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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领导指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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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闲话少叙,言归正专。想到这些,面对“创收”的压力,这位年轻民警感到这漫漫寒夜真的是越发的难熬啊。其实这间值班室也配有空调,只是在审问嫌疑犯时他们是从来不开的,你说给一个坏蛋用空调,那不就等于让阶级敌人享受革命的胜利果实吗?
所以,具有崇高的革命情怀的值班的警察同志一致认为:宁可牺牲自己,也不能便宜敌人,他们浪漫地称之为“赔葬”。当然,每一个值班组里都有领导同志,领导是不能“赔葬“的,但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如果说连值个夜班这点小事你都不能替领导分担,那你多少年的书算是白念了,你的再再辛苦的工作也算白干了,这只能说明:你工作不能独挡一面,还需要好好历练历练。所以值班领导不用亲自出马,只需垂帘听政,当然只是在梦中垂帘即可。如果没有特殊事情,是不能惊扰领导的;即使真的出现什么杀人放火,跳楼抹脖子等十万火急之征兆,也只能是轻轻扣门,款款道来;那种风风火火的事只能在电视上出现。
作为警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一个晚上,不能为单位创造一点经济效益,实在是有愧于领导的信任和栽培,还得想想办法,做一些引导工作。于是这位年轻的民警对正无力地坐在那里发呆的中年男子说:
“你看天这么冷,也不早了,要不你给家里打个电话,省得家人为你担心啊。“说着对那人示意了一下桌上的电话。
见眼前的这位民警如此善解人意,老可甚至有些感激,眼里有了一丝亮光,说道:“这位小同志,你放我出去吧,我们拉车的一年就盼着这个时候,外出的人都回家过年,我们能有点生意。告诉你,我老婆是残疾,两个孩子正在读书,家里就指望我苦钱了,你说大过年的,怎么也得让孩子吃到肉吧。我不能给他们打电话,省得他们知道了担心,我们这些人为了生意迟点回去,家里人也已经习惯了。
“你们看看我这样子像用□□诈骗人的人吗?我们拉车的,碰到没零钱付车费的,有时宁可不要车费也不敢接收那一百元大票子,就怕是□□。可是今晚这人,我看他西装皮鞋穿得好好的,还打了领带,头发也梳得亮堂堂的,还夹了只皮包,看着就像干部,哪个晓得还是个骗子。你说你骗那些有钱的人也就罢了,我们这些人真正苦的就是两个血汗钱,他们也不放过。所以说,人心隔肚皮,有的人你看他人模狗样的,实际上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同志,你就放了我吧!”
顿了顿,老可又接着说,“唉,我告诉你,我今儿个一天白苦不说,还搭上了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十几块零钱。到现在我晚饭还没吃呢,甚至连一口冷水都没得喝。现在口袋一分钱没得,你放我出去苦点钱,起码先把肚子填饱啊。再说,不放了我,你不也一夜得不着休息嘛!”中年男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着年轻的民警。
听到“披着羊皮的狼”,这几个字,这个民警感觉对方好像已经窥透了自己的心思,就是在说自己;但他立马又觉得自己的担心的多余的,甚至是可笑的,再说自己的表现是不露声色的,他一个老农民,一个拉车的,还不至于想得那么深、那么远吧?
于是他开始打量起这个坐在墙角的看上去破破烂烂的“疑似犯人”。
这是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的军黄大衣已然破旧不堪;头上的军黄“三块瓦”旧棉帽的左右两边的护耳,一个卷在上面,一个挂了下来,看上去有点滑稽;脚上一双破军棉皮鞋满是灰尘,只有那特有的宽大的样式,那看起来虽然年深历久,但仍然没有地方脱胶开裂的鞋底还能让人感觉到那是一双军鞋。这个人的眼睛大得似乎有点特别,也许是脸部特别瘦的原因,显出那两只眼睛就象一道狭窄的门道口,悬挂着的两只硕大的灯笼,只是现在这两个灯笼可能是好久没有添加燃油而显得有点昏暗;短而窄的两颊在瘦高的鼻子映衬下很容易被人忽视,在极快的语速中根本看不到他的嘴唇,只有那忽隐忽现的雪白的又长又细且稀疏的牙齿和因说了太多的话,又缺少水份的滋润而干裂的嘴角,告诉你那是嘴而不是洞;两只满是油渍的黑乎乎的手无力地放在面前。这车夫的装束,让人想起《林海雪原》里的藏身山林缺吃少穿或是刚与野兽撕打过的老兵。。
面对那双乞求的眼神,和那干裂的嘴角,还有“没吃晚饭”的诉求,我们的年轻民警有点心软了,他甚至产生了要倒点热茶给他充饥、解渴的冲动。但一想到他和这个之间,也就是警察和犯人之间存在着本质的界限时,他最终选择了坚持原则。
为了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也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民警换了一个比较轻松的话题,他问:
“哎,你的名字不是叫吕一清吗,为什么报案的那些人叫你老可啊?你好像还当过兵?“
“哦,你是问这个啊!”见民警说到这个话题,这个中年男子立刻来了兴趣,那两只昏暗无光的灯笼仿佛被注入了燃料而变得明亮起来。他说:
“这是别人给我起的外号。我这个人遇事就喜欢和人拉个理,他们都说我能说会道。我本来这个姓“吕”字不是两个口吗,他们说我只要一张嘴就行了,就都叫我‘老可’。还说我高中毕业有文化,懂得的事情多,所以一般有什么事是他们都听我的。
“哎,你怎么晓得我当过兵的?”见民警不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又接着说:
“我是1976年的兵,已经退伍二十多年了。我在部队里干的是通讯兵,我搞的外线通讯工作,负责处理通讯故障。在部队我的体能特别好,最善长长跑,再加上技术好,经常受到部队领导的表扬。那年对越南的自卫反击战,国家还把我们当作预备力量进行登记的呢。不要说那个时候,就是现在,只要国家需要,叫我们上战场,照样能去冲一冲,打仗打的就是士气,只要你不怕死,那敌人就怕你…..就像今晚上的坐我车的那个人,要不是你们警察不让我乱动,我一个人就能追到他,把他制服。我就不知道,你们这么多人,怎么......”
民警开始后悔自己开了这个话题,看来这个老可真如他的绰号一样,说起来还真的没完。想想自己真的倒霉透了,今天居然遇上这样一个干瘪的死螃蟹——既榨不到油水,还时不时地被他有意无意地夹一口,真是四圈不胡牌——背透了。
提起这个胡牌,这个年轻的民警不禁想到,他们每次只要是对牌场的行动,特别是那些带“长”子的玩家们那些个场子,他们的钱码得比牌还高。只要一见到民警,哪还顾得了钱呀,一个个丢盔卸甲,恨不得地上有老鼠洞,完全丧失了平时的威严,所里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如果谁不小心给带到所里的,只需一个电话,家里的金山银山都能立马搬来。那真是非一般的感觉!每一个月只要有这么一两场,大家完全不愁奖金。
可是,今个晚上,不仅白搭了许多唾沫星子,就连那一杯碧罗春茶也捞不回来了。要是平时,哪会和这帮人这么多废话!而今天主要是这个案情也太简单了,简直就没有什么案情,不扯点题外话,过早的结束,那领导肯定说咱工作不深入、不细致呀!
此时已是深夜十二点多钟了,也该收摊了。
民警想站身起来,才发现自己膀子也酸了,腿也麻了,浑身上下像泼了怜水一样,此时外面的风好像越发大了。想到里屋温暖如春,透过“呜呜”空调声,他甚至还能听到所长那肆无忌惮的呼噜声。唉!领导就是不一样,他真的是羡慕嫉妒恨。这么想着他甚至想重重地捶门,但来到门前,那高高举起的手还是轻轻地落下,有节奏地敲了三下,“笃笃笃”。
“高所长,是我,小王。”年轻民警小声地说。
“哦,怎么样了?那个拖三轮车的,他家里来人了吗?”那扇门终于开了,传来高副所长的说话和咳嗽声。
“看来他家里也没什么人能来,他根本就没往家里打电话,到现在也没人来管他,要不......”小王民警试探着说。
“你的意思是放了?小王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们的压力也大呀。全年的罚没款任务还差好几十万呢,所里十几个人的奖金还有那些联防队员的工资,还有…年前就还有那么几天。其实我也知道那□□不是他的,这样吧,关一夜,看他家里送不送钱来,就算他家里穷,总还有亲戚朋友吧,我不信这些人都会见死不救!”刚才还睡眼朦胧的高副所长,一下子来了精神,狠狠地咬了咬牙说道。
“什么!一夜。你这个老狐狸,你自己躲在这清闲,让我去熬更守夜。昨天晚上虽说你和我们一样炸了一夜鸡,可是今天上午你就在家休息,压根没来上班,可是我呢,上班不仅要准时,而且还要提前十分钟来,给你清扫办公室,打水浇花,甚至连卫生纸都为你准备好了;上班时,我还要忙里偷闲地帮你抄写“三个代表”学习笔记,组织部过两天就要来检查了,你他妈平时就知道炸鸡,上网看三级片,学习笔记连一个字也没写。你晚上还要我守夜,你良心有木有?你的良心狗叼走?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入骨!”这样想着,小王脸上那在领导面前习惯保持的笑容凝结了,他的目光不禁游移到了那张铺着厚厚纯羊毛毯的,看上一眼就能入眠的值班床上。
“要不,就让他一人在外面,你也进来休息吧,那铁门、铁窗,还怕他跑了不成!”高副所长又咬了咬他那有着几十年高档香烟熏烤史的黑牙,但是表情却并不是十分的坚定。凭自己这几年对这位领导的了解,小王知道,他是在给自己“放水”,他怎么可能让自己也休息呢?真出了什么事,那,那责任还是自己的。
小王又想到外面的那个人,他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那灯笼似的眼睛,那一看就知道很有力道的双手;虽然不粗壮,但是却很高大的身材。“可是,可是,这个人是个退伍军人,还是高中毕业,特别是他那张破嘴什么话都能说,还有……主要是那钱要真是他的就好了。”小王底气不足地说。
看着手下那有点怯弱的神情,这位高副所长又困了。
“要不,这样吧,人先放了,车扣下,不然一个晚上白忙活了!你也辛苦了!”他拍了拍小王的肩膀,说着就开始拉动那厚厚纯羊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