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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桥若,桥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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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睁开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我光脚下床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立刻射入房间。
奇怪,这个时候不是应该狂风大作吗?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大雨倾盆吗?我在这里怀着这样悲切的心情,可是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却是阳光灿烂明媚非常?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精心打理的小花园一片静谧。似乎有若有若无的清香,是鲁妈洁癖太过严重,每次洗窗帘都要放上足足三倍的洗衣液洗两遍才肯罢休,所以窗帘上总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啊,我还记得第一次来张家的时候,也是住这间屋子。那个时候桥若站在我的身后对我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可是现在呢?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我迷惘至极,又怔怔落下泪来。
啊!原来人类身体中有这样多的水分,怎么流也流不完。我站在窗前默然想着。
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按上胸口。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可是我知道,这颗心同我自己一样,从此只有一个活动的躯壳。
身后的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我转过身,看见鲁妈的头有些尴尬地从门后伸出来,看到我已经起身,便进门来打开灯。
我问:“鲁妈,现在是几点了?”
开口才发现声音喑哑至斯,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
鲁妈搓搓手:“李小姐,已经七点整了。大家还在商量关于桥若的事情,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直接过去?”
“不用了,请直接带我过去吧。”我说。
在木地板上站得久了,觉得脚底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气一点点侵袭上身。我微微发抖,回身穿上自己那双高跟鞋,跟着鲁妈走出房去。
高跟鞋穿得太久了,就算是再高的鞋也如履平地。公司举办登山活动的时候老赵曾经很惊讶地问我:“登山还穿这么高的鞋?不怕摔个大跟斗?”我冷笑:“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年老力衰不要连山顶都怕不上去。”
后来果然是我甩掉他十万八千里。
连桥若都说:“女人呐,女人。一双高跟鞋穿在脚上,逛十二个小时街也不觉得累。为什么干别的事情的时候没有这么大干劲?”
啊,桥若,桥若。
那个陪着我逛街十个小时也不喊累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跟着她走到书房。伯父伯母、大哥大嫂,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头发极短,一副黑框眼镜,神色郑重。我从没有见过他。
然而这一屋人中,却是他最先开口跟我说话:“李小姐,你现在感觉如何?”
“浑身酸痛。”
我忽然想起来他的声音,在我睡过去之前,似乎是这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回绕。啊,是他将我抱到卧室去的吗?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看到那样的丑态,我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那是正常现象。”他微微颔首。“我是张桥若的私人律师顾盼飞。李小姐,虽然你们的婚礼下周才举行,但是你们已经领过结婚证,所以你是张桥若的合法妻子,这种时候你在场会比较好。我们需要尽快派人去英国处理后续事项,事不宜迟,最迟明天一定要动身。”
“还是我去比较好。爸要主持公司里面的事务走不开,妈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桥名说。
“或者我们一起去。”伯母在一边开口。
我看着她,她坐在长沙发上,神情比我上午见到她的时候更加憔悴,似乎随时都会昏厥过去一般,从面皮到嘴唇是一色的雪白。
“我去。”我说:“我是他妻子,我想要去看看他。顾律师,你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顾盼飞说:“这也是我的意思。”
伯母站起来拥抱我:“故意,谢谢你。”
“我们可以马上动身,最近一班飞往英国的航班是什么时候?”
顾盼飞点头:“张先生的私人飞机正随时待命。李小姐你是否有护照?”
“有,我持香港护照。”当然有,每年不知道要跟着老赵去多少个地方参加红茶拍卖会,所以我一直将护照放在身边以防万一。
正是由于如此,我才能在大吉岭遇见张桥若。我眼眶酸涩。
伯母却比我更先开始饮泣:“故意,你们都走了,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我轻轻拍一拍她的背:“我会尽快处理好相关事项。请在家好好休息,否则桥若看见了一定会伤心。”
简单整理一下迅速坐上车往机场驶过去。
“李小姐恢复这么迅速,实在让人钦佩。”坐在副驾驶上的顾盼飞忽然开口。
我沉默不语。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似乎冥冥之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召唤我,请我速速过去。
是桥若,他迟迟不走,想要见我一面。我这样想着,忽然就有了力气。
“吃点东西吧。长途飞行非常劳累。”上了飞机,顾盼飞才又开口。
我努力往自己胃里塞下半个三明治,然后再也没有力量容纳剩余食物。
桥若,桥若,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会不会正饥肠辘辘地等待着我?我脑中一阵剧痛,不由扶住额头轻声叹息。
私人飞机果然速度快不少,不到八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已经到了英国上空。
不过失事的小镇并没有机场,我们下飞机后立马有车前来接我们到小镇去。不知道是张家还是顾盼飞的安排,一切有条不紊。
“我已经预定好了旅馆,我们可以先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再过去。”顾盼飞在车上说。
呵,纵是有过人体力现在也终于要熬不住了吧。我在张家还睡了许久,顾盼飞却是从我昨天上午见到他开始就没有合过眼,甚至在飞机上也在研究厚厚一叠文件。
“你先休息,我先过去同他们碰面。”我说。
“好。”果断的男人。
到了旅馆立刻有人上来迎接。出乎意料,竟然是华人女子,身段高挑,尖尖下巴,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宝光流转,就算是穿着朴素的制服也难掩她身上清秀脱俗的气质。她带着我们上楼:“我是这间旅馆的经理周姗妮,这次事故发生后政府将遇难者家眷全部安排在我们旅馆,一切费用政府出资,无须担心。”她将两张房卡递给我们。
全部出资?哦,不,我宁愿自己来负担这一间旅馆的全部费用,也不要面对这样的事实。我在心里默默呐喊,终于还是按捺住没有说出口。
“处理这次事故的负责人在哪里?”我把房卡塞进口袋,问顾盼飞。
“他们也在这间旅馆暂住。您可是要去跟他们碰面?我可以带你过去。”周姗妮对我说。
“好。”我同顾盼飞挥手作别。
刚刚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顾盼飞走到我身侧:“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你不是很久没有休息了吗?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得来。”
“我跟你一起去。”他固执地说。
我耸耸肩,由他去。有人愿意吃苦,为什么不用?
到了二楼的房间,周姗妮敲一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胡子拉碴的白人大力拉开门,眼中满是血丝,直勾勾地蹬着周姗妮。
周姗妮被吓了一跳,赶紧向他介绍:“这两位是事故遇难者的家属。”
顾盼飞踏上去:“我是顾盼飞,她叫李故意。”
那白人转头过来瞪着我们,似乎要很费劲才能认清我们的样子。片刻之后他侧身让过:“我们正在开会。不过请进。”
我向周姗妮道一声谢,同顾盼飞一起走进去。
小小一间房间居然挤着七八个人高马大的英国人,个个都是满眼血丝,十分骇人。那胡子拉碴的白人自我介绍:“我叫乔治,是处理这次事故的小组临时负责人。这里都是我们的成员。”随后同我们一一介绍房内众人。
我在房内站一会儿,才渐渐觉得不适。他们似乎很久没有开门,屋内空气十分闷人,加上白人自己身上的体臭,整个屋子都充斥着浑浊的气息。我轻轻咳一声。
“请坐,请坐。”有人把满床的纸张收到一边腾出一小块空处来给我们坐:“请问两位是谁的家属?”
“张桥若。”我说,心中又是一阵刺痛:“我是张桥若的妻子李故意,他是张桥若的私人律师顾盼飞。”
“张桥若?”乔治在一旁随手抓起一叠纸快速地翻了翻:“哦对,是在纽约登机的华人。头等舱。”
我心中还残留一丝希望,不由抓住他的手问:“你们确定他在飞机上吗?你们确定没有人生还吗?”
乔治皱一皱眉,我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大力,不由松开手,依然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
“小姐,我们跟航空公司确认过,他已经登机。并且飞机直接坠毁,已经烧成一团废铁。我们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接受事实,节哀顺变。”乔治回答。
我颓然坐下,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终于被他的话彻底肃清。
顾盼飞把手搭在我肩上:“我们想去看一看失事现场。”
“小姐,飞机已经完全烧成焦炭……”一边金发碧眼的詹姆斯劝说道,然而乔治挥一挥手:“好吧,我带你们去看。”
他又向屋内的人交代几句话,便带着我们走出来。
“谢谢你。”顾盼飞说。
“没事,反正我也要去现场再次视察一下。我们另外有一个小组在搜索飞机上的黑匣子。”詹姆斯说。
詹姆斯开着一辆小小的绿皮面包车,十分可爱。
小镇不大,开到失事地点不过半个小时路程。一路我都开着车窗,但是车内的汽油味还是让我头痛。
在车里远远看见失事地点,我就知道乔治并没有说假话。
原本应当是深绿的草地,现在已经被烧成了大片焦土,空气中还弥漫着烟尘气息。中间一团黑糊糊的巨大废铁,只能依稀辨认出首尾。周围的地上亦是一片狼藉,似乎还散落着许多飞机残骸。十多个人在那团黑铁边忙忙碌碌地移动着。
我心中震惊。没有想到情况真的竟然是这样坏。
乔治将车驶到一边停下,替我们拉开车门:“小姐,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连他们的尸体也无法全部找到,早已同飞机一起化成灰烬。”
我跳下车,感觉到足下松软的土地,眼泪不由自主地簌簌而下。
桥若,桥若,从此以后,我要拿什么来怀念你?
顾盼飞问:“飞机失事的原因是什么?”
乔治回答:“我们还在调查事故前飞机的通讯状况和寻找黑匣子。出事的时候天气状况很好,能见度也很高,可能是因为导航系统失灵,也可能是因为人员操作失误。飞机出事前已经服役二十年有余,极有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引起的硬件故障。”
我掩住脸。是谁一直说飞机失事概率最小,根本不必忧心。事故便是事故,若是没有遇到,便是0%,若是遇上了,便是100%。哪里有商量余地。
“政府会给每位遇难者的家属发放大量抚恤金。”乔治在一边说道。
该死!谁要那该死的抚恤金!我宁愿将这些该死的钞票十倍百倍返还,只要桥若安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哽咽。
“好了,好了。”顾盼飞拿出一条手帕递给我:“擦一擦眼泪,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接过手帕。真奇怪,一个男人居然会随身带着手帕,还是白色丝绸的,角落绣着一朵小小蓝花,多么精致。我最多包里装上一包面巾纸。手帕多么麻烦,弄脏了天天要洗。桥若最不耐烦那些繁琐的小事,时常连面巾纸也不带,每次都要找我讨要。
桥若,桥若,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依然能够想起你。我心中惆怅至极。
“你们要回去的话,直接把我的车开回去就好了,钥匙交给组里的人就好。”乔治把车钥匙交给顾盼飞。真是爽朗大方的人,我想。桥若也是这样,同他在一起三年,他从来没有跟我红过脸,总是是是是、好好好。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却偏偏不受老天待见。或者,正是因为他太好了,所以老天才会急急召他回去?我在心里问。
可惜老天爷并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