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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大开眼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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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这一行人,已经来到摆放了茶杯和三个麦克风的主席台跟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在正中间的位置上落了坐,后面的就以中间的这个人为对称轴,依次一个个地在他的右边,左边;右边,左边的位置上纷纷落了座,老可大致数了数一共坐了十位领导。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今年以来,我县第四次招商引资工作调度会,主要目的是总结回顾上阶段招商引资工作,分析当前的形势,查找差距和不足,分析原因,动员各部门进一步振奋精神,大干四季度。知耻后勇,再鼓干劲,再上台阶,再铸辉煌。确保全面完成全年的任务目标,为加快我县工业化进程,再添新贡献。
“参加本次会议的有:县委贾书记、县政府靳县长、人大、政协主要领导同志,以及县委、县政府、人大、政协的分管领导同志,县委各部委,全县各乡镇及县直机关主要领导和分管招商引资工作的领导及县直机关中层以上干部。
“ 今天的会议议程共有三项。一是靳县长代表县委、县政府作招商引资工作报告;二是各有关部门一把手汇报上一阶段招商引资工作情况和下一阶段工作打算;三是贾书记代表县委、县政府作重要指示......”
会议主持人流利地读着手头的稿子,声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后,显得深沉而浑厚,在偌大的会议厅里回荡。
“哎!我发现这位县委史副书记的主持词和上次的一模一样,好像一个字都没动。”老可前面玩手机旁边的青年人,用胳膊捅了一下玩手机的人说。
“岂止是主持词一样,我早看过了,从会议规模到领导的发型,从台上摆放的鲜花到礼仪小姐的红旗袍,都是复制过来的,这领导讲话材料也就是日期有所变动。你说就我们这地方,穷山恶水谁肯来投资啊!土地倒是被圈起来不少,所谓的厂房也只是一道围墙。有的还被开发商低价买去开发成了商品房住宅小区。
“听说县里对招商引资工作也确实重视,发动了千军万马,出去的人也真的是历尽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领导对在招商引资工作中有突出贡献的,是封官又许愿的。文件规定,只要招个五百万元的项目就能当上副局长,这也确实打动了一些人。
“我有个同学,姓王。在统计局的科长位置上干了二十多年,为了在退休之前混上个副局级,他暗下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招个五百万元的‘金凤凰’回来。他在外商面前竭尽讨好之能事,说尽千言万语,就差点给人家跪下了。苍天不付有心人。总算有一个外商被其真情打动,真的来考察了。
“县领导得知情况后,大喜过望,高度重视,放下手头一切工作,陪吃陪住陪玩,简直就真的是‘三陪’了。人家外商到这考察了两天时间,离开后就‘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玩手机的人仍然玩着他的游戏,背书似地说。
“那后来呢?”青年男子问。
“县领导就三番五次大会小会地自我反省,深刻检讨,提高认识,最后得出结论说,肯定是接待工作没有做好,还把宾馆里那个微笑时只露出七颗半上齿(吃饭时不小心被小石子磕掉了半边)的服务员辞退回家了;听说还有一个也按照国际惯例露出了八颗上齿,但其中居然有一颗是虎牙。反省会上甚至有人提出这颗虎牙暗含‘拦路虎’之意,所以更应该被辞退。
“我那老同学,就是那王科长实在是夜不能寐,心有不甘。他最后一次厚着脸皮给外商打电话,问人家不来投资的真正原因,外商用广东话夹杂着普通话回答说:
‘第一是你们那的县委办公楼太豪华,办公条件太奢华,应该是发达地区的啦!用不着我们去投资的啦;
‘第二是接待规格太高,每顿饭都要花费几千元人民币,我们怕以后招待不起的啦!
‘第三就是陪客的人太多太热情的啦!我本人天生滴酒不沾,还要以茶代酒,显得很尷尬;还有吃饭时间太长,每顿饭吃下来,总是感到很累的啦!
‘请转告你们的领导,我很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最后,我还要感谢你们那的宾馆服务人员,她们个个服务周到,热情得体,特别是那个长着虎牙的小同志,她为人很好,待人也真诚,尤其是那颗虎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谢谢的啦!再见的啦!’
“王科长委婉地把情况转告给县领导的秘书。听说后来那家宾馆又奉命,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长着虎牙的服务员找回来。最后他们在牙科找到了她,那颗‘拦路虎’已经被拔掉了。”
玩手机的半真半假地说。
老可注意到,会场里除了那两个“红旗袍”,上上下下的不厌其烦地给主席台上的杯子倒着茶水外;还有那些摄像的拍照的在台前走来走去,一会蹲下,一会站着的,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但他们活动的范围基本都局限在主席台和听众席的前三排,所以会场前面部分的秩序还是不错的,即使参会者有什么活动,也是悄悄的,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会场的后半部分,就热闹了许多。玩手机的、打电话的、交头接耳的,像赵州桥上的狮子,各具情态。但有一个人却与众不同,他的座位虽然比老可还要偏僻,就坐在和老可同一排,和老可隔着一个空位的墙角处。
只见他低头认真不停地在本上写着,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喜形于色,口中念念有词,还不时向上推推那总是滑落的老花镜。他的大半个谢顶在强烈的光照下,显得特别引人注目。
看着身边的这个人如此敬业,老可也不敢再东张西望。
“老易经,你还在研究呀!这一年多,开会时,你尽研究这个了,怎么样,帮我看看,预测一下今年我能不能提拔?”
还是前面的那个青年人,他居然大大咧咧地转过头来,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对着那个正在用功的老头说。
“去,去,去!不要影响我工作,你呀!我早看过了,今年提拔无望。你的五个手指中间不透一丝光亮,整个一扣门!”
“老易经”取下老花镜,一本正经地说。
“你们国家干部也相信这个啊?”老可说:
“全都是鬼话!我告诉你,我们庄上就有一个人,和你一样,也是个老头子,外号‘刘半仙’。整天各事不做,就拿着个罗盘,装神秘弄鬼的。本村的一家死了老子,儿子就找他给相相,看葬哪合适。‘刘半仙’捣鼓了半天,收了这家子二百块钱,外加两条‘喜烟’。
“说是葬在后边的小河沟里面好,还说那是风水宝地,能保他全家平安,儿孙发达。结果,葬下去,第二天,这家的老婆子又死了。这下她的几个儿子不让了,找到门上,把这个‘刘半仙’打个半死,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这下好,人家也不喊他‘刘半仙’了,直接就叫他‘刘半死’。”
老可语速极快,绘声绘色地说着,惹得周围的人忍俊不住,个个捂着嘴,唯恐笑出声来。
看着自己也活跃了一把气氛,关键是这些国家干部也就这么高的笑点,老可一直自卑的心终于得到了满足。
进场以来,首次露出了他那稀松的牙齿;甚至还趁机放肆地摘下了玻璃镜,四处瞄了瞄,当他的目光和“老易经”对接时,又飞快地戴上了玻璃镜。
“老易经”没有笑,他只是从眼镜下面狠狠地白了老可一眼,又继续着他的工作。
“下面进行大会的第二项议程:请相关部门一把手汇报上一阶段招商引资工作情况和下一阶段工作打算。首先请农业局的乔局长发言,大家欢迎!”
大会主持人说着,并首先煽动性地鼓起掌来。接着就是稀稀落落的掌声。
“尊敬的县委贾书记,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发言的题目是:‘不惜一切代价,不拖全县后腿,争取全面完成招商目标!’”
乔局长高挽着衣袖,腆着十月怀胎般的肚皮,堆满肌肉的脸上写满了斗志,高声朗读着他的招商誓词。
“还‘不惜一切代价’呢,也难怪现在的人肯得怪病的,要我说,就是那些个化工厂放出的黑烟、排出的毒水给污染的。你说以前,穷是穷点,那小河里的水多清啦!我长这么大,一直都喝我家西边汪塘里的生水,从来不喝开水。
“现在那水,我的乖乖,就和学生写大字的???谎?摹T?矗?褪遣辉洞Γ?侥昵罢欣吹哪歉鲈熘匠?堑幕觥:日庋?乃??坏貌〔殴郑≌猩蹋?⒄咕?檬呛檬拢??侨绻?匀说纳硖褰】滴??郏?共蝗绮徽心兀
老可表面上自言自语地唠叨着,私底下玻璃镜后面的那两只“灯笼”在不停地转动着,希望寻找到周围的共鸣声。
但是这一次老可失望了,周围那一张张刚才还笑得变型的脸,现在好像都麻木了,没有一丝表情。只有旁边的“老易经”,不计前嫌地赞助了他一个眼神和一声叹息。
“哎,马大姐,你又新办了一套啊!哎呀!这好衣服摸上去手感就是不一样啊!给我看看。哎呀!还真是品牌的呢,我说看上去怎么这么不一般呢。真的,你看这做工,这款式。马大姐,您穿上这衣服,看上去至少年轻十岁!”
旁边又传来一个尖溜溜的女人的声音。
老可转过头来一看,又是刚才划落烟味的那个长头发女子,她正用手摸着坐在她前面的一个女人的衣服,满脸夸张地说。
听到夸赞,前面的女人转过头来,轻轻地抱了个焉然一笑。
老可注意看了这个回头的女人一眼,只见她头发湿渌渌的,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白得有点怕人。老可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工地上用过的石灰粉,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两道长眉细细的修剪得倒也整齐,两只耳垂上分别嵌着白色的纽扣似的东西,肥厚的嘴唇殷红殷红的,像刚喝了血一般,虽然只是焉然一笑,“门口”的一颗24K千足金黄牙已然暴露了目标,在强烈的光照下,整个一个反光体。老可的平光镜终因价格低廉而彻底地败下阵来。
得到了这张脸的回顾,长头发更加卖力地夸赞起来,声音明显提高了十几个分贝,甚至还欠起了屁股,继续说着:
“马大姐,才几天不见,你的肤色变得比以前还要嫩白,你的发质也更好了,你看这波浪做得多好啊,哪像我的头发,鸡窝一样,难看死了!马大姐,不是我夸你哎,你走出去那简直就是一个纯情少女啊!
“哎呀!我真看中了你这套衣服,什么牌子的?还有,还有,马大姐你的包也是才换的吧!这颜色搭你这身衣服,真是绝配呀!您真是太有眼光了!这加在一起不少钱吧!肯定值好几千呢!对不对?”
长头发兴奋地说。
“哎呀!你拽我干什么呀,摄像我也不怕,我们坐在这,鬼才会往这摄呢!”长头发回过头来,对拽她衣服的短头发抱怨说。
但她一看短头发对她不住地使眼色,这才把欠起的屁股放下,低声音问短头发:
“出什么事了啊!”
“你傻呀!夸夸就行了呗,干么总盯着人家问多少钱多少钱的啊!她老公是县领导你不知道呀!人家的东西花过钱呀!那全是别人送的。告诉你,我就怕你再乱翻人家的小包,那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卡子,什么金卡银卡贵宾卡。像你这样缺心眼,说不定还问人家那卡里有多少钱呢!”短头发神秘地贴着长头发的耳朵说。
“真的呀!哎呀!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只是想着夸她了,把这茬给忘了。她不会怪罪我吧!”长头发一伸舌头说,脸上立即焦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