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阕》缘毓霓

52、2 “吵架了么

　　七月份，天气逐渐炎热，出一趟门皮肤上就黏糊糊的。卫斓从超市买了食材回来，老公是正宗美国人，总也吃不惯中国菜，亏她出国前跟着卓渺外婆学了做菜的手艺，既然老公没指望了，那她就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儿子好歹有一半中国血统，锻炼锻炼一定能吃惯。
　　一想到老公孩子，心底就特别柔软。

　　今天周六，卓渺照例是该在家休息的。
　　卫斓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屋子，胳膊肘推开门，唤了一声卓渺叫她来搭把手，然而，直到她艰难地把东西都搁到料理台上都无人应答。
　　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匆匆在水池里冲干净双手，转到卧室里找她。
　　室内空无一人，被子叠得十分齐整，窗帘也拉开到最大，床头柜上放着她喝水用的马克杯。一切都有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人不见了，连同她的行李箱。
　　寻遍整栋二层别墅，最终在自己卧室的书桌上发现卓渺留下的纸条。
　　她简直要急疯了、也气炸了，这两个人，玩失踪玩上瘾了么！

　　卓渺在纸条上只说想一个人出门走走，没说去哪儿，还说已经跟银行辞了职，叫她不要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前一晚这丫头还半夜起来把脚脖子给扭了。
　　卫斓这一阵睡得浅，昨晚听闻有异声连忙从隔壁自己的房间赶过来，只见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她打开灯走近，卓渺正撅着嘴，一手按压着右脚的脚踝。
　　一边扶起她一边问：“怎么了？大晚上不睡觉。”
　　她抽了一口气，话不成句地说：“渴……想喝水……我忘了这不是自己家……撞到桌角了……”
　　卫斓微微一哂，把她扶到床上，又倒来一杯温水递给她。
　　“怎么不开灯呢？摔坏了怎么办？”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浅啜，喝了大半杯才放下，说话时依旧断断续续：“他……他睡得浅……我怕开灯会吵醒他……习惯了……”

　　今天一早想看看她怎么样了，站在屋外只能看见背影，笼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以为还在睡就没忍心叫醒她。谁知出去买个东西的工夫，这丫头就离家出走了。

　　卫斓站在原地，踌躇了半晌，最后拿出手机拨下一串号码。

　　*

　　四个半小时的路程，动车稳稳地停在H市南站。

　　卓渺想避过拥挤不堪的人流，一直等到最后才从车厢里出来，可一出站台还是立刻汇入人海中，这些天是学生放假返乡高峰，候车厅和站外的广场上站满了旅客。
　　阳光很好，脖子很快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不舒服，她鼓鼓嘴，还是没舍得把丝巾摘下来。

　　就这样戴着就好。

　　她记得大伯家的门牌号和小区名称，走到离车站稍远的一个路口，这里的旅客不多，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半个多小时后就站到了这幢熟悉的小楼前。
　　大伯大伯母身体依旧健硕，见了她尤其高兴，她还没坐稳，大伯母便从厨房里捧出一个大西瓜来切。
　　“天气热，吃个瓜好解暑。”
　　然后叫大伯也来吃，老爷子笑眯眯地坐到她对面，“我今儿还是沾了渺渺的光了，要不然，这老婆子非等明天小慧跟赫赫来才肯一起吃不可。”
　　还没说完呢，一旁的大伯母已经投了两个白眼过来。卓渺看着老俩口的甜蜜，这瓜明明甜得腻人，怎么吃进嘴里这么不是滋味。
　　许是看出她的反常，大伯母放下水果刀，殷切地问道：“怎么了闺女？怎么这个时候来？小安怎么不和你一道？吵架了么？”
　　她连忙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有没有，他……他出差去了，我这不大学刚毕业么，又想着赫赫也该放暑假了，所以就来看看他，看看你们二老。”顿了顿，又说，“他工作忙，总是抽不出空来，我这也算替他走动走动。”
　　“哎哎，真是个好孩子，难为你还想着我们，”大伯母抚着她的长发，欣慰地说道，“上回你们一来我就看出你们感情好，小安真是找对人了，有你做他的媳妇儿，我们也都安心了。”
　　她答不上话，只好尽量保持微笑。

　　“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吧？”大伯母又说，“过年的时候还等你们来吃年夜饭呢，小安说你病了就没来成，这回看你好像又瘦了，还好吧？”
　　“好了，都好了，您别担心。”
　　鼻子一酸，他连大伯一家也捂得严严实实，半个字都不透露。
　　大伯母想了想，对她说：“渺渺啊，小安的爸妈没得早，我们这山高路远的也帮不上忙，好在有你照顾他。不过，他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可一定要告诉伯母，伯母替你教训他，啊？”
　　还不等她说话，一直埋头吃西瓜的大伯倒先开口了：“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还哭哭啼啼的。”又转向卓渺，“闺女，小安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怎么样我心里还是有数的。你们年轻人闹别扭也难免，吵吵就忘了，我和你伯母还不是吵了大半辈子了？你也别放在心上，回头等他有时间，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聚，在这儿待几天就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知道他们是误会了，从她一进屋，一身风尘仆仆，还提着行李箱，二老就以为是吵了架她才一气之下到这儿来诉苦的，卓渺也顾不上解释，点头敷衍了几句。
　　留在家吃了晚饭，临走前问大伯要来他家的钥匙，又问清了赫赫家的地址，这才和二老挥手告别。

　　这个被她当做家的地方一点也没变，还是临走时的样子。她曾经在这里当了一天幸福的小主妇，在这里听他诉说童年的记忆，也曾在这里和他拥吻做~爱。
　　恍惚间好像又听见他的声音。
　　——“对不起，没有事先告诉你，前一阵子我大伯给我来电话，说到我的个人问题……这不，只好带你过来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做过木匠，家里大多家具都是他自己做的……小的时候爸妈忙，常常是我一个人住在这儿，有一次我就问我爸，我问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我爸就慈祥地说，他和妈妈忙着下海。那时我不懂‘下海’的意思，后来……后来才终于明白……”

　　——“我大伯人很好……所以，他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他也会喜欢你的。”

　　——“还好你指对了，要是指成别人你就惨了……我若告诉你，我从来没追过女孩儿，你信么……以后我们常回来就是了，说不定到那个时候我们孩子都有了，带来陪赫赫一起玩。”

　　还有还有，是在车上的时候，她对他说：“别丢下我，永远别丢下我。”

　　她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回答——“不会的，傻丫头。”

　　*

　　过了几天又去了赫赫家。小家伙正愁放假没人陪他玩，爸爸要工作，妈妈总是忙家务。刚进屋的卓渺就听见一阵呜呜的马达声。
　　赫赫看见是她，把易恒安上次送给他的遥控小汽车往边上一放，拽着她的裙摆就不肯松手了：“舅妈舅妈，我想死你了，你怎么才来呀！”
　　他堂姐前些天得知她到了这里，还想着哪天等老公有空一起上她家看看，上回没见着颇感遗憾，她倒先来了，只是仍旧不巧，姐夫上班。
　　“没事儿，我来就是看看赫赫，许久不见怪想他的。”
　　小家伙听罢一昂首，雄赳赳的样子逗得他妈妈也没辙。
　　“那你好好陪着舅妈，别给舅妈添麻烦。”

　　哪里还听得进去，一蹦一跳地抓着卓渺的手带进他的小房间里。她这回带来一套巨大的拼图，有一千块，赫赫三两下就把包装拆开了要和她一起玩。卓渺跟他约法三章，输了不准哭鼻子，还要接受惩罚，最重要的一点，顶多拼一个钟头，时间长了对小家伙的眼睛不好。
　　二人又跟上次一样，把拼图散开在赫赫的小床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忙活起来。卓渺有意让他，赫赫到底年纪太小，这种一千块的拼图是给小学生玩的，不多会儿就差了卓渺好多，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不玩了不玩了，我输了，舅妈惩罚我吧……别打脸就成。”
　　卓渺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状，不禁笑了，“罚你什么好呢？就罚……就罚挠痒痒！”
　　两人一会儿就滚作一团，小赫赫笑得左闪右躲，跟个小虾米似的弓着身子哈哈笑，卓渺却蓦地愣住了。

　　曾经有个人，也是这样，和她一起坐在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四只手在拼板上你来我往地忙碌，最最认真的时候耳边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声。
　　她小他那么多，自然比不过，输了就被他挠痒痒，团在他的怀里咯咯笑。有时实在玩累了，居然就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看见他也闭目休息，一手仍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十岁多一点的年纪，看着那样的睡颜，竟也红了脸。

　　“舅妈？”赫赫轻轻叫她。
　　“……嗯？”
　　“你怎么哭了？你赢了呢。”

　　是啊，她明明赢了，为什么如此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