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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们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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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来到公司,老赵第一次没有因为我的晚到而大惊小怪。
“还好你总算回来了,要不然公司可能真的要开天窗。”他没有提起桥若的事情,而是指指橱柜里新添的好几包茶叶:“新的样品,据说这一批货非常不错,你可以先试一试。”
呵,老赵,真是老好人,害怕我因为桥若的事情一蹶不振,所以故意用工作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我由衷感谢他。
“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他怪叫起来。
我将手袋放在办公桌上:“老赵,今天我来辞职。”
“什么?”他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小姐,你已经请假好几天,许多货堆在工厂等着按你的报告调配,为什么现在就要辞职?”
我叹气:“老赵,我失去味觉,我没有办法再进行这份工作。”
他忽然安静下来。
“对不起。”良久,他才说:“对不起。”
我疲倦摇头:“老赵,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承受能力太弱,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老赵,我相信你们会找到更有能力的人替代我。这是我的辞职信,请替我交给大老板。”我将昨晚就已经写好的辞职信塞到他手中。
他眼圈泛红:“故意,你会痊愈。”
“借你吉言。”
他喟叹:“我还记得你第一天来公司上班的时候,明明没有学过食品专业,可是说起红茶来却头头是道,并且,一双眼睛放出精光,与我们这种死气沉沉的老员工有太多不同。”
我笑起来:“那是因为家父生前特别喜爱红茶,为了讨他喜欢,所以自己也跟着钻研许多。”
“后来呢?”
“后来他去世,我继母拿走所有遗产。”我回忆。
“故意,为什么人生总是有这么多遗憾?”老赵第一次如此伤春悲秋。
“这是天定。”我我拍拍他的肩膀劝慰道。
他拿着我的辞职信走出去,步伐远不如刚才进来的时候那般轻快。
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来代替我,他们会得接纳新同事,开始新生活。走了一个李故意,还有千千万万个李故意等着坐我的位置拿我的薪资。他们又会像从前同我那样谈笑风生,悲伤永远不会持续太久。
只有我,永远失去张桥若。
我别过头去,开始收拾办公桌上我的物品。
其实并不是很多,大多数都是公司的用品。只有抽屉里一支小小的保湿喷雾,还有一罐蓝色小罐的唇膏。啊,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礼品盒子,用天蓝色包装纸小心包裹起来,外面缠着大红色丝带,是那天老赵送给我的结婚礼物。
回想起来,如同上辈子的事情。结婚礼物,结婚礼物。那个要同我厮守终身的人已经离去,这样的礼物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我还是将礼物收进袋中。老赵的一片好意,我不能辜负。
再次环顾一下这间小小办公室。我居然在这里做了七年时间。时光流逝原来这般迅速。我低头感叹。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又接到一个电话:“李小姐,您订的婚纱几天前就已经到了,不过一直联系不上您。我们今天下午送到您家里可好?”
我又是一阵怅惘。
“李小姐,李小姐?”那边的女人有些焦急地叫。
“好的,送过来吧。”我对那头说,然后挂上电话。
婚纱提前半年就在Vera Wang处订好,中间改过好几次。连我都觉得桥若太过吹毛求疵,但是他说希望给我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我回家迎接我那件盛大的婚纱。
曳地长裙,裙摆上挂着大大的白色花朵,层层叠叠。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去量尺寸的时候人家还赞我腰围可以同他们的模特相比。虽然这一件衣服看上去华丽非常,然而料子轻薄,拿起来并不十分重。
原本在下周我就要穿上它步入婚姻殿堂。可是现在,没有人站在教堂中央接过我的手对我许下誓言,那个人已经比我先去到了上帝身边。
我伏在婚纱上哀哀痛哭。
是谁说眼泪可以流干。不不不,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将永远怀念桥若,我的眼泪会一直为他而流。
可是该死的顾盼飞才不给我伤春悲秋的机会。今天他又到我家门外来咚咚敲门。
“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你,我的大门有门铃这样东西存在?”我拉开大门对他发怒。
他悠然走进来:“我比较喜欢敲门的感觉。还有,哭过之后用冰过的茶包可以消除眼睛红肿。”
我丧气地坐下来:“所以,你今天来做什么?”
他才拿出一个文件袋:“张桥若还有不少财产需要你签下文件才能接收,你可以慢慢阅读上面的条款。不过我保证不会有事,如果你不愿意看,那么就请放心大胆地直接签名吧。”
我看也不看刷刷写下几笔。
“早知道你这么爽快,我就应该在文件上做点手脚。”他看着我露出讶异的神色。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臂对牢他笑。
真是的,桥若已经不在我身边,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处!
他似乎从我眼中看出了我想要说的话:“无论如何,单身女子要些财产傍身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该死,为什么他总是要戳中我的痛处。我站起来对他高声道:“顾律师,文件我已经签完了,你可以回去了吗?”
单身女子,单身女子,以为我想要单身吗?我本来马上就要嫁做人妇!
他站起来:“正好我要去西贸百货交接有关股份的事情,你可以同我一起去看一看西贸百货的营业状况。”
“不不不,你去就可以了,那些东西我一向不懂。”
他看牢我:“所以你才要学习。”
“张桥若将西贸百货20%的股份都留给了你,他生前唯一事业就是让西贸百货的营业额翻了三番。故意,你难道要放弃他留下来的这一片天地?”
去死!我在心里对他呐喊。不过表面上,我思考一下,还是拿起手袋站起来:“好吧,我同你去看一看。”
西贸百货在市中心繁华地段,周围好几幢大厦,都是顶尖的百货公司,每天不知道多少小白领来这里添置衣物。我跟着顾盼飞穿过大街上的重重人流,进入百货公司旁边的办公子楼。
认识我的人不多,但是大家都知道顾盼飞是西贸百货的法律顾问,也是张桥若的私人律师,因此一路上不少人向他点头问好。
他带着我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去。
张家在商界的势力范围极大,西贸百货不过是张家财产的一小部分,交给桥若来经营的。现在桥若不在,自然很快就能找到人顶替上去。我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
接替张桥若职位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我常常见到中年女性是在超市中,或者是菜市场里,那些穿着过季衣服的太太们腰围肿的如同水桶,头发几天不打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指甲短短,有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垢,嗓门很大,时常嚷嚷着要求小贩们给她们抹去零头。
但是这一位女士明显不同,职业套装剪裁得体,一头短发微微烫卷,虽然有些许白发,不过并没有故意染黑。珍珠耳环,一双眼睛十分犀利。看见我们进来,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我们欠一欠身:“顾律师,请问你们今天是来……?”
顾盼飞答:“这一位是李故意小姐,今天我带她来接收公司的股权,并让她看一看公司的工作状况。故意,这一位是聂清萍女士。”
我同她握一握手,她的手坚实有力,而且温暖,同一般年轻女性滑腻柔软的小手不同,给人一种厚实的安全感。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李小姐在这里签名就可以了。前天公司召开过董事会,目前由我暂时掌管总经理的职务。如果李小姐想要参与到公司事务中来,可以随时来公司了解状况,并且联络董事会共同决定人事任免。”
我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对她礼貌微笑,其实心里一片茫然。
董事会?天,我发誓我除了张家和顾盼飞之外再也不认识其它同西贸百货有关系的人。
聂女士说:“目前西贸百货的业务做得相当大,好几个知名品牌进驻本市的时候都选择了让本公司率先搭建销售柜台,这依赖张总在中间谈判斡旋。所以接下工作后我也要常常联系对外业务。本公司跟美国、法国还有瑞士的公司都有不少往来,公司高层人员常常需要出国处理业务。”
“这样岂不是常常要同家人分离?”我诧异。
“为了事业自然是要做出一些牺牲。这也是为什么我至今未婚的原因。”聂女士微笑回答。“对于现代女子而言,事业才是最忠诚的伴侣。”
我无言以对。
就算是桥若这样的伴侣,不也是这样抛下我就走掉了吗?我实在没有办法反驳她的话。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您的工作了。”顾盼飞收好文件向聂清萍道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内心有隐隐约约的不安。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又看不清想不透。
我摇摇头,决定还是先不去理会这种奇怪的感觉。
之后顾盼飞带我去了见了一位心理医师。
是本市著名的医院,但是心理咨询的部门归在精神科下,在主楼边的另外一栋淡橘色小楼里,进进出出没有多少人注意,让我忐忑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
顾盼飞的朋友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一身休闲打扮,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向我介绍:“冯先野医生,心理咨询办公室的主任,我高中同学,相信他可以帮助你。”
冯医生同我微笑握手。他的手很暖,让我想到桥若。冬天里我常常故意任性不戴手套,然后把手藏在桥若的大口袋里,他握住我的手,我们并肩而行,好像浑身上下都冒着幸福的傻气。
冯医生上下打量我一下:“你就是阿飞经常提到的李故意小姐了?看上去很精神呵。”
顾盼飞说:“可是她很固执不肯痊愈。老冯,这个拜托你了。”
冯医生又笑一笑:“越是外表上看不出来的越难以治愈,你是否有什么心结你自己都不愿意面对?来来来,请进来我们慢慢聊,阿飞你自己去该工作工作该喝茶喝茶,李小姐就交给我好了。”
我跟着他走进治疗室。其实这不大能算得上是一间治疗室,里面是一间舒适的小房间,桌上摊着几本书、白纸,还有一台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一个木质摇椅,还有一排皮沙发,罩着米色的沙发罩,摆放着几个绿白格子的靠垫,看上去十分舒适。
“请坐。”他对我做一个手势。我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皮沙发作为我的据点。
“那把摇椅也很舒服的。”他向我推荐。
我摇头:“摇椅坐太久了会头晕,我不习惯。”
“那么说来你也应该晕船晕车晕机?”他又笑起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可以露出那种笑容来。不过我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的。”
“可以跟我聊聊你的丈夫吗?”他一边倒茶一边问我。
我想一想,慢慢回答:“他有点瘦,很高。我喜欢穿很高的高跟鞋,所以我也喜欢高一点的男人。他很有礼貌,对我很好。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他将茶杯放到我面前,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着我:“你觉得什么算是爱?”
不过我的注意力被面前的茶吸引过去。我端起杯子,蓝白色的瓷杯子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这是一个懂得生活的人,我想。嗅一嗅里面的香气,我不禁抬起头:“拉普山小种?这是很难得的上品。”
他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得意起来:“顾盼飞没有告诉你?我是茶叶鉴定师。拉普山小种叶片比较大,烘干的时候用松木当燃料,所以茶叶带有松木清香,味道独特。虽然我的味觉没有了,不过我的鼻子还是很灵的。”
“啊,原来如此。”
“国人一般都喝绿茶,国内红茶产量比起绿茶来差得太多,而且大半都用来出口了。没有想到现在还有人专门喝这种茶。”
他摊手:“其实我也不大懂,不过是从前一个病人上次过年的时候给我送过来一罐而已,我觉得味道很特别,所以一直放在这里。”
“呵,虽然尝不出来味道,但是可以看出来这茶叶价值不菲。”
“你是因为爱喝茶所以才做这一行业的吗?”他含蓄地将话题带开。
我摇头:“不不不。准确说来,是因为我爸爸爱喝茶。”
我给他讲述关于我爸爸的很多很多事。他生意上的伙伴大多喜欢研究绿茶,常常买几千上万元一斤的茶叶回来,用精美的古董茶具慢慢泡制品尝。而他却钟爱红茶,就算一个人在家也一定要喝下午茶。他钟爱大吉岭的初摘茶,价格和味道一样不俗。
“这么说,你父亲最后还是相信了你继母而没有选择你?”他很认真地听我讲完,问道。
我沉吟一会儿:“不,不能说是他没有选择我,是我没有选择他。我这个人有时候脾气太过固执,听见我父亲竟然相信她的话便勃然大怒,主动同他们一刀两断。”
他莞尔:“固执的女孩有时候会很辛苦。”
我承认:“是,可是如果不选择自己心之所向,我会痛苦万分不能自拔。宁愿辛苦一点,也要让自己解脱。”
他点点头,忽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啊,两个半钟头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应该回家吃晚餐了。下周这个时间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可好?”他征询我的意见。
我连忙答应。反正我不过是个刚辞职的闲人,什么时间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打开门出去,看见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顾盼飞?”我讶异地叫出声:“你怎么又回来了?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他揉一揉眼睛,笑着站起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不放心,所以来送你回去。”
我十分感动。外面的长椅又冷又硬,他也不知道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多久。呵,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人。
暮色四合,我坐上顾盼飞的车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