说的不是艺术家，而是有钱人。
　　他曾有个同居女友，是X大的文艺女青年。最初相识那会儿，她温婉语调谈艺术，谈的却是大气话题，有摇滚青年的世界观，先锋而激烈，句句说中他心坎，使他一见钟情。然而他开车将她拉回家，她也并不推诿，更不指责他开宝马车、太也“资产阶级”了。
　　他将她拉到家后，指给她浴室的方向，她就走进去脱了衣服。他也走进去，两个人一起洗澡。然后他领着她到卧室。他雇的小保姆就在用人房呢。隔着墙壁，人家未必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可是文艺女青年并不觉得羞涩。邱咄咄将她推上床，心想这跟以往泡吧、玩高级娼妓时没甚差别。
　　然而真做起来，文艺女青年却“哎呦”一声。邱咄咄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文艺女青年当即哭出声。他也只好打开灯。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文艺女青年说，“你要负责。”
　　刚从美国回来那会儿，邱咄咄还不很适应国内的气氛，以为大学生毕竟保守些，不像西方那么开放。而且他以为，文艺女青年毕竟是业余搞艺术。跟真正的艺术家相比，她们只是“装疯”，还没有勇气“真疯”。人家一时昏了头，还是允许追悔莫及的。
　　当然，他也不很能理解，一个当代人的思想境界怎么可能回到古代烈女的地步。
　　不过，邱咄咄还是履行“男朋友”的义务，此后只与文艺女青年一人同床共枕。一年有余，她不知另外认识了谁，提出“性格不合”，这才和平分手。
　　从那以后，邱咄咄就只睡漂亮的女人，而且要求她们够直白。
　　譬如昨夜这个，她在夜店认出他就直接走上来说，“邱导演，我想上你的戏，你只要给我一个角色，对我做什么都行。”
　　邱咄咄说，“我想打断你的腿。”
　　对方还冲着他笑。
　　他说，“我的戏又不像你，别人想上就上。”
　　对方虽然有点害怕了，但既然害怕得罪他这位官少爷，她就更卖力地笑。
　　邱咄咄说，“那我看看吧！”
　　没得到一个肯定回答，对方就跟他进酒店房间了。他还真是做什么都行，可是也没什么意思——对于彼此而言，这种事都很廉价。

　　“邱导演，那我还能参演您那部电影么？”这个小演员其实也很乖，他说一遍她就能记住，再也不提惹他不快的字眼。
　　她也真的卸了妆、洗干净脸，害怕他看，又不敢不老实给他看。她举着毛巾，讪笑着。卸了妆的摩登女郎，眉毛只现出本相，通常只有半截。
　　小演员耸着半截眉毛，紧张地等邱咄咄发话。
　　这么看过去，邱咄咄想，她的皮肤也不是很差，眼睛并没那么大，但也算可人。可惜她的鼻子和下巴都整过了，不能拍侧影，否则就会明显看出鼻梁上一道接痕，而且下巴也接出一大块。
　　“你先等会儿！”邱咄咄随口说，“我也得洗把脸——我还没想好呢！”
　　其实他是拿对方寻开心。他已经想好要她演什么样的角色！他要她演一个被□□的少女。
　　昨晚他要对方“角色扮演”，还真不是他个人有变态喜好。
　　邱咄咄一边走去盥洗室洗脸，一边思忖：他当然懂得“正常试镜”！但对方摆明送上门来，卖相尚可，他反正也是夜夜笙歌，跟谁不行？
　　幸亏她还会假哭，他就允许她演那少女，那是有两个镜头的角色。如果她连哭都不会，那他就只能让她站在一排侍女的第一排，希望有看电影的大款爱上她的大胸脯。
　　不过，灯下看不出整容与否，试戏却必须开灯，试完戏他就睡了，饶是他阅女无数，也要到今晨才看出端倪。这样的话，那场戏只能俯拍，不能拍侧面了……
　　反正不要紧，就这么定了！
　　他走出盥洗室的时候，就直接告诉对方了。小演员欣喜若狂，扑上来要吻他，被他一把挡开。“哎哎，以后千万别说我跟你有私人关系。”
　　“是……”小演员连忙说，算计自己总算要红了，从此待遇翻几倍，可不要非黏着邱咄咄、忤逆他的意思。
　　“填了这张登记表，回去等通知！”邱咄咄不跟她废话，直接从公文包拿出一张纸说。小演员毕恭毕敬接了。
　　好一阵，她将表格填完，字还挺不错！
　　“导演，那我走了哈……”她斟酌邱咄咄的脸色，越发礼貌。
　　“导演”而省了“邱”字，是剧组人的口吻了。
　　“路上小心……”邱咄咄沉吟道，他这个人其实很公道，对别人任何优点都能看在眼里。
　　只可惜这个小演员整了容，否则，他简直要考虑让她试女配角了。
　　毕竟，现在主要角色都已确定，就是缺一个女配角呢。

　　邱咄咄正要开机的这部电影，叫做《喜欢跳舞的太阳》。这部戏以一个战国时代落难贵族子弟为主角，写他的一生。故事当然是虚构居多，不过历史上的确有那么一号人物，而且其人很有名，他叫做……秦舞阳！
　　作为一个玩世不恭的人，邱咄咄当然不想专门拍荆轲。荆轲太正经，太英雄主义。邱咄咄在生活中从没看到过一个荆轲那样的人。既然谁都没看过，还表现他做什么呢？还不如表现一个爱吹牛、会发抖的庸人！
　　……现实生活中大家都是庸人。
　　邱咄咄觉得秦舞阳身负家仇，居然还要由别人负责刺杀嬴政，他只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才是又有趣的题材。
　　可是，扮演秦舞阳女人的演员很难找。
　　这个角色很考演技和经验，又分成十六七岁、二十一二岁和老年几场。年纪大的演员演不像，年纪小的演不好，得令当时的大明星又嫌戏份太少。
　　这个，也只好托朋友们打听看看吧。
　　邱咄咄从小富贵，青年成名，未及而立之年就只剩安乐，没有忧患。这种人必然要和同样财势的朋友厮混。
　　他将登记表放入公文包，不紧不慢，先叫了客房服务，补上早餐，一边翻平板电脑，看今天有何玩乐日程。
　　有钱人的应酬六成谈生意，七成混扯淡。盖，生意还是从扯淡中打磨出来。剩下的三成是犯傻，不知所云。
　　邱咄咄正翻着邮件，平板电脑便“咚”一声，提示微博有私信。他看一眼，不是什么粉丝、马屁精，而是城中很吃得开的一名文化界痞子。
　　“今天我要收伏一个骨头硬得硌手的妞，你去不去看热闹？”
　　“滚，我对你那玩意儿的表现没兴趣！”邱咄咄没好气回道，末了还缀上当前微博很流行、却恶俗的慨叹。“这个社会怎么了？”
　　对方回他一个“嘿嘿”的表情，不再多说。
　　……不对啊，要是换了平时，这瘦子早就大吹特吹，怎么今天这么低调了。
　　邱咄咄不关心瘦子的妞什么样。论美女，哪里的人美得过娱乐圈？不看皮囊的话，心灵都一样。
　　“喂，你别光惦记看见一个睡一个，有时间也帮我问问你媳妇，看邻居中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演秦舞阳的媳妇！”邱咄咄这么说。
　　瘦子住的小区有很多大小演员做邻居，而瘦子的媳妇俨然是女邻居中的大姐头，也许能帮忙找找看。
　　“我跟你说妞，你跟我说媳妇……讨厌！”对方不理邱咄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