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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进得厅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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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可一路顺利,来到县人民大会堂。
这大会堂并不在县政府大院内,它与政府大院隔着一个大型游泳池,大会堂的门前是一个宽阔的大广场。离大广场还有二百米,老可下了车,改成步行。
他知道他的破自行车就是自己的名片,是身份的象征,自己得赶紧与它脱身。
于是便在附近找了个落叶满地,荒草凄凄的地方,把自行车停放在那里。因为把破旧的自行车放在这种地方,比较协调,看上去才不至于反差太大,也就安全了。
他老远望去,大广场上好像没有一个参加会议的人。只有几个穿黄衣服的清洁工在低头认真地清扫着地面,远处还隐隐约约地传来音乐声音,从那隐隐绰绰、五颜六色的样子看来,老可知道那是一些中老年妇女在晨练。
老可还是有点紧张,赶紧掏出手机一看,才七点半,哎呀!来得太早了。
他又埋怨起自己沉不住气了。他是知道的只要这里一有活动,那肯定是汽车成排的,现在连一辆车子也没有,傻子也知道没到点呢,再说就连那台阶上两侧的保安还没见踪影呢。
于是,老可向响着音乐的地方走去。
这一排排的全是五六十岁的老妇女,她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都是那种宽大的,迎风飘抖的样子,还有的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剑,老可知道那剑是假的。
她们在音乐声中很有节奏地来回伸展着四肢,挥舞着宝剑。看他们那呼气吸气,刚柔相济的样子,好像是在打太极拳。有不少人都挺着个大肚子,抬腿弯腰显得很吃力,弄得脸上汗珠滚滚的。
“唉!这些人就是闲得没事干,还放这什么音乐呢,他们的这些个动作也就和我们乡下的割麦插秧差不多,那个‘弓步双按’的样子就像推车一样,要让这些人到我们乡下去,一趟车子推下来,保管他们不用再来练这些个不痛不痒的什么拳了。
“也难怪他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我们农村人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火烤烟熏的日子,他们一天也没过过。”
老可心里想着,便伸出自己那龟皮似的双手看了看。
要是我那上大学的二子将来能在城里安了家,说不定我们到老了,也能来练练这个太极拳呢。这样想着,老可仿佛已置身其中,不觉又露出他的两排稀松的牙齿来。
随着太极拳最后一个动作的结束,老可的那两盏灯笼似的大眼睛,已经扫射到大会堂门前有了骚动的迹像,他看了一下时间:八点三十一分。他知道这个时候他还不宜出场,得等到人多混杂的时候。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广场上已经整齐地停放了三排各色各样的轿车,会堂门口已经是进进出出人头攒动了。老可赶紧戴上眼镜,夹好公文包,向门口走来。可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像小偷一样狂跳不已,两条腿也感觉很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一样,远没有小偷那样自如神速,脸上甚至也开始发烫。
老可立刻停了下来,他要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做了个深呼吸,对自己说:沉着、沉着!冷静、冷静!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不也是人吗?不是说他们中间还有小学文化的吗?我老可,纯老高中毕业,当年学习成绩在班上那可是一流的,要不是村长的儿子顶替了自己上大学的名额,说不定自己早就成了国家干部了呢!说不定眼前的这些人全是自己的手下呢!七!我凭什么怕他们!
这样想着,我们的老可终于找到了感觉,他顿觉精神抖擞,便挺直腰板,大步走来。
门口果然是一片混乱。
好几沓会议材料,任由进出的干部们随意取舍,来得早的,甚至拿来厚厚的一沓,垫在屁股下面,坐在上面打电话。
台阶两侧的两个门卫,早混到了一起。他们正盯着一个迎面走来的,打扮入时,身材丰满,前挺后凸的参会女子,指指点点,相互比划着,野狗般地脸上全是坏笑,眼睛扫描仪似的紧紧尾随,其中一个还馋猫似的咽了下口水。
老可径直来到会议签到处,迅速瞄准到已经被夺拽得变了形的签到薄,他放下夹肢窝下面的包,抓起桌上的笔刚要签到,就听到:
“哎呀!吴部长啊!您这么忙,今天亲自来参加会议的呀!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来,快,小王把签到薄拿过来!”
一个四十多岁,正在负责会务的光头工作人员一脸的谄笑,哈着腰对一个看上去很有派头的吴部长打着招呼。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迅速从老可手中抢走了签到薄。
老可心头一惊:不好,难道自己被人认出来啦?!他想要溜之大吉。
“哦,小黄,你签一下。”吴部长头都不回地对跟在他后边的一个三十多岁,夹着公文包的叫小黄的人说。
“这就是组织部的吴副部长,他人相当好,一点也没有当官人的架子。你要请他办事,哪怕是送两只公鸡他也会收下的,而且态度很和谒。他的爱人待人也很热情,从不摆官太太的谱。上次因为我老婆工资的事情,我找他帮忙的。
“我那老婆因为生病半年没有去上班,她单位的领导还想扣她的绩效工资呢。没有办法,我通过关系找到吴副长,请他帮忙说一声。因为我对他不是太了解,我们第一次去他家就带了四只农村养的土公鸡,主要目的是探探路子。
“我告诉你说啊,现在收了你的东西不办事的人多着呢。所以如果盲目送礼,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加上竹篮子打水。吴部长那天没在家,他夫人一点都没有嫌我们送的东西少,还客气地给我们倒茶,而且人家当时就表态说没问题。
“后来不到一星期,我老婆单位的领导就主动打电话过来,让去领工资,一分钱不少。你说,像这样的领导,真的,没说的。我们也不能做白眼狼呀,谁心里没数啊!第二次上门表示感谢时,我们直接给的钱。提锣拐鼓让人看见,对领导影响不好。”光头工作人员小声说。
“那你们给了多少钱啦?”那个小王好奇地问。
“你二百五啊!这话也能问?真是头脑不好!不说了,不说了。我告诉你,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你可不能外出乱放啊!传到领导耳朵里,我就死定了,下次再有事,鬼才敢帮你的忙!”
“光头”愠怒地说。他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和这个嫩头青说这些话的。
等签到薄回来的时候,老可悬着的心总算放回到肚子里,刚才的一幕,已经让他感到浑身都渗出了冷汗。
觉得自己没有被人识破,老可不慌不忙地在县志办一栏签上了:史通。
又沉着地学着别人的样子,从每沓材料上取了一份,随着人流涌进了会堂。
进去时,他还不忘用眼镜后面的“灯笼”,扫了一下还在门口应付的那两名工作人员,觉得他们从来没有正眼看自己一眼。便更加从容地度着方步。
“第五十五排,第四十七号。”老可果然在最后一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见会堂里已经坐了差不多一大半的人,先来的在交头接耳地谈笑着;后来的低着头,借着微暗的灯光在寻找着自己的座位。
此时的老可借着平光镜的遮挡,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开始好奇地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个他心目中庄严而神密的地方。
这是个长方形大厅,只有两三年历史,所以看上去还是崭新的。
淡黄色的顶部被人为地隔成一个个均匀的正方形凹槽,每个凹槽里面都镶嵌着椭圆形的小灯。此时灯并没有全开,才显得舞厅般的柔和。
正前方的地面上,是明显高出的与听众席分开的主席台,两边留有台阶。听说这里也会经常举办一些大的庆典活动,届时主席台便变身为看台。看台紧贴里面的有三层长短不一宽度不等的松绿色围曼,此时都那么漫不经心地悬挂着。
主席台前边整齐地摆放着好多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鲜花盆景。四周墙壁也是淡黄色,墙壁上半部留有精致的于其说是窗户还不如说是长方形的玻璃装饰格,全部紧闭着,拒绝着外面的世界。老可数了数这样的玻璃格大致有十六七个。
在主席台和听众席分隔地带,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双扇门,门上方写着“安全出口”字样。也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有当有人进出的时候,掀开那遮挡,外面的光线才会趁机挤进来几缕。
宽大的座椅,正面是浅灰色,软软的,坐下去没有传统的“咣当”声。正当老可享受着软绵绵的座椅,想心算一下这个高大建筑物面积的时候,两个身穿红旗袍,身材侥窕的女子从主席台的两侧轻盈走上,手里都捧着托盘,好像是在摆放着什么,因为太远,老可看不清楚,他这时候有点后悔戴的不是望远镜。
“这些人真不自觉,这空调房间哪能吸烟啊!哎呀,呛死了,这二手烟毒害大着呢!”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可调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旁边坐了两个女人,一个披着黄黄的长卷发,因为波卷太大,头发太多,冷不丁还以为她的两边肩膀上各趴着一只黄色的小猫咪呢;另一个剪着时髦的运动短头,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
紧挨着老可的“长头发”,边埋怨边用手往老可这边划落着浓浓的烟味,眉头皱得老高,一脸的厌恶,她恨不能坐在旁边的这个黑黑瘦瘦的老头,立刻变成抽油烟机。
“空调,这,这里面还开空调的啊?这温度和外面的也没有什么区别嘛!这天还开空调!哎,我怎么没看到有空调啊?”老可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语着。
他甚至好奇地伸出手来,想抓一把空气看看闻闻,这空调的味道到底是甜的还是咸的亦或是香的。否则,你说这九月的天,空气多好啊!小时候读书时,就知道,秋高气爽,桂菊飘香;在农村现在正是稻谷成熟,空气里全是大米的清香啊!
你说这城里,这会堂,它的西边隔条马路那不就是一片稻田吗?难不成这马路竟成了城乡空气的隔离带?
“你看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头一回来开会似的,这里一年四季,空调什么时候停过!你说那外头气温再凉爽,它能是恒温二十度啊?你说这屋里这么多人,门窗密不透风,不开空调还不把人给闷死!还找空调呢,傻呀!你往头顶上看看,就知道了!”坐在老可正前面的一个中年男子说。
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照样在不停地划着他的手机显示屏,那上面一闪一闪的还喷出火花,老可感到很好奇。但他不敢再问一些诸如“你的手机怎么不用按键,就这么一划,它就会闪出那么多光亮啊?”之类的问题。
他知道,坐在这里,他就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切都不能按照他,一个傻冒老土的农民思维去思考。
“哦,真的,那红丝带真在动呢,这就是中央空调!那,这门窗不能开开吗?不就又亮堂又凉快了吗?”老可又忍不住冒出了一句格格不入的烦人的老土话。
正说着话,老可只觉着一阵强光袭来,会议室里顿时照如白昼,不用抬头,老可知道这房顶的灯全亮了。看上去座无虚席的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人们停止了骚动。
只见一队排列整齐衣着光鲜高矮不等胖瘦不均抬头挺胸的干部模样的人,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从那三层垂着的松绿色围曼后面走了出来,老可又一次好奇地眼大了他那本就很大的眼睛。
“你看,这不亮上了吗?有本事,你坐那台上去,那样,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说把这房顶拆了,五分钟就有人搞定!开会就坐在这听不就行了,哪那么多话!给你空调你就享受,再说这么大的县,这么大的财政,还在乎这两电费啊?人家领导一顿饭就够这半年空调费的。真是的!”
这遍是玩手机旁边的青年人抢白了老可,依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哎!算了!算了!你和他说什么呀!开会了!”玩手机的不耐烦地小声说,继续着他的游戏。
老可已经无暇去和他们辩白,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台上走来的那一支队伍吸引了。
“哎!其中还有还有两个女的!”老可心里说。
其实,他平时也常听人说这县里有两个领导是女性,但今天真的亲眼见到,他还是感到好奇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