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记忆》忆卿

20、第19章（下）

　　一行人就此分成了两拨，我目送太子爷和代月渐渐的淹没在了人潮之中，正欲转身却突然发现，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是有几位身着便衣的男子隐隐跟着的。有些吃惊，不知那些是何人。连忙转头下意识的拉了拉十三的衣袖轻声道：“小少爷，你看，好像有人跟着二少爷他们！”

　　十三先是一愣，接着便笑着低了头，靠近了我道：“那你看看我们身后，可是也有人跟着啊？”
　　我闻声驻了足，猛地一个回头，果然看见也有几个便衣男子跟在我们身后大约十丈左右的地方，他们见我回头看向那里，脚步皆是一顿。

　　“你当我们这些人出门时，身后都是不带人的么，即使我们答应，皇阿玛也是断不会答应的。”十三见我还木木的回着头立在那里，赶紧一边伸手将我掰了回去，一边低低的向我解释道。

　　我蓦的回神，目光正好对上了回头望着我和十三的四爷，见他对我微微颔首，估计他也听到了刚才十三与我的对话。这才微微红了脸，心中暗骂自己实在是太笨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想到呢。

　　“尹祥，你不是说要给福晋带件礼物么，我看就这里吧！”我左顾右盼的望着街道两旁林林总总十分热闹的店铺，以及它们门口一排排的五彩缤纷形形色色的花灯，随着他俩行了一阵，突然望见四爷停了步子，微微仰头示意着左侧的一家铺子道。

　　我与十三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家两层楼高的，店面颇大，髹漆的赤红的角楼。而当我的视线落在它那高高悬于门楼正中名匾上时，就不禁呆住了，那耀眼的四个大字正是：宝庆银楼，呵，这不是在我们现代也盛名在外，规模庞大的中国四大银楼之一的宝庆么。看来它的历史还真是很长的。

　　步入店中，便见到四周口字排开的台子上整齐摆放着一件件分了类的珠宝首饰，金银佩饰，真可谓事品种齐全，类型多样。看来这里掌柜定是个精明的有想法的商人。还在暗自想着，但见一位锦衣的中年男子，拱手而至，笑盈盈的向着四爷，十三爷一揖道：“几位客官想要些什么？”

　　“哦，是这样的，我们想买几样东西，价格不重要，但必须是精品。”四爷淡淡的开口道。
　　“是这样啊。”那位掌柜言罢再一次上下的打量了我们一番，接着又道：“那就有劳几位客官楼上请了！”语毕，一摆手便指向了一旁的了楼梯。

　　四人前前后后的上了楼，这才发现这楼上是真正的别有洞天。此处的场地绝不比楼下的小，而且那些摆放东西的柜子也从新红木质地的统统换成了黄花梨木的质地，此外柜子上也不在似楼下那般，摊开摆放着各色首饰了。而是放着一只只合着的檀木匣子，估计里面装着的首饰都绝对是价值不菲的精品。

　　那掌柜的，径自走向其中的一排柜子，打开齐齐放着的五只匣子，抬头对我们道：“这些都是这个月刚出的新品，无论是材质，还是款式全是本店最最上等的货色了，各位客官先挑一挑罢。”

　　我好奇地跟着四爷和十三近上前去，这五只匣子中分别摆着镯子，簪子，耳坠，玉佩和扳指。每盒均是十二样，且质地和款式都不尽相同。出于一个女子的本能，这会儿的我早已看的眼睛都花了。

　　凭心而论，这些个儿首饰可是比我们那会儿精致多了，不仅材料的质地十分上乘，用量足的紧。而且在工艺上也是运用了镂空，雕花，浮刻等众多的手法，所以这些饰物简直就是一件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虽然，打磨得光泽度是不比现代的，可却处处都透着现在的饰品所没有的一股子灵气。就好像是每一件都蕴含了独特的意义，讲述了制作它的能工巧匠们别具一格的智慧，风格一样。
　　虽然平日在皇宫里，从各位娘娘主子那，我早已看过不下百件千件的精品了，可眼前的这些相较于那些来说，竟没有一件显出了哪怕是丝毫的逊色来。

　　十三静静的挑了一会，轻轻拿起一只翡翠云祥镯转身向着四爷问道：“四哥，这个怎么样？”
　　“挺好。”四爷淡淡望了一眼，颔首道。

　　“那这支簪子呢？”十三又拿起左边盒子里的一只天珊瑚质地的保磬宜簪在四爷的眼前晃了晃问。
　　“不错。”又是缓缓地回答，“等于没说，”我在心里默默补了句。

　　看来十三也觉得问他必然不会得到什么建设性的意见的，于是便转向我，将两件东西摊在我面前微笑着道：“都是些你们女孩子家用的饰物，我实在选不上来，你来给个意见吧！”
　　我抬头笑望着他道：“那可不成，小少爷少夫人的东西，送的就是一份心意，怎么好让我来选呢！”

　　“哎呀，就算我欠你份人情，有机会一定还你还不成么，你就帮我拿个主意吧！”十三听了我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着又突然微微仰了头，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对我道。

　　“如斯，你就帮帮尹祥好了。”四爷见我侧了脸偷笑了两声，连忙帮着十三说道。

　　“那…好吧…不过，话可说在前面了，小少爷回去可千万别跟少夫人说礼物是我选的，不然，下次您就得给她带镇江的香醋了！”我望着十三故作严肃的说道，接着就听见他笑看着我喊了句：“你这丫头，竟然拿我寻开心，回去告诉阿玛，一定让他给你的治个罪！”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不理他，只是望着他刚刚选的两件饰物，想了想道：“我看还是簪子吧，珊瑚质地的保磬宜簪实在不多见的，况且这只的做工还这么的好呢。”
　　“这倒是，好，就听你的了。”十三又兀自看了看那只簪子，蓦的笑开了，又抬头向着掌柜的开口道：“掌柜的，就这只吧。”

　　我见他得了决定就像个孩子得了什么有趣的物件时一样，纯纯的开心的神情，顿觉的十分亲切，不禁也随了他的笑灿烂的乐了起来。却没料到微微的一侧脸，恰好瞥见四爷，他正微笑着看着我，见我发觉，竟也不避，只是那张平日里坚毅的面庞，这会儿借着店中玄于高梁上的吊烛的幽幽的暖黄色光亮，定定地看，竟然是那么俊朗。不好意思再望着他，就赶紧侧了脸，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你也选件自己喜欢的罢。”心还有些惶惶的跳得厉害，却听见四爷的声音沉沉的响了起来，只是这其中，似乎透出了些许的温柔。

　　“谢谢四少爷，只是我是不用这些的。”我闻声转头看他，却不敢去瞅他的眼睛。不能收阿哥的东西，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原则，此时即便是他，也是不能例外的。况且，我一个女官若是带了这样精巧的饰物，被人瞧去了，一定又会生出些事端来。藏拙，当初爷爷给我的这个忠告，我始终不曾忘记。

　　“如斯，你就选一件罢，别跟四哥客气么，怎么会用不上呢，你们女孩子家不是天天都要梳头穿戴的么。”十三闻言就过来拉着我指着那些首饰又道：“快来选选！”
　　我硬着头皮，凑了上去，目光缓缓地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这时一只银制的卿云拥福簪缓缓地映入了眼帘，只见它通体银闪闪的，簪顶上又用一块白如凝脂的玉石雕了一朵莲花镶嵌在里面，看上去十分的清雅，灵透。虽然心中很是喜欢，可目光去不敢再在它上面停留一刻，于是，故作掩饰的继续看罢了其它的物件，最后才静静抬了头望着十三答道：“少爷，我实在是没有特别喜欢的，真的不用了。”特地用了少爷两字，这话是说给十三听的，更是说给四爷听的。

　　十三望着我，目光深深的疑惑了一下，接着就转头看着四爷，也不说话。
　　“那，就算了罢！”四爷突然低低的开了口，我仿佛看见他的眸子里匆匆滑过了一丝不悦和一丝失落，可下意识里又不愿意去细想，只得继续低了头，不去看他。

　　他俩付了银子，谢过掌柜的，便准备下楼了。四爷又恢复了他那副淡定泰然的神色，也不管我和十三，只是自顾自的开始下楼梯。我知他不有些不悦，所以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讨好的看了看十三，递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可是这一次却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回给我一个宽心的微笑，而是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呀！走罢！”说完就示意我先行，我自是不敢再和他拗，只得先于他去跟在四爷的身后下了楼。

　　后来的情况当然不如之前融洽了。四爷一直走在我的前面，而十三则有些为难的与他并排而行，只是还要不时的回头望我，确定我是不是还在他们身后。我很清楚刚刚的自己想必是有点太“不识抬举”了，所以也不生气，就只是老老实实的低头跟着。

　　可片刻之后，待我发现他们驻了足，再抬头去望的时候。却看到展现在眼前竟然是那条让多少文人骚客魂牵梦萦的夜色霓虹之中的十里秦淮河。

　　立在泊船用的小码头边，望着河里正稀稀疏疏，星星点点泊着的船只，我突然好生怀念起以前的夏夜里随朋友来这里泛舟谈天的情景。
　　如今，月儿依旧拨洒在桥上，水光依旧涟漪在河面，这景色着实端的真真切切。只可惜人事变迁，风波乍起，又可叹指缝太瘦，时间太快，留下与我相伴的也只是一些以前从不曾希冀的回忆而已。到底过去的一切只是梦一场，还是现在的所有只是一界的虚境呢？这是我常常自问却终不得答案的怀疑。

　　“想坐船么？”打断我思绪的是十三温暖的声音。我抬头望他，见他笑着指着河边上一只较大的“七板子”问道。

　　我点点头，可又猛地摇了摇头，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看向了四爷。
　　“四哥已经同意了。”他自是明白我的意思的，于是又补了一句。
　　“恩。”我一听，赶紧再次重重点了点头答应道。

　　“四哥，那咱们就准备上船吧。”十三抬了头，向着四爷高声道，接着就小跑着去找船家租船了。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就见他借着踏板两步跨上了那只他刚刚指着的“七板子”，接着又转过身，冲着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我也不禁笑着向他招手，却见四爷回头望了我一眼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走罢。”于是赶紧收了笑，低头跟着他大步走了过去。

　　“四哥，如斯，你们快点上来啊！”伴着十三的催促声，四爷先上了船，而我也欲借着板子走上去。可刚刚才迈出了一步就忽然瞅见眼前伸来一只颇为厚实的大手，本以为是十三的手，可待我抬头一瞧，这才发现要牵我的上船的竟然是四爷。

　　只见此时的他正立在船尾尽头的板子的一端，一只手潇潇的背在身后，而另一只则平平的摊在我面前。月光和着星光斜斜的映在他那让人看不出情绪的面庞上，散在他锦绸制的月白的长袍上，飘飘然然的将他整个人都笼了进去。而河面上的扰扰清风正习习的卷着他的衣角，像女子的芊芊素手一般轻柔。看着此刻仿佛已经融入秦淮河醉人夜色的他，我感觉自己心跳的好快好快。可还未待我想好要不要把手放上去时，就感到他的手不由分说的握了过来。很紧却一点也没有弄疼我，感到他掌心的温暖我竟下意识的不想放开了，于是便很自然的由着他拉着我上了船。松了手随他走向那所谓的船舱里，靠得最近的时候，突然听他机不可闻的低低的吐出一句道：“我不想再被你拒绝了。”

　　蓦的明白他为何不待我决定就急急得握住了我，感到自己的心突然被生生地揪了一下，有些疼。可面色上，我还是当做什么都不曾听见一般的，微笑着坐进船舱。

　　这便是秦淮河上的特色之一，所谓的“七板子”是游船的一种，它的规模虽小但那淡蓝色的栏干，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此外最出色处是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干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可以逗起缕缕的明漪。此刻的我们，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似乎被不经意的带入了秦淮河悠悠漾漾的美梦之中2。

　　“四哥，这秦淮河真是名不虚传，虽然比不上杭州的西湖隽秀，宛然，也不及无锡的太湖浩瀚，壮阔，但却别有自己的一番风韵啊！”和着汩汩的桨声，十三应景的感慨道。
　　“恩，是的，阿玛说过金陵的神韵是全都寄在这十里秦淮中了。”四爷望着十三缓缓道，眼中隐隐的是他那难得的温和。

　　“如斯，你看，真的和诗里写的一样呢，‘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十三指着岸边霓虹阑珊的一幢幢酒楼，茶馆对我说道。
　　“真是的呢！”我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那时时的从一家家的茶馆，妓楼的帘缝里射出的一线一线的灯光，仿佛黑暗从久久的酣睡里眨了一眨眼一般的温暖。不是我想刻意迎合十三而发出这样的惊叹，而是真的觉得此时秦淮河两岸的风光景致，和那宁谧之中的喧嚣感都是远胜于现代的。

　　“千年白尺凤凰台，送尽潮回凤不回。
　　白鹭北头江草合，乌衣西面杏花开。
　　龙蟠虎踞山川在，古往今来鼓角哀。
　　只有谪仙留句处，春风掌管拂蛛煤。”

　　一直襟坐不语的四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悠悠吟出了那首宋代诗人杨万里的《登凤凰台》。我一听，便不愿他沉浸在那种悲伤的基调里，于是就脱口而出的接着他轻轻念道：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与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
　　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
　　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
　　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
　　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
　　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一首诗念罢，我觉得心中有些澎湃，暗想：此诗是这么的大气磅礴，是不是有些暗喻了他以后继承大统后，俯瞰天下的无限酣畅呢。正觉得有些得意，却听见四爷的声音又一次沉沉的响了起来。

　　“你胆子不小么，念的是前朝诗人高启在建朝之初登览怀古的《登金陵雨花台望天江》罢！”听了四阿哥略带严厉的话语，我下意识的转头去望十三，却见他也是满脸的震惊之色。感到自己脑子里轰隆一下就炸开了锅，怎么就忘了这是一首明朝的开国名作呢？这下可真是犯了大忌讳了。

　　“我…..我……”张着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可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才合适，只得支支吾吾红着脸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次就算了罢，下回就一定要注意了。”四爷许是见我被说得有些怕了，于是放缓了音调叮嘱我到。
　　“是。”我闻言，赶紧一边点头一边保证。

　　“呵呵，好了，四哥你看你把人家给吓的，朝堂上的严厉怎么就用到这来了！”十三看我急的不轻，连忙笑着打圆场。
　　“尹祥，这是为她好！今儿是只有我和你在，若是还有别人，那恐怕就算是你我都护不得她周全了。”四爷见十三想掩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板着脸强调。

　　“是，如斯，你可明白了？”十三见四爷那不松口，就转来为我铺台阶。
　　“如斯明白。”我自是不敢犹豫，连忙高声应了一句。

　　“那就好，那刚刚的这首不算，你得在吟一首给我和四哥听听！”
　　“是。”我平复了心情，抬头笑对十三的眼睛，借此表达对他的感谢，接着在他温暖的颔首后静静思索了一阵，缓缓道：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好，是李太白的《金陵酒肆留别》罢，我是向来喜欢以酒送别的诗词的，只不过，若论这首就似乎有些太悲诀了。”我一吟罢，就听十三在一旁怅然的感怀道。
　　“我醉君复乐，陶然忘玄机。”一直不语的四爷，听到十三的慨叹竟然低低的吐出一句同为李白所作的诵酒诗。

　　我一听，想到李白这位诗仙酒圣惨淡而洒然的一生不禁接着道：“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依有几人。”
　　他闻言侧头望我，似是不相信我会接他诗句。我宛然一笑，也不闪避他探寻的目光，回看他又道：“壶中别有日月天，劝君莫道不尽欢。”

　　“呵呵，都好，都好啊，不过我最赏的还是那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十三朗声道。“给你们弄得突然好像喝酒了，四哥，让船家靠岸我去买些酒来可好？”
　　“恩，不要买多了，醉了就不好了。”四爷向来是宠溺这个弟弟的，我想此刻若是换作十四他就未必允得了。
　　“是，遵哥哥命！”十三玩笑似的一揖，便起了身，向船头正在摆桨的船家走去。

　　“船家，你在前面的那个桥口停一盏茶的功夫，我要去买些酒来。”十三的声音从耳边丝丝缕缕飘过的荏苒清风中传来，别样的清朗。
　　“您是说朱雀桥？”船家应声道。
　　“是的。”
　　“行！您等等。”船家说完就缓缓放慢了船行进的速度，又过了一会儿，船终于停了下来，泊在岸边的一处石阶旁。其实秦淮河上这样的石阶小港是很多的，大半都是用来让船家靠岸，方便宾客随时上船下船去的。

　　十三这一走，船舱里就只剩下我和四爷了，他不说话，而我也不知道起什么样的话题好，于是也随着他只静静的坐着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如果说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船在那柔柔的涟漪里随着河水淡淡的起伏轻轻的摇晃着，船沿尽头那黑黑的一带轮廓，更是交织着两岸的河房倒映在盈盈碧波中的，弯弯棱棱的曲线，尽了缠绵。我看着这罕见的美景，竟有些醉了。

　　“你，似乎很喜欢江宁，尤其是这里。”沉默了许久的四爷和着岸边歌坊里隐隐传出的，嘈嘈切切的，筝箫合奏的曲音缓缓道。
　　“恩，这里很美。”我淡淡的答道。

　　“除此之外呢，我总觉得不止于此。”聪明如他，怎会看不出我从踏出曹府的第一步起，就暗自里涌动着的不平静的心绪呢。
　　“虽然只随阿玛来过一次，可感觉上却好像是十分熟悉的，似乎单单是在梦中就曾经到过这里多次了。”我不想骗他，可又不得不编出了一个与答案也算得五分像的借口。毕竟这里于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我生于此，长于此，在此度过了整整十九个春夏秋冬，这里记载了我的欢乐，愁苦。那些美好的，伤感的记忆仿佛就飘荡我身边的这些无形的空气中，怎么也挥不散。

　　“人总是会对美好的东西念念不忘，到了美好的地方，看到醉人的风景总是觉得特别的熟悉，想必也是这个道理的。”他低低的语，仿佛这都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四少爷也有难以忘怀的事情么？”我觉得他的周身似乎悄然的溢出了一些不可名状的悲哀，于是好奇地问他。

　　“怎么会没有呢，只是…….”他话至一半，却停在了那里。
　　“只是流光容易把人抛。”他低思付了半晌又道。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接着补全了那诗得原句，接着就脉脉望向他。

　　谁料这时的他非但没接着沉溺于那份淡然地惆怅之中，反而蓦的笑了。那笑容就如春日，皎皎银河里破冰的暖流，仅在顷刻之间就荡进了我的心田，久久的，不涣，不散。

　　我愣愣的下意识的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脱口问他道：“您可知道岁月在流年之中偷换的是什么吗？”这个问题是以前婉宁和我泛舟此处时出给我做谜题的，可我一直都未猜到它的答案，当初问婉宁她不说，如今突然再次的想到了，便不禁出给他猜了。

　　“只是流年。”他微微一怔，却没如我所料想的那样，很快收住他那难得一见的微笑，而是连声音都带出了几分笑意的答道。

　　“您怎么知道？”我很是惊讶，下意识觉得，这就是我苦寻的答案，于是本能的追问道。
　　“这是二哥十五岁那年生辰，阿玛为了告诫他时光飞逝的道理而出的谜题。”他很自然的回答我，接着又道：“你是怎么晓得的？那会儿的你恐怕只有两三岁吧。”

　　我本就因为他刚刚的答案愣住了，心道：皇上？康熙竟然也知道这个谜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有一次无意间听玛么提起的。只是没有想到他也是从老爷那得来的，呵呵，转了一圈，竟转回来让你来猜了。”我慌忙找了个借口，遮掩着自己的无措。
　　“哦，这样。”他应声点了点头。

　　“这谜题是老爷出的，还是...也是别人出与老爷的呢？”　我实在是想不通，皇上怎么会知道这个三百年后的谜题，隐隐觉得这一定也是与仁皇后有关的，于是就试探性的轻轻地询问着四爷。

　　“这倒也不是的，后来听二哥说，这好像是他额娘生前留下的谜题。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的，你．．．．”我听了他的回答，心下便顿时了然了，果然是如我所料的呢，只可惜，这些只是让我更加确定仁孝皇后是一位穿越者的事实罢了，倒还是不能给我增加什么线索的。
　　“我只是好奇出这么难的谜题的人会是谁，所以问问罢了。”我知道他觉得奇怪，连忙解释道。

　　“恩，你对什么都好奇，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他突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的表情，沉沉的叹道。
　　“嗯，我知道，我．．．．会小心的。”不知道为何，特别不想让他担心，我竟低低的主动的回答了他。
　　“那就好。”听了我的话他也不惊讶，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公子回来啦？”又是一阵的沉默却被船家的吆喝声打断了。我感到船微微的晃了一晃，接着就看到十三拎了两壶酒，微笑着进了船舱。

　　“四哥，你看，这可是我刚刚特地回笼月楼买的汾酒（竹叶青）！”十三方才坐定，就急急的翻了三只桌子上倒扣的茶杯道。
　　“我说怎么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去了笼月楼，不过买个酒，跑那么远做什么？”四爷有些责备的说道。不过这也是难怪的，十三这一去就是两盏茶的功夫，虽然是有那些便衣的侍卫跟着，可夫子庙这地方的人多而杂乱，四爷有些担心这个与他最亲弟弟也是自然的。

　　“四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这么担心我的。再者说，这可是特地从山西运来的汾酒，是笼月楼最有名的酒了。为它多跑两里地也是值得的么！”十三果然是最了解四爷的人了，他这样的回答不仅宽了四爷的心，还悄悄的截了话题。

　　“哦？特地从山西运来的？”四爷好像对这酒特别感兴趣接着又道：“没想到江南的文人雅士们也喜欢汾酒。”
　　“那是自然的，四哥喜欢竹叶青，那它就一定是好酒，好酒众人爱，这是必然的么！”十三一边开着一个瓶塞，一边道。

　　“小少爷，还是我来吧！”我见他如此，连忙取了那瓶开了封的酒，缓缓帮他们斟了两杯。
　　“咦？你不喝一点么？”十三见我只斟了两杯，有些奇怪的问。

　　“我．．．我是不能喝酒的。”我是知道自己的酒量的，况且一个女官在外饮酒，回去后是不好向李谙达交待的。
　　“怎么能不喝呢？不是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么,缺了你，就没那个意境了！”十三似是有些急了，转头看着我反驳道。

　　“尹祥，你上次成亲的时候，她喝了酒是什么样你没见到？”四爷忽然微带打趣地缓缓开口道。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想：敢情他还记得呢？我那次丢人的‘一杯倒’事件，可是我来到此处以后，做过的让自己最最尴尬的事情了。
　　“哈哈，看我都给忘了，对对，是的！”十三听了四爷的话，略略愣了一下，接着就朗声大笑了起来。

　　“小少爷！”我被他笑得十分的不好意思，再去望四爷，见他嘴角微微上翘，正露出好些的笑意来，于是不禁嗔怪的喊了句。

　　“好好，我不笑便是了。”十三许是见我已经红了脸，便哼哧哼哧的打住了，可紧接着，又幽幽的叹息，道：“唉…只是可惜了这秦淮河上难得的皓月清风了，不道知下次再碰上这要的美景良辰，将是何年何月。”
　　我听他这么一叹，心下猛然紧了紧，想到他多年后的不知是否存在，若真存在，又会是几年的圈禁3。便实在是不忍心败了他此刻难得的兴致，于是忍不住开口道：“那我就陪您和四少爷喝一杯罢，可是真只能一杯，若再多了我定是会吃不消的。”

　　“好，一杯就一杯，咱们一杯尽兴！”十三拍手赞道，接着就拿起酒壶为我斟了一杯。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看见他俩都已举起酒杯，我也拾起酒杯，朗声念出十三最喜欢的《将进酒》。

　　“砰！”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碰撞，吹漾了河面上的喧嚣里那一线的寂静。

　　视线穿过交错的酒杯，借皓皓的月辉，瞥见正笑得灿烂若樱的十三，和那静若碧潭的四爷，我忽然感悟到：人的内心需索弯曲艰难却自得空间，与所处外界实有差别。权势地位容易得到也容易失去，像流云变幻。只有此刻的情谊才是真正浮游于指尖以下，回忆以上的。它不同于在紫禁城里的，中间隔着的是一扇门，一道墙，一丛花，一株柳，那隐约的相望尽头，好像天上人间对影自怜的落寞舞蹈，翩若——水月镜花。

　　我们留在别人记忆里的，是否只有这些粼光？
　　倘若它有，尚能自我安慰，若无，不过一场海上烟花，情谊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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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宝庆银楼介于情节需要提前50年左右开张

　　2该段部分描写采自朱自清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3查了很多资料实在是不能确定历史上的十三是否被圈禁了，圈禁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