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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灵犀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日光通过窗户照在悬挂的帷帐上,像水一样明亮,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纱帐上也泛着舒服的青色。
      砚书躺在床上看着,想起昨晚那个人的衣襟,心里很安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种安稳的感觉,就像在沙漠里走了很远的路,山穷水尽的时候忽然看到一股清泉,使人通体舒泰。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来不及问是谁,笑已经开到眼睫。
      有人推门进来,砚书抓起被子盖住脸,直到纱帐被掀起,砚书的眼睛里还带着笑意。
      小铃铛垂着双髻,好奇的看着他,“公子的脸怎么这么红?”
      砚书撑起身子,“大人走了吗?”
      小铃铛茫然道,“走了啊。”撅起嘴巴责怪他,“公子要好生养着才好得快些。”
      砚书掀起被子下床,“你是哪里来的小孩子,管得倒挺宽。”
      小童不乐意了,“我是大人指派照顾你的!”
      砚书歪着脑袋笑,“大人怎么说的?”太阳光映在他的面上,皮肤像鱼鳞一样泛着光,那双凤眼此刻若琉璃剔透耀目,容光大盛。
      小铃铛看呆了眼,为色相所障,心里重新喜欢他。
      “大人说,马公子是重要的人,要我仔细照看。公子伤势未愈,不能再出远门。”
      “还有呢?”
      “没有了,大人一早就下山了。”
      夜间星光正好,王焕之并徐莽在寺里厢房睡下。
      小铃铛麻衣短襟清爽干净,砚书奇道,“衣服怎么这么干净?”
      小姑娘低头摸摸衣襟,稀罕的说,“这是新衣服。”
      砚书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衣料粗糙,穿在身上并不舒服。
      “你娘做得?”
      “顾姐姐给的!”小铃铛抬眼瞅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说,“顾姐姐不仅人漂亮,还会做衣服,还会看病。”
      砚书起身推窗,山中树木葱郁,鸟声啾啾,太阳悬在头顶,心情大好出门闲逛。
      一连几天王焕之也没有上来看他,木须子有时候上山换药,对王焕之的情形也是只言片语,砚书旁敲侧击,“朝廷还没有来人吗?我看送来的菜色不错,是不是还有存粮?”
      木须子嗤笑,“公子用度都是大人嘱咐过得,我们一个小郡,大水一过,人都留不下来,还有什么存粮?不过是强撑着。”
      砚书在心里算了算这些天的粮食耗费,奇道,“这里至少有四百灾民,加上各地涌过来的难民,一天至少要用掉十旦粮食,从大水到现在,已经有七天,并没有听说粮食紧张,怎么是撑着呢?”
      木须子一摇头,“那些粮食大部分是江西姜家运来的,比朝廷的还要快些。”
      砚书膛目,“我听闻‘江西一个姜,陈留半个唐’,出手真是阔气。”
      “阔气?”木须子‘哼’一声,“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姜家的条件倒是比出手还要阔气。”
      “他们要什么?”
      木须子凑过去,神秘的比了个手势,砚书斜眼,他才说,“南康府生铁多。”
      “大人答应了?”
      木须子抚了抚下巴,笑眯眯的摇摇头,像一只刨土的老狐狸。
      “那他们还送粮食过来?”
      “不过图个名号,江西姜氏,要钱,也要镀个金身。”
      砚书心思一动,想出一个主意,考量其中牵涉的人事,颇有些踟蹰。

      天气越来越燥热,砚书腿伤没有大碍,夜风清徐,参天古木,绿竹幽寺,砚书无聊倚在院中石凳上看星。听着幽幽风声,石白的桌上映下一个欣长的声影。
      玉色少年回过头来,耳边风声乱树,王焕之转过目光,“这么晚还不休息,可是好了?”
      砚书眉眼弯弯,瞳色入墨。
      苍穹众星像洒在水面的波光,点点难以计数。
      “好了。”庭前值了一簇柯亭竹,风声簌簌,竹影在粉墙上摇动,月色清亮,满山无花红点缀,然绿意幽深,劲松如盖,自有云在青天水在瓶的快意悠然。
      砚书懒懒的趴着,石桌还留有日间余温,他抬眼看着繁星如雨,王焕之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也觉得世间事不过如此,白驹过隙,合该守一人老。
      古曲里唱,“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此刻天清月明,风声树语,心自有歌撩起。
      “先生在哼什么?”
      “恩?”
      砚书抬起头,笑,“我都听见了。”
      “那唱的是什么?”
      “没有听清楚,所以才来问你。”
      王焕之眼睛闪了一瞬,“并没有唱。”
      砚书深知他的个性,王焕之不愿意的事情,谁都勉强不了,遂不再纠缠此事。
      王焕之看他将头转过去,不再理睬自己。笑意融融,“这山上的柯亭竹长得这样好。”
      砚书并不理他,枕着手臂假寐,睫毛煽动。
      王焕之咳了一声,惊起鸟声啾啾,他一拂衣摆,向着厢房去了。
      砚书眯眼,现在真生起气,坐了起来。
      王焕之在竹丛里转了许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伐了一棵竹子来。
      他手里拖着竹杆,又坐在砚书身边。
      砚书凑过去,“砍它做什么?”
      “柯亭竹化为乐器,音最清亮。”他手里握了一把寸长的匕首,削木即断。
      “这么好的刀,不是大材小用啊?”匕首雪亮的刀刃,寒光随着他的动作闪烁。
      “又不是第一次。”
      “话说宝剑配英雄,先生这样不爱惜,倒不如给它找个堪配的主人。”
      王焕之手势一变,那雪刃就亮在他眼前,“配你?”
      砚书一撤,不屑道,“谁要没开封的刀。”
      王焕之手势一顿,“你杀我我杀你,再好的刀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把臭东西。”
      “先生竟然有这样理想的想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宝剑和柴斧没有可比性。”
      说话间一把洞箫已经做好,王焕之抚着箫身,“不见血,才是最干净的方法。”
      砚书楞了一瞬,面前这个人,试着吹了几个音,耳边箫声枯涩,那张脸平静无波。
      这才是他认识的王焕之,风清月明,箫声幽咽。
      他站起来,王焕之停下,嘴边的萧被放下,抬眼一瞬不动的看着他。
      砚书撑起一个笑,“我带先生去看一样东西。”
      王焕之还是淡淡的神情,他鼻子有些酸,“明天我随先生下山,今天不看,怕以后没有机会了。”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假笑被放下。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极其容易掩映在夜色里,王焕之在身后紧紧跟着他,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幽深,两边密丛狭隘,荒草丛生。月光偶尔落下一点细碎的光影,竟然很亮。
      他们停在一个荆轲丛生的小洞口,砚书伸出手,“刀。”
      王焕之草草扩开一个洞口,将登上去,立稳之后回首将手递给砚书。
      王焕之掌心宽厚,虎口有老茧,砚书将手放进去,心口咚咚乱撞。
      他们一路往上攀,树林茂密,脚下石子散落,王焕之牵着砚书缓缓而行。
      几乎是一刹那,拨开眼前树丛的一瞬,王焕之呼吸停滞了一下,脚底下一大片银色花海,一缕暗香,泛着甜意,阵阵扑面而来。
      树丛的暗绿围起一片雪白的花海,刹那风起,一海天星搅乱叶下花舞,如迎还拒。
      砚书从他身后转出来,挨在他身边,“很美是不是”
      王焕之低头看了他一眼,笑入眼风。
      砚书仰头注视他,“我一直想看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今年看不到了,好在这里也有这样一丛栀子花海。”
      “明年也能看。”砚书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听他这样说,满足道,“其实不防在哪里看,闻着这样甜的香味,看着天上亮闪闪的星星,夏天不白白过去就好了。”
      两相无语,他们席幕而坐,大盏的栀子花洁白的开在月光下,数不清的花盏像水灯飘在水幕里,悠悠荡荡,风起,四方天地娑娑有语,花灯亦翩然还舞。
      王焕之腰间挂着刚做好的洞箫,微垂在地上,他松开砚书的手,取下萧管握在手里摩挲,说,“幼时贫寒,母亲为了我的束修就在歌馆卖艺。”他神气淡淡,月光落在抚着萧管上的指骨,淡青一片,栀子花清甜的香气混着竹子清涩之气,“我那时候自持是王家后人,恼她毁我家门声名,有半年不曾理过她。”他竖萧吹奏,低低几个音,幽咽萧瑟。
      砚书侧首看他闭目吹箫,屈起膝盖环抱起来。
      星河明亮,树影摇晃,耳边箫声如咽如泣。栀子花随风幽幽摇摆,也送来许多小虫子。
      砚书眼睛里飞进了许多小黑虫,他的眼睛眨啊眨,挤出一些眼泪,又不敢抬手揉。王焕之一曲终了,见他面上泪眼朦胧,不禁错愕,半晌才说,“我不知道你竟然这样善感。”
      砚书有些窘,“我。。我眼睛里进了东西。”这才抬手。
      他这样低着头揉眼睛,更是此处无银三百两。
      王焕之深看他一眼,举头望明月,“后来她病了,放不下我,一心要看我娶妻生子。”他苦涩一笑,“我才十三岁,娶了大我四岁的秦氏。”
      砚书惊愕,王焕之府中并没有女眷,原来是早有妻室,虽然早有揣测,现在听他这样讲出来,也不禁错愕。他默默无语,看了王焕之一眼再无动作。
      “人都说王客卿温柔沐沐,然而我自己,却觉得此间如十二寒冬。”他以萧管抵在心口,声音清冷。
      砚书不禁有些局促,王焕之的这些话是在倾诉吧?他一向觉得王焕之是很强大的人,此时见他把心里话倒出来,反而有所退却。
      王焕之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径自说,“春风不度玉门关,我常常觉得人世也是这样一个孤独的塞外,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里停下来。”
      砚书越来越紧的将自己抱起来,蜷坐在他身边。
      “我这半生很少有顺心事,所得的一切都要自己来争。有时候看着那些王公贵族荒淫无度,从心里边厌弃他们,但是他们意味着权利,世间一切的权利。我要达成心愿,就要恬不知耻的靠近他们,取悦于他们,活得像个奴才。”他的话音里渐渐有了恨意,神色渐紧。
      砚书看着他的表情,说,“先生不喜欢,为什么不放弃?”
      王焕之徐徐吐出一口气,“在九江过了几年朝露待日晞的生活,我发誓一定要回去。”他认真的看着砚书,“我从前是想光耀门楣,后来,却想做个好官。”
      “好官?”砚书嗤笑,“先生莫不是在欺我?”
      “我不是吗?”
      “先生现在还想做好官?”
      “此志不渝。”
      砚书看他一派正经的神色有些哭笑不得,也许是大家思考方式不同。
      “我眼中的好官,应如徐耀文,刚正不阿,或如蔡灿生,廉政为民。先生还说自己是好官吗?”
      王焕之拾起洞箫,漫不经心的说,“迂腐不化,所以他们现在还在从六品晃荡。”
      “这不影响他们是好官。”
      王焕之叹一口气,“从前的阊闾门宫谏,有什么作用?朝中重臣无一为他们出头,以至于忠良尽去,朝政混乱。如果不强大自身,凭一己之争只是蜉蝣撼大树。‘好官’,在盛世是刚正清廉,若处乱世,当揽厦将倾。”
      砚书沉默,明白他说的不错。
      王焕之站起来,迎着风月,屹立在星辰之下。这世上的路广袤无垠,我们常常独行,来往于彼此的生命中。也许前路无缘携手,彼此留下一些痕迹,再不相见。每一次相逢,也许是为了下一次的失散,然而最难得的,不是相忘于江湖,而是年头日久,这个失散的人依旧鲜活的活在生命里,念念不忘。
      月色朗朗,王焕之在这万丈星河下生出一种豪迈,朗声啸道,“日暮酒醒人已远,满身风雨下西楼。”砚书看着他发怔,又见他忽然转过身来面对自己,他的余音还在山谷回荡,他静静地看着自己,将手递过来,问,“前路艰险,你可愿与我同行?”
      砚书还是一脸迷茫,王焕之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目光渐渐清明,递出去的手一瞬不动的等在半空里,直到他的手放进去,一把将他提起,大笑起来。
      山谷里的回音连绵不绝,砚书目光坚定,站在他的身边,心里也是从未有过的快意。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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