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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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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皇城里送行的钟声响彻天地,鲜红的轿子下坠着金铃,映着早春的雪,缓缓向前,南国的鲜花被无数宫人撒向空中,落英纷飞如同盛大的恩泽。
“你代替姬无邪前去,记住,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姬子鱼,你叫姬无邪。”
詹国国都安梁距樊国都城符离上千里,中间隔着四座高山、两条大河,因此和亲之路极为漫漫,我在宫中和秀秀碰了几次头,现在是她的贴身侍女。
为了彰显新宁公主在樊国的显赫地位,楚千机派出大将军张起灵护送车队,随行官兵达五百人。我隔着轿帘远远地看着那个策马向前的背影,问秀秀:“你上次刺杀赵谦臣时那个张起灵在干什么?”
秀秀说:“啊?那个啊……当时我刚把钢丝拆下来,就被一个刀鞘砸得飞了出去。”
“是么,这样啊。”
我提醒过秀秀,这次和亲怕是不太平,一定要万分小心。秀秀苦笑,她说她的父皇膝下光是皇后妃嫔所生的公主就有七十人,她的母亲死后倒是追封了个什么妃的,但楚千机竟然放着自己的女儿在杀手组织里混了十几年,更有甚者,还不只是一个女儿,据说共有五六位。拿别人的肚子培养自家刺客,可见楚千机是多么的黑心、且无耻,连我都自愧弗如。
路上这几天我没闲着,有空就打听张起灵的事。据说他有一个草包父亲、以及一个猛于虎狼的爷爷,他的武艺、兵法全部传自他那位天神一般的爷爷,十岁上战场,十三岁立下军功,十七岁为将军,二十岁封大将军,败在这样的人手里,我算是心服口服,那时我弃刀而去的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看来,诚不失为丢车保帅的明智之举。
人家在战场上奋勇杀敌那阵,我在干什么?
我在玩刀。
待到一行车队浩浩荡荡驶入安梁,道旁乌黑的枝桠上已冒出点点新绿。张起灵和秀秀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席间我一直无比谦卑地立于秀秀身后,但我总觉得有人朝这边看。秀秀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正浅笑着拼酒。皇家血脉即使被埋没在草垛里、也照样使我们这等凡人自惭形秽,小花他说我这人从内到外都透着诡异。现在他的报应来了,其实我挺庆幸秀秀被外派三年,要不是如此,三年的时间,足够把一段青涩的萌动培养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到那阵,该如何收场。
我很早之前就教育小花人生在世不需多情至此,当无以好恶内伤其身,尤其是干咱们这行的,朝不保夕,若是你看见一个死人,你还要伤感一小会儿,吟些什么“惜三皇兮盛世,哀吾生之虚诞”,指不定身后就被捅了一刀。到那阵,你可就只能去阴曹虚诞了。
宇文鸿雁这晚拉着秀秀的手,欲早日定下婚期,秀秀羞答答地说下月正是她十五岁生辰,太监一翻黄历,那日为吉日,宜婚嫁、出兵。
詹国永康三年二月,樊国新宁公主乘辇而至,上慕其仪容,遂赐锦绣殿。随行三百侍女,分派各处。
随后的几天里我没事就在皇宫里转悠。一个清晨,我正陪着秀秀喂画眉,一工人忽至,说是大将军有请,秀秀说马上就去,宫人毕恭毕敬道:“不是请公主,大将军找的,是姬无邪姑娘。”我和秀秀四目相顾,想必她也和我一样茫然。
偏殿里燃着檀香,张起灵站在漆画屏风前,侍女宫人尽皆退下,关上门。我上前下跪:“奴婢参见大将军。”
他转身,淡淡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
“姬子鱼。”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对外一概都以“游鱼”自称通缉令上都是这么写的,但我很快镇定下来:“将军是在问奴婢么?”
他没说话,淡淡地递了一个东西给我。我接过,傻了,是我扔掉的那把蝴蝶刀。
我抬头,正好对上他那深不见底的黑眸。我抖抖眼角,感觉脸上这张皮依旧牢固扎实,小花在易容术的确是造诣颇深,我就不信姓张的还能来撕我的面皮。这时身后的门开了,逆着光进来三个人。
张起灵掏出一块令牌,通体碧绿,上有游龙浮雕,龙神盘曲成一个“茗”字。
三人见此,慌忙下跪。
传闻中易茗居的刺客个个都杀人不眨眼,易茗居的宫主更是个阴毒至极的人物,但在护法、长老、甚至宫主之上,存在一位至高的统领,手持“易茗令”,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副宫主。但是此人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十分谦虚……今日一见,我方才知道,他不是只龙,还是麒麟。
怪不得他对我们的刺杀路数如此了解。
张起灵说:“三日内将地图送到,你们退下,”又转向我,“你留下。”
很快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人。
轻烟绕着帷帐缓缓上升,虎兽香炉散发出朦朦胧胧的光影,我心中忽的就升腾起一种极不详的预感。
“国婚当日,你随我同去,刺杀詹王宇文鸿雁。”
蓝护法那日对我说:
“你随新宁公主混入皇宫,随行侍女、官兵中也有我们的人马,但是这你不用管,到时副宫主会联系你,你的一切行动由他指挥。
“进宫后,将你所在宫殿的地图临摹下来。”
第一条倒没什么,第二条却真是有些苦了我这个不善丹青的,到这里我又十分思念小花,他笔下的花鸟虫鱼、青山绿水无不活灵活现,尽管他以前经常借此嘲笑我心如稗草。
“我会打架。”
后来我跟着他去学弹七弦琴,一个时辰里七根弦统统断了一次,他又嘲笑我手若鬼叉。
“我会打架。”
再后来我们弄到两块极好的玉料,他刻了一簇含苞吐露解语花,而我刚刚刻了一条鱼,玉就碎了,小花一脸促狭地晃过来,啧啧称奇。
我说:“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我可以在你面皮上再试一番,保准像真的。记住,我会打架,只会打架。”
现如今小花应该还在易茗居的那个池塘边览景伤情,指不定旁边的柳絮白雪一般飞扬起来,落满整池春水,映衬着残雪与晚梅,想想就是一派萧疏,正适合小花此刻哀愁的心绪。但这一切摆在我面前,我顶多打个喷嚏。
国婚自伏羲之时便是形式繁多过程复杂,自聘书、礼书、迎亲书定下,宫里上千宫女太监忙忙碌碌整整一月才得以安床迎亲。十多个年长宫女捧来大红嫁衣,秀秀的眼角被描绘成更加鲜红的云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待众人退下,秀秀端坐在镜前,问我:“你看我这样,好看吗?”
我如实回答:“凑合,就是妆画得太浓了。”
秀秀的长发高高挽起,上面缀满宝石珠翠,一支鎏金凤钗随风颤颤。她将簪子别在发髻间,然后摘下来,叹口气说:“不好看。”
我说:“你那簪子不用了能给我不?”
“啊?可以啊,但是为什么呢?”
我揉揉鼻子:“好像挺值钱的。”
“……”
远远地传来锣鼓声,桃花随风飘零。秀秀在我的搀扶下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开阔宏伟的长秋宫——出门时绊了一下。
长风当空,卷起流云如羽,道旁文武百官皆俯首下跪,高亢的乐声腾跃在长秋宫上,目光的最远处,站着同样一身鲜红的詹王,脚下踏着柔软芬芳的桃花。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礼成——”
声音悠远绵长,仿佛隔着千座山万道水、以及数不尽的流年。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婚宴上的饭菜极为丰盛,我其实挺想趴在碗里大吃大喝,或者去夹隔壁桌的菜。但是不似前些日子跑来跑去探路,今天我真脸上阵,虽说我自认为这张脸皮的厚度的确超越常人,但总得给秀秀挣点面子。
忽地,铃声自殿外悠然而至,清兮越兮,空灵至极,一群粉衣舞女鱼贯而入。丝竹声起,长袖曼舞,芳颜似华采,轻裾如粉霜,杳渺兮流风之回雪,灿然兮咸池之霞光。轻纱散开,中有一人持长剑而独舞,剑眉入鬓,面若桃花。
秀秀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小花。
我不得不承认今日真算是瞎了眼。不过我很高兴,又找到一个、日后可以拿来嘲笑他的地方,一时间喜不自胜。突然我醒悟过来,秀秀大婚之日,新郎是一国之君,花爷您……是来砸场子的么?
小花一身粉红长衫,眼角粉红,身上的香气即使屏着呼吸也能钻进人的鼻子。他趋步向前,剑花闪烁如潋滟水光。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没去当伶人,实为一大憾事。
宇文鸿雁只是专注于他的舞姿,以至于佩剑闲挂于腰间,手握酒觥,目光有些涣散。
电光火石之间,小花手中的长剑直扑詹王的咽喉。
青光如灵蛇。
什么烂技术?!
这是我心中唯一的念头。
一道黑色霹雳。
小花手中的剑眨眼间断成两截,断剑高高飞起,又落下来。
张起灵横刀劈过,用刀背将小花击出。
“有人行刺——”
小花跪坐在大殿下,鲜血自嘴角滑下,被赶来的侍卫制住。
宇文鸿雁愤然将酒觥砸在他胸口:“是谁派你来的?!”
小花吐出一口血,高高抬起下颌:“解雨臣,留国十五公子。”
我喉咙一紧。
詹王拂袖而去:“打入死牢!”又说,“婚宴继续!”
乐师们面面相觑,继续奏起欢快喜庆的乐曲。
宇文鸿雁面色阴沉,道:“本王大喜之日竟敢派人行刺,当真狂妄!”他转向张起灵,“望将军日后回禀樊王,共敌留国陈氏王族,也算是为天下苍生造福。”
张起灵下跪:“大王圣明。”
宴会结束,王后先离席,詹王起身,执手相送。我紧跟在后,蝴蝶刀滑出袖子。
秀秀转身,大红喜袍飞扬。
蝴蝶刃的弧光闪向宇文鸿雁的太阳穴。
宇文鸿雁大惊,经过刚刚的变故,他的手就一直按在剑鞘上没挪开过。王后离席,于情于理詹王必然相送,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但我低估了詹王身为国君的本事。
他向后仰头,反手抽出佩剑。
突然——
宇文鸿雁身躯一震。
他低头,只见一柄黑金古刀贯穿胸口。
我左手上前,刀入眉心。
帷帐后突然杀出无数士兵,手起刀落,歼台下大臣三十余人,只有数名武官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