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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胞妹 ...

  •   七日后,我和小花、秀秀在樊国卫城会合。
      “子鱼,这次回去见宫主你可千万别说话,我帮你说说情,兴许可以少挨几鞭子。”小花边说边夹起一块桂花糕。
      我说:“你觉得我会怕挨鞭子么?”
      秀秀说:“子鱼哥哥只是心疼钱而已。”
      秀秀、小花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我们三人往日里都是各干各的,但也是十拿九稳,今番三人齐心,秀秀正面突袭、我后方行刺,最后小花还放了一把火,居然照样给那姓张的拎着赵谦臣、在房梁塌下来的前一刻冲出火场,令我们感到异常挫败。
      张起灵提刀傲然立于一片火光中的模样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好,非常好。
      “喝口茶,”小花好心地递来一杯菊花茶,“泼点水,牙齿才磨得快。”
      “……谢谢。”
      回了易茗居果然挨了鞭子,一人五鞭,这让我颇为意外,以往可都是从十鞭开始往后累积的。只是那四十万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付诸东流……这比抽我一百鞭都难受。

      至和二十二年,詹国大行令赵谦臣使樊,觐见樊王,宴席间言其曾遭袭,樊王震怒。赵遂向樊国提议结盟、共抗留国,国君楚千机欣然应允,增兵詹留边界,留军回撤三百里。
      我当初接这差事时,曾和小花仔细分析过,并且断言雇主定是樊国。詹国使樊,若是使臣遭刺,天下都会认为是留国主使,日后派兵瓜分留国也有个好理由。雇主还特别嘱咐,定要找个留国人顶罪。我那天借了那个一看就是留国人的大汉的刀,就是希望他来世可以学着低调些。此外蝴蝶双刀丢了一把,我只好找人重新打了一把,虽然看上去一模一样,但总归不顺手。
      后来我过了两个多月没活的清闲日子,其间偷偷回去看了看小邪。由于戴面具的时间过长,我常常看到她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或者说,本来应该是什么模样。

      十二年前,我们被一个奇怪的人带到一间大屋子里,里面有许多身着玄色长袍的人和更多和我们一样的小孩。玄衣人检查我们的每个关节,最后对他们的头头说:“只有这两个合适。”
      坐在正中的人挥了挥手,寒光四起,鲜血喷溅。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二十多个小孩子同时被刎颈。妹妹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袖。
      “护法,请问是否两个都带走?”为首的身旁一人恭敬地问。
      他略一思忖,说:“带最好的,”他看着我们两个,“谁是姬子鱼?”
      蓝田护法是易茗居三护法之一,也是我的师父。自四岁起我随蓝护法修习双刀,终于学成蝶舞十三式,此种刀术以速度取胜。我从十三岁开始单独出动,至今只失败过一次,只能说还是没学到家。
      蓝护法把小邪安排在樊国国都,为了防止我那天叛逃。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易茗居有吃有喝有钱赚我何必要走。
      我给小邪请最好的夫子,以至于后来我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小邪在练字,我在玩刀;小邪在弹琴,我在玩刀;小邪在刺绣,我在玩刀……小花说我这人就两个缺点,一个是胸无大志,一个是胸无墨点。
      我想想说:“你可以用‘草包’二字概括。”
      他惊奇道:“你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总结性的话,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笑笑,没回话。
      但是我觉得胸无大志这是天生的,至于胸无墨点……往后小花跟着莫红护法念诗的时候,我就偷偷摸摸躲在窗子下面听。有一次小花因为背不出《上林赋》要挨手板,他申辩说《上林》太过于冗杂他区区小童能背全就奇了。我立刻装作路过的样子,一边慢悠悠地晃过他的窗口,一边放声高歌一曲《上林》……课上他比平常多挨了一倍的板子。
      此后他再不敢说我只懂舞刀弄枪……话说回来,我也只懂舞刀,不会弄枪。

      小雪那天下了一场薄薄的雪,我和秀秀把小花火炉旁边拽到院子里看梅花。
      小花双手死死地裹在白狐皮里,戴着厚厚的棉绒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茫然地瞧着院子里的些许白雪,转身回房。
      秀秀蹙起眉头:“小花哥哥,你再不出来梅花可就落了。”
      尽管被拉扯着,小花的手指依然坚定地抠着门缝:“梅花其色淡如远山,其气藏冷凝寒,不去不去。”说罢,他还补充道:“子鱼牛高马大虎背熊腰,让他陪你去。”
      我弹了弹衣袖,说:“小花公子堂堂七尺男儿竟如同女子般纤弱,难道真像外人所说是个断袖?”我看着秀秀难以置信地望着小花那双狭长的眼睛,接着说道:“我这个牛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粗人,自然是不比您个药师精贵,但也希望公子给个说法。”
      于是小花陪着我们在花园里逛了一个下午。
      秀秀走了之后,他把我拉到一边,恶狠狠道:“以后不准在秀秀面前诽谤我!”
      我说:“以往不论我怎么说你也只是付诸一笑,顶多隔天往我的杯子里下巴豆,今儿个是怎么了?”问完我喘口气,不出所料,小花的脸、尽管只能看到眼睛周围,红得如同三月的垂丝海棠,但是至此就作罢实为可惜,我又问:“对了,上回从青柳镇回来的时候我说兵分三路,你为什么非要分两路呢?而且为什么非要我一个人一路呢?”
      他跑了。

      关于这断袖的事……那是由来已久。我和小花几乎是同时被收编,两个小孩关系亲密无间,有一天我闯进他的卧房,结果撞上他从澡盆子里出来的一幕。小花看我没有半分羞耻的意思,有些尴尬:“子鱼你个女孩子面皮也太厚了些。”
      我呆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是男的……”
      他当场摔进木桶里。
      尔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认为小花长大之后一定是个断袖,看看那些王宫里男宠的画像就知道了,他们都和小花长得差不多。他有一天终于受不了我那晦涩难懂但是意蕴悠长的眼神,对着我的耳朵大吼:
      “老子不是断袖!你再说老子是、老子就咒你下辈子是个断袖!”
      我说:“那我咒你下辈子被人逼着断袖。”
      他惊愕:“……你太恶毒了。”

      之后,接连几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群山环抱的易茗居被盖上一层雪白的绒花,秀秀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突然冲进我的房间,旁边是沉默不语的小花。
      秀秀轻轻地拉着我的手,轻轻地说:“子鱼哥哥,我要走啦。”
      “去哪?”
      “詹国。”

      至和二十三年元月,樊国国君为葆两国世代交好,使新宁公主远嫁詹国,兼寻民间女子形貌姣好者三百人趋之以侍。
      秀秀的母亲是樊国皇后的婢女,皇后善妒,私怀龙种而遭极刑者不下十人。这位宫女怀孕后潜逃出宫,在外产下一女,不料分娩时难产,宫女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易茗居长老,随后撒手人寰。
      “别喝了,”我把小花手里的酒壶夺过来,“自古从文人墨客到山野莽夫为情所伤为事所累都是借酒消愁……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路子?”
      “你懂个屁!还我!”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你没到看我喝醉了吗?!当心我发酒疯咬你一口!”
      我摊手:“不好意思,从你喝的第三壶起,我在每壶里都灌了半壶水。”
      “我就说怎么味道淡了……”
      我把凳子拉过来,一字一句地说:“花,趁你现在还清醒,我跟你说,秀秀是樊国公主,宇文鸿雁还未立皇后,她嫁过去肯定是一国之母,绝对不会有人敢动她分毫。再说了,就算她不去,还真的就能跟你了?就算她愿意,楚千机愿意吗?”
      他放下酒壶:“我当然知道不可能!”他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我就是……有点难过……而已。”
      忽然他冲我摆摆手:“你出去,出去。”
      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顺手阖上门。
      秀秀刚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不过一个丁点大的小姑娘,小花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着实开心了好一阵,他觉着自己终于可以在有一个好兄弟的基础上、增添一个好妹妹了。当年秀秀被派往青柳镇的前一夜,小花偷偷折了易茗居议事厅前老桃树的新条,翻墙入院,估摸着就是为了说一句“桃花再开日你我再相会”之类的酸词。
      但那时宫主最喜欢的桃花树,所以后来他被罚跪六个时辰。我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我当时就跪在他旁边,更是因为他翻墙的同时我就站在墙根、给他当人梯使唤。小花当年可是面带微笑跪了整整六个时辰,不像我,作悲戚状,只跪了三个时辰就给放回来了。
      天上忽然多了一个小黑点,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我留给小邪的乌鸦。我打开竹筒,读完纸条,扭头一脚踹开小花的房门,定定地看着他:“还有酒么?给我来一壶。”
      小邪说,她被选中前往詹国,半月后启程。
      我有一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同胞妹妹,小花是知道的,我说得赶紧写信给秀秀让她关照小邪,不然这单纯的姑娘在皇宫里不得给人折腾死。正当这阵蓝护法忽然出现在门外,神情是一贯的肃穆,他对我说:“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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