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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葵水 顺贞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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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贞二年,初雪。王焕之下朝回来,途经玉堂春,兴致大好的带他们下馆子。
砚书看着墙上的菜单,忍住笑,扒着徐莽的耳朵说,“有几个菜,我不好意思点,你帮我点吧?”
王焕之看着他眼珠滴溜溜转,徐莽在他手里吃的亏可不少。
徐莽实诚,咧嘴一笑,“好!”
砚书喜滋滋的等着点菜。
徐莽识得几个字,待店小二上来,指着墙上的菜谱,“一树梨花压海棠、鸳鸯浴水、海里藏针、杨柳樱桃。。。”他嗓门极大,虽然是平常讲话,也引来周围食客注视。
砚书听着周围的笑声,也有些挂不住,拉拉他的袖子,“好啦好啦,让先生点吧。”
王焕之脸上讪讪,草草点了几个家常菜。
他们三人临窗而坐。窗外商楼林立,往来贸易,繁华亦常。
桌上摆着红泥火炉温酒,雪花摇落,今夕何夕?
砚书脸上涂着易容的药膏,粗黑少年笑容明亮。
三人举杯饮酒,一晌无语。
小菜上来,梨花海棠是用面泥浇上胡萝卜雕花,鸳鸯戏水是一种汤,海里藏针是鱼肚里的金针菇,杨柳樱桃顾名思义,一盘青青红红切丝炒菜。
王焕之淡笑不语,砚书和徐莽面面相觑。
好你个黑店,那么风月的菜名竟然只是这几盘破菜。
着实伤害了砚书想要见世面的心。
酒足饭饱,砚书拍拍圆滚滚的肚子登上马车。
雪花自天地飘扬而下,落在面上冰冰凉凉。
行人呼吸间喷出白色的气雾,言语间模糊了面容。
王焕之招手唤他进来,砚书抱着徐莽的胳膊傻笑,“我要和徐大哥在外面看雪。”
王焕之不再理他,闭目养神。
今天他心情很好,砚书可以感觉到。
王焕之行事,百无禁忌,为了达成目标,在所不惜。
这一年的相处,砚书看着他受贿逢迎,也困惑过。
这就是父皇口中,惊才绝艳,能扶大厦之将倾的天才人物吗?
越是接近,就越困惑。
这个人好像是可以被收买,平易近人,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却像是未卜先知一样。
他常常在书房燃灯至天明,永远精力充沛的样子。
有时候宴饮归来,放荡不羁。
他也会恰到好处的奉承别人,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这样的人,竟然是以孤傲清高著称的清流中坚力量。
他明白有人对他的不齿,不以为意,永远淡如清风的模样。
他很好很好,可是砚书,更喜欢和徐莽这样的人在一起。
皇帝诏书下来,王焕之任工部尚书。
虽然品级未变,这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肥差。
皇帝登基后,未央宫被重新翻修。王焕之主持工部的时候未央宫工程已经接近尾声。
皇帝对小杨氏宠眷优渥,未央宫工程宏大,好几处宫殿重新布置,开支庞大。
王焕之的书房亮了好几个晚上,才整理好从前的旧账。
上一任工部尚书因为工程慢,有一天皇帝牵着皇后登观星楼,远眺天下。
天下没眺到,瞅见铜驼街豪宅。
一问之下原来是工部尚书大人的家宅。
彻查之下,未央宫修了两年,尚书大人致富了两年。
实在是,贪也要贪得低调。
王焕之上书,建议皇帝不宜大兴土木。
杨国功不高兴了,参王焕之一本。
这样一件小事引得朝廷打了两个月的口水仗。
有不怕死以直忠见称的御史姚楠,斥责杨氏家风不严,甘露寺的和尚常常入内府诵经。
杨氏门生怒了,你来我往,朝堂之上口沫横飞。
宦官之乱刚平,朝中正是百废俱兴的用人之际,皇帝也无可奈何。
最后竟有人密奏,皇后杨氏待字闺中的时候,与和尚私通的丑闻。
皇帝怒不可遏,杖责十五人。
整件事情的导火索王焕之先生,被发配到黄河治水去了。
杨氏声威大盛。
砚书随他走得时候,去楚家庄与唐晨、楚瑷告别。
唐晨年岁渐长,有刚毅之风,砚书很欣慰,拜谢楚云。
他们在樱花凋落的时候离开洛阳,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对于王焕之的被贬,砚书始料未及。
他看着窗外打着骨朵儿的栀子花,可惜道,“就差一点点。”
王焕之轻袍缓带,倚在榻上说,“哪里没有栀子花?不过是换个地方,待我回来,我花开罢百花杀。”
砚书回首看他,眼睛闪亮亮。
“先生不伤心?不难过?”
王焕生将视线投回书里。
“月满则盈”
砚书听他这样讲,知道他有把握,又高兴起来。
晚间在东厢院中温酒赏月,院中杏花正炙,王焕之月白长衫,砚书侍立在侧。
风月正好,王焕之唱了几首歌,他口里喷着酒气,目光迷醉。
砚书慢慢蹲下身,窝在树根下,静静看着他。
这个人,也有一点伤心,一些失意吧。
他在朝中多年的力量,就这样不堪一击。
这也许是一次试探,结束得太快,东山再起,也许又要等很多年。
少年得意,鲜衣怒马的年纪却在官场沉浮,一路跌撞,爬到如今的位置。
却因为皇后的一桩秘闻,打回原形。
砚书默默为他斟上酒,无言相对。
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王焕之作为失意人离开的时候,送行的人远不如当年洗尘的人多。
春风十里扬州路,他洒脱一笑,挥别几位同僚。
过华庭,有一白衣素马的少年,等在樱花树下。
王焕之马车经过的时候,马上少年昂首遥拜。
直到人马自视线消失,砚书放下帘子,“先生看重杨微山,为何不告别?”
“他和我有交情,对他没有好处。”
砚书撇嘴不以为意。
一路往南徐行,途径各县,有的县报得赤贫,招待京官却是一掷千金,风月馆,销金窟,砚书大开眼界。
街上卖女换米的事情层出不穷,砚书一腔激愤,王焕之按住他,“你有多少银子?你能救得了多少人?”
砚书闭眼,明白他说的不错,只是骨肉分离,他很难做到视而不见。
有的县草草接待,是真穷。刮都挂不出油水,路上百姓灰衣土面,以胖为美。
一路下来,砚书心里有股东西涌动,这是除了仇恨之外异常强烈的感觉。
夏天在旅程中渡过,他们停在安怀县距离黄河的三化还有六天的车程。
传来黄河水灾的消息。
王焕之当即决定弃车先行,砚书也要去,被王焕之严词拒绝,砚书拽着他的衣摆,倔强的说,“我不会拖累你们!”
王焕之居高临下看着他,用鞭子抽开他,带着徐莽和几个随从离开。
砚书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们身后跑。王焕之不再看他们一眼,催马疾行。
砚书一路气喘吁吁,看着人马飏起烟尘,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砚书咬咬牙,继续往前跑。
管家一行人在后面整理行装,没有人管他。
砚书一路跑,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到了下一个驿站,砚书买马和干粮,驾马疾行。
追上他们的时候,王焕生瞥了他一眼,换马一行人快马加鞭。
徐莽对他赞许一笑,递给他一筒弓箭,“路上难民多,难免会有什么事,自己珍重。”
砚书几天几夜未眠,大腿被马鞍磨出血,天气闷热,行动之间刺痛异常。
他不洗不睡奔波几日,形容若鬼,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这种意志,来自于一路而来的百姓,这种坚毅,来自于良心。
母亲曾经问自己,“可为他们做过什么?”
他心里的愧疚,唯有以此,才觉得松快一些。
腹内胀痛,就快到南康府,五脏六腑犹如刀搅。
好几次要从马上跌下来,视线被汗水濡湿,砚书不敢抬手,追逐着他们的身影,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在坚持一会!在坚持一会!”
他的衣服都要分辨不出颜色,他们停马休息的时候,砚书抹了一把汗,低头摩挲着要下马。
猛地看到马鞍上一滩血,他一惊,悄悄抹了一把,的确是血。
他查看腿侧,裤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脑袋里乱哄哄的,忽然明白这是什么,血涨满脸。
徐莽下马向他走过来,砚书哆哆嗦嗦,脑袋空白一片。
徐莽心粗,不曾察觉他有什么不对。
还差几步,砚书摸到箭羽,当机立断,举剑刺入腿根,疼的要晕死过去。
徐莽惊呆在原地,王焕生看到,表情大变,急忙跳下马奔过来。
砚书眼冒金星,疼的哆嗦。
王焕之把他抱下来要查看伤口,砚书紧紧握着箭羽,“去南康!快去!”
众人沉默一瞬,王焕之上马,小心抱过他,将他护在怀里,拼命策马往南康去。
砚书醒来的时候,客栈只有他和一个山羊胡的老者。
裤子已经换过,砚书立刻摸了摸亵裤,还好,还是自己的那一条。
他松了一口气,那医者正在收拾药箱。拔掉的箭还在身边。
砚书拾起箭指着老头的喉咙,嗓子干裂说不出话来。
那老者一惊,急忙后退,“姑娘这是?”
砚书眯眼,杀意大盛。
嗓子犹如破风箱,“我是男人。“
那老者审视他半晌,抓起他的药箱,“我只管医人,不管其他。”
砚书一急,要跳下床去,腿上刺痛,跌倒在地上。
他以手举箭,指向老人,“我是男人!”嗓音干哑,那人叹一口气,扶他坐回床上。
“小老儿只管看病,不会多说话。公子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