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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愫 砚书躺在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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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书躺在床上,褪像被锯断一样疼,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当时的细节,害怕露出破绽。
那老叟背起药箱即走,回首看了一眼木床上单薄的少年人,不觉一叹。
砚书犹自恍恍惚惚,心里撩了火一般,顾不得身上的痛,七上八下的想着如何敷衍眼下的困境,越想越乱,眉头皱成一团。
斜光到晓穿朱户,天上星河缭乱,银光入牖,王焕之踏着月色推门而入。
室内摆设简单,一方桌四矮椅,木床纱帐,半室星光。
夏夜宁静,只有一人浅浅呼吸声。
王焕之停在床前,正对着轩窗大开,可窥见一方孤月,环绕万丈星河。
帷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披纱的月光下泛着老旧的天青色。
帐下人呼吸轻浅,眉头紧蹙。
王焕之看了良久,脑袋里空空一片。
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静静守在这个人的床边?
他不敢想,此夜静好。我爱其静,寤寐交挥。
砚书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黏满了汗,起初不觉得,行动间觉得酸臭难闻。
昨天看病的老头此刻伏在桌子上疾笔写着药方,她咳了几声,那老者未有动静。
砚书艰难开口,“老先生。”
老叟“嗯”了一声,奋笔疾书。
“这里有水吗?”
那老头扭过身来,“你床边有拐杖,桌上有茶水。”以目示意她自力更生。
砚书有些报涩,举袖对他说,“我想沐浴。”
老叟面上一阵红白,气急败坏的冲出门去,“就是麻烦!”
砚书撑着身子,一手拿过床边放得拐杖。
木头还没有晒干,躯干泛着湿意,是加紧做出来的。
砚书来回抚了几遍,很是称意。
那老人唤木须子,是当地的名医。
黄河水灾,殃及南康府。当地人死伤无数,还有些人家举家北上,城中人景萧条,满目水洼,民房损毁无数。
王焕之一行人赶赴当地时,城中一片狼藉。退下去的水潮留下数千尸体,天气闷热,他们很远就闻到冲天尸臭味。
待人马赶至,南康已是一座死城。
徐莽这样的硬汉子也面露凄色,王焕之当即烹马遗民,砚书早就昏死过去,还是随从请来医者,拾出一间屋子安顿他,这才匆匆散去。
木须子唤来一垂髫女童,“小铃铛,这位公子是王大人的亲信,好好照顾他。”不再逗留,快步离去。
这个叫小铃铛的女童满目好奇,一点也不怕生,围着砚书转了两圈,好奇的摸着她的拐杖,摩挲着,“这是什么呀?”
砚书浑身难受,行动不便,一点点向浴桶挪去。
“这是拐杖”,她边说边挪,这女童乖顺的扶住她,“你是跟在大人身边的?”
“恩”
这女童得到她的回答,满目艳羡,“公子真是幸运,能陪在大人这样的人物身边。”
砚书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旋,嘴角牵出一抹笑,“幸运?”
这女童犹自滔滔不绝,赞叹得王焕之天上有地上无。
砚书微哂,叹息道,“大人自是人中龙凤,我有一事相求。”
这女童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转着圈,虽然得他应承,尤嫌不足。
“公子即是大人身边的人物,自然也是了不起的汉子,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
一番话毫不客气,砚书无奈,“我身子不方便,男女授受不清,还请姑娘回避。”
那女童瞪大眼睛,小小的脸涨得通红,兴奋的说,“公子唤我什么?!”
砚书还没有解释,她大力点了下脑袋,“恩!”正要一溜烟跑了,砚书赶紧捞住她,“姑娘这样闯出去,让大人看见,怕是不喜。”
那小童歪着脑袋看着砚书,日影照进窗牖,映红她半边脸,她乌溜溜的大眼闪闪发光,砚书笑说,“我家大人最看重行事稳重的姑娘,若姑娘在我门前静静立着,看到人来唤我一声,不失为举止有礼的闺秀风范。大人远远看见姑娘这样得力,心里也要更看重姑娘一分。”
小铃铛天真烂漫毫无城府,被砚书这样一捧,便觉得自己是个大人,自然奋力要做好她交代的事情。砚书如此这般,哄骗她找来几块干净的布,笑眯眯说这是两个人的秘密,小铃铛也喜笑颜开。
等到午饭时过,他们一行人还没有回来。砚书收拾妥当,拄着拐杖让小铃铛带她往王焕之处去。
烈日当头,砚书住处在山林高处,水汽蒸腾,茂林修竹间,一垂髫童子,一秀致少年,缓缓而下,树林间吵闹不止,砚书只管专心下山。
她腿上的新肉有些痒,行动间扯得生疼,满头大汗,咬牙忍下。
二人走了几里,一路上断橫残垣,大水冲垮房梁迹触目惊心,一砾砾石墙瓦砾,一幢幢残梁支离,满目狼藉。
砚书身上的汗黏在皮肤上,玄色夏衣被汗染湿,犹如一幅泼墨图。
她眼睛极黑,此时神色惨淡,目露凄色,小铃铛看呆了眼,“公子比顾家姐姐还要好看。”
砚书一凝,目染寒霜,因她童言无忌,也不好计较。
小铃铛看他神色不屑,骄傲地说,“顾家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没有人不夸赞她的美貌,没有人不喜欢她。”
砚书拄着拐杖,一步步前行,“漂亮有什么用。”
小铃铛止住脚步,撅起嘴巴跺脚,“不许说坏话!”
砚书神色更冷,扶着拐杖,“我说错了么?”
“错啦错啦!你不认识她,不许这么说她!”
砚书嘴角一哂,也不再理她。
小铃铛闷声向前冲,砚书也不喊她,路边有临时搭起的帐篷供灾民休息,砚书缓缓穿行其中。
那些人或卧或坐,仰倒在地上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年人,面如冠玉,神色冷清,犹如一注清泉。
小铃铛一溜烟窜没了影,砚书也不着急,步履平稳。
夏热沸如滚汤,她面上的汗濡湿了额发,却不见一丝狼狈。
王焕之亲自下水组织灾民修堤坝,满脸污泥,形容狼狈,与众人无异。
水潮刚刚退下去,滩上泥沙堆积,一望无际。
原先生长的植物或断或锯,只留一桩桩木橼。
滩上一群人光着膀子在烈日下劳作,砚书拉住运泥土的灾民,“王焕之大人在哪里?”
那人赤精上身,猿臂一挥,“那儿!”
滩上众人小腿陷在泥沙里,裤腿卷到大腿上,或跋涉其中,或举锄堆泥,浑身乌黑,根本分辨不出面目。
砚书恍惚半晌,离得近的水洼中有小孩在捉泥鳅,年龄小的抱着篓子等在地上,大一些的孩子弯腰淘鱼,泥鳅极滑,每次从他们手底下跑出去,一众童子气得大叫,周围人热热闹闹。
砚书看着他们紧张认真的样子,想起唐晨,莞尔一笑。
直到日头偏西,夏日余晖给这片天地水洼染上玫瑰色,碧绿的叶子反射着金光。
远方炊烟升起,小孩子们斩获颇丰,兴高采烈往帐篷处去。
砚书走了一天,对地形有了大致了解,随着人流往住处去。
木须子在难民处看诊,瞧着小铃铛兴高采烈的同小孩子们回来,眉头一皱,喊住她,“不是让你照顾公子吗?”
小铃铛不怕他,做了个鬼脸,“我不想照顾他。”
木须子气的吹胡子,“他一个人在山上,出了事情怎么办?!”
小女孩撇撇嘴,“谁让他说顾姐姐不好。”
木须子哪里懂得小孩子的心理,焦躁道,“快去给他送饭,快去!!”
小铃铛闷闷的说,“我不知道他在哪!”
老头急的冲上来,“你怎么不知道?!”
女童受惊的逃得飞快,边跑边喊,“他下山啦!”
木须子怒气冲冲拄着腰看着她的背影,气道,“就是麻烦!女人都是麻烦!”
“所言甚是。”砚书拄着拐杖在他身后淡淡的说,木须子一扭头,埋怨道,“伤口还没有好就乱跑,来日落下病根还要我来治!老头哪这么多时间照顾你!!!真是麻烦!!!”
砚书跟在他身后,点头称是,“小可前日鲁莽,老爷子还费心为我做拐杖,多谢了。”
那老头疑惑道,“我早晨去时就放在你床边,谁说是我做的?”
砚书一愣,“那还有谁?”
“许是王大人差人给你打了一副。
砚书摇摇头,“大人公务繁忙,怎么会记得我的事。”
小老头“忒”的一笑,“这话公子可错了,大人一日招我三四遍问你的身体,怎么能说不上心呢。”
砚书奇道,“许是问旁人的时候顺带了我一句,大人这两日在忙什么?”
木须子嘿嘿一笑,“小老儿只会求医问药,旁的一概不知。”
“城中情况如何?”
木须子神色渐重,望一眼落日,叹息道,“就算能逃过洪水,也逃不了饥荒,就算躲过了饥荒,就怕再出现瘟疫。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苍生何苦?砚书无言以对。
晚间王焕之一行人回来,他来不及梳洗,就着桌子上的冷饭扒了几口,砚书倚在门边看他这个样子,极其陌生。
京中的王焕之,无论何时都保持着翩翩风仪,如玉树兰芝,磊落风流。
这个旧衫落拓,像寻常农夫一样的人,是名冠一时的探花郎?
桌上小灯如豆,隐约可以看见碗沿油腻的污渍,这个人毫不在意,大口吞咽。
此时,砚书才觉得看走近了这个人,以才名冠绝一时,用权谋纵横宦海。
不求闻达天下,这个人,要得也许是很简单的东西。
王焕之放下碗,油烛爆蕊,火光一闪,王焕之侧首看见砚书倚在门上,四目相对,砚书心里一暖,笑了起来。
王焕之撤回视线,平静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砚书不解其意,跨过门栏,支着拐杖停在他身边,“我可以走路了。”
王焕之脸上看不出喜怒,砚书觉得他有些反常,不敢再言语。
徐莽进来,拜见过王焕之,拍了砚书一掌,“你小子可以啊!”
砚书憨憨一笑,挠挠脑袋,“哪里哪里。”
王焕之哼了一声,“你再夸他,他就更不知道天高地厚。”
徐莽讪讪一笑,砚书了然。
“先生。”她松开拐杖,一点点跪下去,徐莽原本要扶,被王焕之冷眼盯着,不敢再有动作。
砚书的膝盖慢慢沾到地上,脸涨得通红。
王焕之斜眼看他,砚书眼泪憋了出来。
“先生我错了。”
原本只是做戏,王焕之冷眼旁观的态度让他有些委屈,连同屈辱感,让他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眼泪汹涌而下。
王焕之看他满脸泪水,到底心软,叹一口气,“错在哪里?”
砚书低着头,不再说话。
徐莽见王焕之神色渐软,哈哈一笑,扶起砚书,“男儿有泪不轻弹,叫人看见,没得笑话。”砚书默默推开他,倔强的站着。
王焕之将拐杖递到他手里,起身便走。
徐莽亲热的拍拍他的肩头,推他赶上。
他们一行人趁着晚间的星火,挨家挨户的探视,嘱咐用药饮食的注意事项。
城中缺粮食和药材,王焕之一早向朝廷递了折子。
可是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朝廷的银子真正到了百姓手里的也不多。
为了让砚书静养,山腰的老庙空出来给他住,王焕之连同徐莽等人住在山脚的农户家里。
一路巡视过来,夜渐深,山里虫咛蛙吟,月影垂垂,王焕之领着砚书他们往山上走,徐莽劝道,“不如我送砚书上去,大人先去歇息吧。”
月清影疏,王焕之青衫磊拓,笑说,“我不累,一同去吧。”
徐莽深知王焕之的个性,也不再多说,打发其他人回去,跟着他二人乘着夜色往山上去了。
暖风习习,山腰有一洼水塘,水草茂密,繁芜的枝叶上停了许多萤火虫。
幽幽绿光,虫蛙低吟,那些发光的飞虫或停或舞,有点点幽光颤颤停在水面上,水中亦有浅淡的光点。
砚书抬头看看天上的星光,心境开阔。
王焕之立在他前,顺着他的目光看着满天星辰。
丛林绿影,被月光揉下柔情万种。
青苔的石阶依山而上,玄色衣衫的少年目光清朗,杖边人笑意融融。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砚书却常常回忆起这样一个晚上。
多年以后,人事全非,她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回忆起这样一个平常的夏月夜晚,纵身一跃。
城下兵甲漫山,城上贼人迫命,天下之大,没有一处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