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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广陵王 永寿帝被皇 ...

  •   永寿帝被皇后刺杀,宫中大乱。常侍佀敬趁太子远在康城,以废皇后杨氏刺杀天子为由,否德既彰,太子不忝大位。上早有喻,太子天资轻佻,不堪大任。四皇子晨,聪明好学,可承嗣位。又着御史潘良上疏,“《礼》,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复仇,不子也。夫恶木垂廕,志士不息;盗泉飞溢,廉夫不饮。匹夫匹妇尚相择,况天子乎?皇帝承嗣,海内侧望。四皇子最肖圣躬,先帝亲执教引,规矩肃然。请奉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朝堂之上对于立储之事噤若寒蝉,稍有异者,罢官下狱,自此,未有敢言者。
      佀敬连夜矫诏命程樾擒拿太子。太子得到消息,来不及悲痛,说服程樾拔营回京。连同狼笊三万大军,勤兵来京。
      宫中常侍佀敬同中涓张立申争权,选拔年纪小的太监侍奉四皇子,准备登基事宜。
      抚远将军魏延嗣乘乱举家赴康城,杨氏门生一路逶迤追随太子。

      砚书同砚墨年纪尚小,且老实稳重,连同几个小太监,选为四皇子近侍。
      四皇子幼年失沽,终日啼哭。砚书看着这个小团子一样的天子,有些恍惚。孝安皇帝当初继位时,也这么大吧。孝安是追封的谥号,他一生,都算不得安稳。外戚争权,玩弄天子于股掌中,阉宦乱政,朝中无人可用。在位二十二年,从未纵情任性过一次,这个皇帝,做得真窝囊。
      四皇子常常梦魇,砚书悄悄跪爬过去,像小时候母亲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守在床边。
      有一天晚上四皇子哭醒了,警惕的看着他,眼眶里还有泪水,小小的脸憋得通红,砚书心里就像沁了水一样,眼里流下泪来。
      "你为什么哭?"四皇子瘪着嘴巴瞅着他。
      "奴才想起奴才的哥哥,情不自禁。望殿下饶恕。"砚书跪在地上轻声回他。
      "你哥哥也死了吗?"
      "嗯"
      "也被人杀死了吗?"
      明德二十一年,未央宫炽灼的火舌令人发麻,砚书回忆了半晌,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被锁在笼箱里,一群白须之人把他带走,一行十三人。他年纪小,但都记着,清楚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记得他们怪笑着捉住哥哥,记得他们面目狰狞的叱责哥哥,永远也忘不了。
      "奴才听说他是得病死的。他死得可怜,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奴才想,这大概是命。"
      四皇子又闷声哭起来,砚书捏着他的肩膀迫他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他。
      "我哥哥命运不济,可是我还活着,就算真有命运,我也要挣个鱼死网破。奴才卑贱之身尚且如此,殿下是男子汉,为什么学女人家终日啼哭?"
      四皇子单薄的肩膀慢慢阔开来,"我母亲告诉我,人都是要死的,只要做对的事,他们会一直陪着我。"
      "什么是对的事?"
      "做对的决定,去想去的地方。"
      "我。。。我想去外面找大哥。"
      "嗯,这个想法很好,恐怕中常侍不会答应,殿下要仔细谋划。"
      "我很怕他。"
      "殿下是天之骄子,应当无所畏惧。"
      "嗯,我不怕了。"
      "奴才恳请殿下不要向人提起奴才今晚的所作所为,恐有杀头之祸。"
      "嗯"
      "奴才退下了。"
      四皇子看着沉沉的帷帐和窗外无边夜色,瑟缩在锦被中。忍住唤人的冲动,流着眼泪等到天亮。

      宦官横行多年,浑淆视听,民不聊生。太子檄文发天下,斥阉宦误国,命各地郡守各司其职,大举进京。宫无主位,皇子年纪尚小,京中有些地痞无赖,趁乱混入宫中盗取财物。禁军将领项尧听信谗言,领兵造反,带兵冲入皇宫。一路见白须者便杀,纵火掠宝。宫中绣旗飘飏,火光冲天。砚书带着砚墨一路乱闯,脸上涂了黑炭,找到御膳房的人一同闯到宫门,见张立申驾马挟持四皇子出宫,向邙山逃窜。砚书迟疑一瞬,从左右手中抢了一匹骏马驰骋而去。左右大乱。
      待他追赶上去,张立申已被几个将领如走马灯似围困。砚书心底发凉,日将西沉,他脱去宫装,待出现缺口纵马冲入,张立申方寸大乱,砚书捞起四皇子拍马向西飞去。
      两人连夜奔走数千里,后面叫嚷不绝,人马赶至。约二更天,马止步于溪水岸,远处隐隐可见火光,砚书有些着急,这里也无处藏身,不远处有一片树林。砚书把四皇子藏到树上,拔下鬟发的银钗刺入马臀,马受惊疯跑,惊掠飞鸟。军马不久而至,尾随疯马踪迹。待人声迹渐悄,砚书他们向京反方向奔逃。
      四皇子屡受惊吓,腹中饥馁,疲惫不堪,砚书找个树洞藏起来。
      砚书看他恋恋不舍的眼神,安慰他道,"我出去为殿下找些山果充饥,要是有人来,殿下千万不要出声。"
      不过一月,四皇子已经不再流泪,拉着他的手说,"你放心"
      两人又走了很久,天亮时找了隐蔽地方躲起来。
      四皇子拉着他的手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若能逃出此劫,定不负卿。"
      砚书淡笑不应。

      行走两天,二人扮作逃难兄弟,一路乞讨向太子珩方向去。
      到了一个山庄,砚书见唐晨体力不支,无以为继。打听到庄主是前朝旧臣,因甘露寺之变牵连,隐居于此。砚书说是前朝司徒马光之后,逃难至此,要抚育幼弟,卖身为奴。
      庄主细问之下感慨万千,收留二人。

      庄中主母慈善,见二子孱弱,言辞得当,不以为奴,允之同公子一块玩耍。
      三月后除夕夜,太子清除余孽,准备登基大礼。
      皇帝皇后按礼合葬皇陵。封四皇子为广陵王,私下遍寻皇弟。

      山中岁月容易过,唐晨晨起练完剑,满头大汗的拉起砚书,"你还同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当志在四方,怎的还在赖床!"
      "我本来就不是男子汉,别理我。"砚书一沾枕头就不想再起来,夜越深越有精神。
      "你虽是个太监,也不要太丧气。"
      "命该如此,让我再睡会儿。"
      唐晨养了几个月已有以前粉粉团团的样子,煞是可爱。现在恼怒起来,圆圆的小拳头像春雨一样打在砚书的被子上,被六公子瑷见到,笑倒在门槛上。砚书恼了一早上。
      他们两人虽然心事沉沉,在这种闲散的环境里也有些少年心性。尤其唐晨,上树掏鸟,捉鱼滚泥,好不自在。砚书偶尔午夜梦回,前尘往事,如雪覆面。他还没有长大,仇人几乎都死了,有些大醉一场,前路渺茫之感。
      夺权,杀戮,天下,旧仇。
      这些东西如烙印刻在他心里,放不下,忘不了。

      权利如酒,愈近越醇,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些被封埋起来的魔鬼,在暗处主导一切,从未放下对至尊权势的渴望,疯魔如鬼魅。等待一个时机,乱世。

      庄主楚云系前朝旧臣,位极礼部侍郎,从四品。
      楚侍郎门下门生众多,往来多是清流言官。
      砚书随侍六公子楚瑷,六公子聪敏善慧,对答如流,楚云甚爱之,常有客来,引之左右。
      清流之中王焕之,姚海辰,朱检,甄友师常来善顾,煮酒谈诗,风雅不羁。
      他们一行人,王焕之在清流中名望最高。
      他原本是江东王氏子弟,乌衣巷虽颓,然风骨不减。
      前朝孝安皇帝在时,对十五岁的少年探花王焕之甚为看重,引入宫闱膝谈至天明。
      王焕之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言谈之间,才思敏捷。少年人物,临君威不乱,对答如流。不持才傲物,郎才独绝,世无其二。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王焕之历经三朝,甘露寺之变时原为翰林院供奉,因得罪权仲,下调地方任九江司马。
      明德十五年,权仲,钱有形一党与佀敬党夺权败落。朝廷动荡,寒门子弟通过科举大量涌入朝廷换血。其中佼佼者有徐耀文,张世忠,蔡灿生等人。
      王焕之与清流交好,永寿三年重新进入中央,任吏部执事。
      朝中起落,永寿王并不关心,整日美人坐怀,欢歌宴饮。
      永寿四年,礼部侍郎张世忠上书皇帝,直斥中涓张立申佀敬宦官扰乱朝纲,后宫不得干政。
      庶日,张侍郎在办公桌上被大理寺衙役带走。
      举朝哗然,吏部尚书程孝贤当朝问皇帝,“大理寺办公可有圣上手谕?何故?”
      永寿王不知此事,望了一眼佀敬,沉声道,“此事后议。”
      清流激愤,上书要求放出张世忠。
      宫门寂寂,永寿王罢朝三日。
      清流中人守在阊闾门静坐,时值盛夏,阊闾门外铜驼街,繁华之处,十几名官员衣带整齐,静坐在酷日之下。宫人沉默的守在门内,夏日炎光,两岸树荫上的知了歇斯底里。地面蒸腾,有的人支持不住,以手拄地。汗水像秋天的冷雨滴落下来,没有人言语,他们沉默的看向体力不支的队友,也没有人离开。
      这不是陈留王朝最黑暗的一天,却是最惨烈的一天。
      文弱的官员以无声的抗议,用意志,抵抗看不见的强权。
      建章殿的宫门如同他的主人,冷漠无声。
      这是被后世称为“阊闾门宫谏”,十八名官员坚持四天,在酷暑中不食无饮,发出他们最后的抵抗。
      抵抗黑暗,抵抗强权,不管世道如何,坚守庙堂之高,臣为社稷死的诺言。
      直到张世忠病死狱中。
      永寿四年,当徐耀文在阊闾门外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支持不住,仰倒在地。
      这个世界上,有人坚守光明,有的人在黑暗中死去。
      太阳也有被遮掩的时候,世界总有混沌的时候。
      光明,即使用生命做祭奠,也会落入混沌,这是必然。
      拼一己之力,作困兽之争。
      王焕之是个不出世的天才,锋芒毕露时,他尝尽苦果。学会收敛其志,置身浊世,静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真正的天下之主,救万民于水火。
      阊闾门宫谏,王焕生称病不出。
      这个夏天的时光,虽然有些惨淡,总会过去。只是它的血腥味,萦绕在人心上,永远不会离去。
      坚守在狱中的张世忠,是个英雄。
      支持在酷暑下的清流众君子,是英雄。
      守在家中,跪在庭院中的王焕之,也是个英雄。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与世间不平事作斗争。

      砚书研究这个人的过往,少年成名,个性坚忍。在清流和宦官权势中左右逢源,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样的人,总有一个弱点。不是名利,便是理想。
      无论是什么,只要有弱点,都可以被利用。

      顺贞一年春,王焕之携众友造访楚云处。
      春服既成,砚书着青绿春衫,少年身姿独立,俊俏风流。在楚瑷身后,毫不逊色。
      “少年人龙姿凤章,妍皮不掩痴骨,可在上学?”王焕之看向楚瑷身后的砚书,问道。
      “先生,在家时读过几本书。”砚书躬身对答。
      王焕之单手扶起他,“既是司徒后人,不必如此。”
      砚书那个‘家父’实在不好提起,只说,“少时在家中,家母教导‘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敢忘。”
      楚云举觞笑对他们,“司徒这一双孩子,假以时日,风采不逊客卿当年啊。”
      “楚山樵不出狂言,既是明珠,当珍而重之。”王焕之走向席地而卧的人群,笑容沐沐,举止从容潇洒,砚书看着这样一个人,当年倾城看探花的情景,犹如亲临。
      清流奉王焕之为首脑,朝中党派之争,每到点火即燃的时候,都是王焕之出来力挽狂澜,两边灭火。
      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砚书亦为其风采折服。

      唐晨跟随在楚云身边,砚书担心他羡慕众人清雅风姿,私下进行再教育。
      “男儿当血气方刚,一卧一行,举止有度,不可攀比风姿。你要知道,花看着美,不如大树挺拔,能遮风挡雨。你是个男子汉,切不可学那些风花雪月的邪行歪说。”
      唐晨似懂非懂,“庄主避世不出,我羡慕其志洁。”
      “何谓志高?何谓志洁?举世皆浊,生灵涂炭,在其位不谋其政,反而偏安一隅,在我看是软弱。有人心有高志,出淤泥不染,反而更值得敬佩。在我看来,王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唐晨疑道,“我听人说,王尚书是墙头草,两边跑。这样的人更值得敬佩吗?”
      砚书弯下腰,笑着捏他的肥脸,“那是别人说的,你觉得王先生这个人怎么样?”
      唐晨歪着脑袋想想,“尚书虽在高位,对仆人也是亲善有加,使人如沐春风。”
      “那你见得那些左倚右靠的人呢?”
      唐晨瘪瘪嘴,“他们一朝得势,便要举高踩低。”
      砚书牵起他的手,边走边说,“你要做哪种人呢?”
      唐晨半晌不语,砚书看着他圆圆的小脑袋垂下去,有些心疼。
      “我要做让父皇骄傲的人。。。”砚书一惊,迅速捂住他的嘴巴,紧张的向四周看看。
      “说过多少次,不许再提那个字!”
      唐晨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拉下他的手。
      “许多人都说他是坏人,甚至大哥也不给他诰文。那是他们没有见到他对我是什么样子。”
      唐晨眼眶发红,“他对我说‘朕躬有罪,吾儿莫要肖父’,他一字一句教我念圣贤书,他把我举到马背上,做小木剑给我,他是我父皇,我却连怀念他都不能!”
      说到这里他嚎啕大哭,仰起的脸上都是泪水,砚书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看着他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身躯犹如风中的落叶。
      他对唐晨,始终觉得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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