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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失去桥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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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镇上一家小小中餐厅吃饭。一点也不喜欢国外的中餐,一点也不像中餐,不过是做成了中国菜的形状而已。有谁在家里炒菜的时候会放黄油?简直是荒谬!还是红茶好,从西到中都是一式泡法,茶壶烫温,倒入开水,加入茶叶,搅拌一下倒出茶汤。一系列下来,多么简洁规范。
我将米饭强行扒进口里。不多吃一点真的撑不住,今天不过跑了这么一些路,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差点站不稳。
不不不,桥若在看着我,他在看着我。我不能让他看到我面目憔悴的模样。
我将一盘番茄炒蛋几乎吃得精光,完全不理会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顾盼飞。
“这种时候还不快点吃,到时候真饿了小心没得吃。”我教训他。
他看着我,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神情。
“听说你在研究红茶?”他慢慢问我。
“茶叶鉴定师,在公司里进行茶叶混合调制工作。”每一次别人提起来我都要认真纠正他们的说法:“就是喝茶然后调配茶叶的。”
“哦。”他的神色依旧奇怪得要命。
我摸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我这种人做这个职业很奇怪吗?”
他忽然回过神来:“没有,没有。”
吃完之后觉得气力大增。我同顾盼飞一起去同詹姆斯一批人商量善后事宜。
机上根本没有一个人可以找到完整身躯,唯一可以协商的不过是赔偿金。我坐在一边看着顾盼飞拿过来一份又一份文件要我签名。我都是看也不看就大笔挥下。
“这样不小心,小心我一把偷走你的所有财产。”顾盼飞警告我。
“没关系。”我靠在一边瞧着他。
其实本来我就是一无所有,唯一有的不过是张桥若一个人。偏偏他现在离开了我,那我还有什么值得人拿走?
我第一次体会到生无可恋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
“晚上有一个小型追悼仪式,我们可以去参加。”顾盼飞对我说。
“其实并没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飞机完全烧成焦炭,什么东西也没有剩下来。如果你愿意,明天我们就可以启程回国。”他补充道。
好吧,好吧。
这个地方没有我的张桥若。从此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我的张桥若。
所以去到哪里又有什么分别?我叹气。
晚上简单吃了一些东西便又去到飞机坠毁的地点。人比白天我们去的时候多了不知道多少倍,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英国的小镇上也可以有这么多人。人们在那一团废铁旁站成好几排,前面堆着大束大束的各种花,大多是白玫瑰和金色菊花,两边点上几支小小蜡烛。
我茫然地挤在人群中,看着那几朵跳跃的小小火光。
生命这样容易逝去,如同风中残烛。
穿着神职装束的神父站在一旁,声音低沉沉缓地念出长长悼词。
我身边一位红发妇女大声啜泣着,还没等仪式结束就一头栽倒在地。
我继续望着小小烛光。蜡烛已经快要烧到底,会有人去换吗?还是任由它自生自灭一路燃尽?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我的面颊。我似乎闻到微风中裹挟的古龙水的味道。
“是你吗?桥若?”我抬头茫然道。
微风轻轻掠过。
然后我看见蜡烛的火光在微风中跳跃了一下,熄灭了。
萦绕的古龙水味道也瞬间消失。
你走了吗?你走了吗?桥若。
我在原地呆立良久。只是这次,没有眼泪。
我的桥若已经走了,真的走了。没有人会心疼我的泪水,我又流泪去给什么人看?
过了许久,才感觉到有人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顾盼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晚了,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又想起来还有事情没有完成。于是从包里拿出在外面购得的小小玻璃瓶,认认真真地将脚下的泥土装满一瓶。
这是桥若长眠的土地,这里埋葬着他的精魂。我要把这一些一并带走。
第二天就准备离开。
“要走了吗?”乔治靠在我房间的门框上,看着我整理好床铺。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只是回去需要好好泡个澡换一身衣服。我觉得倦极。
“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他问我。
呵,真是可爱的外国男人。只是现在这般惆怅,也不过几天之后便会完全忘怀。或许会遇上一个金发艳女,也或许会再来一个东方黑发女子,又或许是什么人也没有遇到,只是完全忘却了。
人们的记忆是最最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很容易忘却,有时候却太容易记起。
我要多久才能忘掉张桥若?我问自己。
或许永远也忘不了?
顾盼飞也来到我房间门口:“走吧。”
我走出门。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
姗妮在旅馆门口同我拥抱告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你要好好善待自己。”她谆谆告诫我。我对她微笑,笑中带泪。
回去的路上,我实在是累极,在颠簸的汽车上睡着,在飞机上也依旧埋头苦睡。
真是,上天给了我和桥若相遇的机会,为什么现在却不让我也同他一样坠落?我在茫然地想。
“你要好好活。”桥若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对我温和地笑。
我抓住他的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仰头看着他。
他袖子上还是去年我送给他的袖扣,纯金的一对,捏在手里冰冰凉。
“故意,我永远爱你。”他俯身过来亲吻我的额头。
然后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
是梦,不知为什么此时我的心一片澄明,竟然没有抬步上去追。
醒来,面上还是一片潮湿。
桥若,桥若,到现在你还要带这样一个梦境给我吗?我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
什么都没有的窗外。同我一样。
虽然刚开始打定主意回家立刻泡澡换衣睡觉,但是下了飞机之后还是径直坐车到了张家。
大哥大嫂都早就回了自己家,伯父伯母在客厅等着我和顾盼飞。
“我们在追悼会的新闻里看到你了。”伯母轻轻拥抱我:“你是好孩子,真的辛苦你了。”
不过两天时光,我看到伯母的两颊已经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落了形。
“抚恤金过几天就会打过来,现在我们需要处理的是张桥若的遗产。”顾盼飞冷静地说。
遗产?遗产?
这个字眼不知道为什么深深刺痛我。我和伯母齐齐落下泪来。
伯父脸色依然苍白,但是神色亦是一般镇定:“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是带在身上了?请你现在就宣布吧。”
这个屋子里的男人,包括顾盼飞在内,都是冷静人物。
顾盼飞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简单念道:
“我,张桥若,将所有财产全部留给我的妻子李故意。希望你在失去我之后,有能力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我掩住口,眼泪继续汹涌而出。
“张桥若在领取结婚证后的第二天就找我修改了遗嘱。李小姐,现在你是他遗产的唯一继承人。遗产包含西贸百货20%的股权,在郊区的一幢三层带花园别墅,还有若干存款和几部车子。”顾盼飞补充道。
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桥若啊桥若,你可知道,我宁可不要这些身外物,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来。你知道不知道,这些日子我为你流了多少泪。不不不,再多物质,也不能弥补我失去你的伤痛。我在心中默念。
“李小姐,如果你同意,请你在这里签字。”顾盼飞将纸笔递给我。我双手颤抖,费了极大力气才能在上面完整签下我的名字。
“明天起我会开始办理过户等等手续,应该三五天就可以将财产全部转移到李小姐名下。”顾盼飞对我说。
我茫然四顾。
有再多钱,我也已经是孑然一身。
晚上顾盼飞送我回家。
“家里可有些什么东西吃?”进屋坐一小会儿,他忽然问道。
“冰箱里面还有速冻饺子,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做了。”我实话实说。
他毫不介意:“我来煮一些吧,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我疲倦点头。
没有想到顾盼飞真的还是个好厨子,不一会儿他就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香气扑鼻。
我呻吟一声:“经过这几天这种折磨,再美味的食物也无法让我开心起来。”
“可是人总是要生活。”他温和说道,将一双筷子递给我。
我从善如流,乖乖低头开始吃饺子。
“之后你准备怎么办?”他问我。
“什么?”我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问,随即又会过意来:“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同从前一样上班去。这种时候只能往人多的地方去。我已经失去张桥若,我要努力不能失去我自己。”
顾盼飞点头,可是脸上还是露出同情神色来。
“没有想到你真的这么喜欢张桥若。”
我低头搅着碗里的饺子:“如果我跟他正式结婚,我们每天都要面对柴米油盐,或许他会发现原来我只是个满面油光的小妇人,我也会发现他其实只是个胡子拉碴的邋遢男。可惜他没有给我机会,他在我们的婚礼前抛下了我一个人,从此我对他的记忆只能停留在这一步。并且,随着时光的流逝,他在回忆中会变得越来越完美。我只会比现在更加怀念他,更加爱他。”
“起初连我也担心你同他结婚是因为他的家世。”
“他的家世?不不不,那些东西或许你们视若珍宝,可是在我眼中就如草芥。从小到大,我求的不过是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人,其它一切都不重要。”
他微微颔首。
“如果我没记错,你是茶叶鉴定师。”
“没错。”我说。“在公司做茶叶混合调制,一个看上去很轻松实际上麻烦的要死的活儿。”
“故意,你不能再做这份工作。”他用几乎可以说是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有了桥若的遗产,我似乎不用再这么辛苦考虑工作的事情。虽然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不过我希望转换轨道,尝试一下别的生活方式。”
“故意,请你面对现实!”他的提高声音盖住我的嚷嚷:“你已经失去味觉,为什么还要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我怔住。
“你说什么?”我觉得大脑里面嗡嗡作响。
“在英国的时候我已经奇怪,那份番茄炒蛋根本就没有放盐,你却一点异议也无。起初我以为是你失去张桥若,所以无暇对其它食物发表意见。可是后来在回来的飞机上,我在你的三明治里面挤满了芥末酱,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发现。故意,我可以理解失去张桥若对你的打击,可是你不用对自己如此苛求。”他按住我的肩膀。
“不不不,”我甩脱他的手:“我很正常,如你所说,我只是无暇顾及其它。更何况,我从小喜欢芥末的味道,日本人不是都用寿司蘸芥末吃吗?我不介意。我没问题。”
“那么故意,请你告诉我,刚才那碗饺子,到底是什么味道。”他看牢我。
我觉得我现在一定是脸色煞白。我几乎感觉不到血液在我的身体内流动。
他拿起筷子搅动一下我碗中没有吃完的饺子:“这碗饺子,我没有放盐,放的是糖。可是故意,为什么你没有吃出来?你已经失去味觉,你不能再做原先的工作。故意,这种病症并非罕见,人在遭受刺激之后往往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你愿意,我认识几位非常优秀的心理医师,去看一看,说不定他们可以帮助你恢复正常。”
我颓然跌坐在沙发上。
顾盼飞,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办法否认。是的,自从失去张桥若以来,任何食物在我口中都是一般滋味。我失去桥若,连带着失去我对于人生的所有品味。
“你说得对。”沉默许久,我才艰涩开口:“明天我会去公司辞职,然后随你去看心理医生。”
顾盼飞似乎松了一口气,轻轻拍拍我的肩:“这是明智决定,请随时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