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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久病床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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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知道到底怎么办?”累了一天的老可,晚上回到家,见老婆正一脸愁容地坐在黑洞洞的屋里,灯也没开,独自在叹息着。
“什么事啊,天塌下来了啦,把你愁成这样?”老可一边伸手开灯,一边问道。
见到老可回来,老婆开始拾掇碗筷盛饭。两人吃着饭,老婆也开始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老舅奶(孩子的外婆)腰椎病又发了,这次发得很重,已经睡下七八天了,因为大小便不能下床,她就忍着不吃饭,甚至连水都不敢喝,你说这怎么得了啊,人还能撑几天啦?下午娘家人打电话来,要我回去服侍老人。”
“这有什么可愁的,这不是应该的嘛,那你就给厂里打个电话,请几天假,明天我就送你去。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所以说你们女人没事就会咸吃罗卜淡操心。这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算什么事啊!再说你们娘家这么多能人,还能把这个八十多岁老人丢那不管?”老可故意把那“能人”两字说得重重的,然后又轻松地说:
“来,再给我盛一碗。”又渴又饿的老可,吃着那玉米面稀饭,觉着很香。
“你看你那死样子,这么阴不阴阳不阳的,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呀!我晓得你对他们有看法,但这回是老舅奶,我的亲妈遭罪了,我能不急嘛。唉,不是请几天假那么简单,他们是让我不上班,专门服侍老年人。”老婆闷闷地说。
“怎么你们姊妹九个人,为什么就要你一个去服侍啊?”老可停住了手里的饭碗,开始睁大眼睛问。
“他们各家都有事,要苦钱,说在家耽搁一天就损失不少钱,他们说我在那破厂里打工,每天也就十几块钱,他们几家愿意出钱给我,如果我不答应,他们就雇人。当时没办法我就答应他们了,可是事后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不大妥,你说我一个做闺女的,服侍自己的老妈还要钱,这传出去多难听,这不就等于在骂我吗?要说不去吧,眼睁睁看着老年人躺在床上没人管,心里也觉得不忍。唉!里外难啦!要不是家里还欠着人家的债,我就去服侍,要他们什么钱啦!还有,他们嫌她身上有味道,还要把老年人送到村里建的‘老人集中区’去住。”老婆疑惑地看着老可,为难地说。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可谋士一样地点了点头,使劲地咀嚼着那咸得发硬的腌制萝卜干,说了声“多咸啦!”然后猛地喝了两口玉米糊粥。
今年八十五的老舅奶,一辈子生了九个儿女,三个儿子,六个女儿。她五十多岁时,老伴就因过度劳累生病走了,那时候还有四个孩子没有成人,她一个农村妇女,又当爹又当娘,独自支撑起这个门户,风里雨里,起早贪黑,吃苦受罪。终于,九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小日子。而且除了四闺女也就是老可家,别的家家都是不愁吃喝、小康富足,三个儿子更是流金溢银,一家好过一家。而老人也因为一生太过辛劳,几年前就患了腰椎病。
按照分家协议,老人应当由两个小儿子一家一年轮流伺俸养老,但因为他们两家都是第二批的拆迁户,房子没建好前,他们只好租房居住,而家有八十岁以上老人的,人家不给租房子,因为老人由于年龄大了,往往是“今晚脱了鞋,不知明早来不来”。
村里拆迁时对老人原是有安排的,为全村老人专门搭建了临时住所,还单独建一间大的“寿屋”,方便亲朋好友送老人最后一程。老大因为考虑到自己的干部身份,就没有让老人住进那临时住所,所以老人就暂时住在了第一批拆迁的老大家里的一楼车库里。
“唉,要不我就服侍吧!给钱我就要。你说他舅舅他们做干部的做老板的,他们都不要脸,我一个妇道人家,还在这打肿脸,充什么胖子呀!也省得花钱雇人,钱也出了,人也服侍不好,我也不放心啦!”老婆又一次征求老可的意见。
“不行。我告诉你,这件事,我说不行就不行!他们不就仗着有两钱,就想怎干就怎干吗?这孝顺老年人是出钱这么简单吗?再说了,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年一个人丢在那老人集中点,这夜里要是有什么不测谁担得了这个责任啊?他们也真狠得了这个心!”老可丢下饭碗,用手揩了揩嘴,翻着眼睛说。
见老婆满脸乌云还没散去,他又补充说:“过两天,我和你去看看再说吧!”
“还要过两天,明天不行啊!”老婆有点着急地说。
“你娘家那些人个个人精似的,他们对待老年人这样子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拆迁了,全村人都集中住在那小区里,两个小舅不也在那里租了房子住的吗?他们两人是小老板,就不怕被手下的人议论啊!他大舅是大队干部,平时哪家有点家庭纠纷什么的,他们大队干部不都是上门调解吗,他可是个拿嘴说人的人啊,老年人能走能行的让住在他家,他在小区也落得个孝敬老人的好名声。现在老了不得动了,真正要人照顾了,他就烦了,现在他就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了啊?我看未必,还是想办法让他清醒清醒,但是凭我们去说,那肯定是不行的。
“你想想他们平时从来连话都不肯和我说,更不要说听我说话了,不过我的话他们可以不听,但是村里邻居的议论他们不会不在乎的,特别是他大舅,平时是说人的人,如果因为这事,把名声搞坏了,他在群众中也就没有什么威望了,这一点他比哪个都清楚,除非他不想做这干部了,或者死活不要脸了。但是据我的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这事情急不得,还是要好好想一想的,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得有制胜的把握。”
老可若有所思地说。
“你又想捣鼓什么呀?整天像个算命先生一样的,要把这事摆平了,算你有本事。”老婆玩起了激将法。老可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老婆一眼,意味深长地露出了他的那两排稀松的牙齿。
两天以后,老可开着他的专车,带着老婆,来到了老舅奶居住的他的大舅子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大舅子媳妇,也就是大舅姥娘的声音:
“你在我家也住了二年多了,我也算对得起你了,你看现在哪个不是忙着外去打工苦钱,就为你,我每天要损失几十块钱。你看这屋里给你糟蹋的,这股味道什么人能闻啊?”
“我说老奶啊,大嫂子说得对,我们几家也商量好了,你干脆就搬到大队给你们准备的老年人集中区去,在那还有一党人说说话,我们出点钱,让姑娘回来服侍你,最好。”二舅姥娘的声音。
“哦,对,对,对。我也看这样好,大家一门心思苦钱,我们出钱让四姑娘回来专门照顾你也好。唉!你看你也八十多岁了,.....真是的。”三舅姥娘的声音。
“奥!会计叔啊,还有大婶二婶三婶子,姑姑们,你们都在啊!”一个小青年的声音终于止住了所有人的话语。大家回头一看,是本村的邻居卜小伟子,他笑咪咪地来到老人跟前说:
“大奶呀,你身体怎么样了?难怪我妈总是说您有福气呢,您看您这一睡倒啊,几个叔叔婶婶姑姑他们就都来看您了。唉,我妈就比您差多了,她前两天感冒生病了,不能给我们带孩子,我那不懂事的媳妇就和我闹开了,说养着个老奶没得用,还不如养条狗呢,狗还能看门呢,还骂我妈是老不死的,我妈气得在家睡呢。现在我是来请会计叔和婶去劝劝我媳妇的,这整个小区,全村的人谁不夸我叔和婶孝顺啊!
“是啊,我这几个儿子媳妇,也不是我自夸的,对我还真不错。”老人用哆索的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强打着笑脸,依然表现出她的幸福和满足,说道。
临到老人的几个儿子媳妇上场表演了。只见他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张几度张开的嘴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他们或来回度着步,或站起来,又蹲下去,一个个就像忘记了台词的演员,忐忑着;又像是被人捉住现形的小偷,羞愧着,恼怒着,却又无法辩解。
今天的天气,从早上就没有出太阳的意思,厚厚的云层虽然遮挡了毒辣的太阳,但阴阴的,闷闷的,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正在需要声音的时候,这时老大家的小孙子,一个刚满六岁的很可爱的小男孩,甩动着头上那根梳得长长的小辫子,一路跑来,拉着他奶奶的手说:
“奶奶,奶奶,那个老鬼她什么时候才能走啊,你不是说今天就让她滚开的呢,你还说只要她一走你就会给宝宝买小飞机的吗;奶奶,奶奶,你说也没有人打她,她怎么老是哭呀?哭就不是好孩子了。你说这个老不死的,她要去的那个地方好玩吗,是不是你老带我去看热闹的那个叫,叫寿屋的那个大,大房子呀!”
“啪!”的一声,孩子的奶奶狠狠地给了孩子一个重重的嘴巴,紧接着就是“哇”的一声大哭。
“跟我走!”,就是这家的大儿媳,不得不选择了这个在中国历史上缓解了无数次危机的三十六计之第一计——走为上。
那个青年卜小伟子,对这个孩子的出现而带来的现场局势的变化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惊诧。他的脸上甚至掠过了一丝嘲弄过后的满足,他甚至还好奇地去欣赏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表情变化,但一看到会计叔,他便立即做了收敛,也觉得自己的表演该结束了,就赶紧找个借口匆匆退了场。
此时,现场静得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来,就连老天爷也吝啬的连雷声也不赏一个,门外三个儿子的叹息声也都停了下来,床上的老人依旧在流泪,只是脸上比之前添了更多的伤心和怒气。
坐在床没上的几个闺女互相看了看,她们的头佝得更低了。
“我告诉你们,这事各人也不要想躲,想躲也躲不掉。我看还是一人一个星期来轮流照顾噢,也不要再有什么花头点子了。我告诉你们,俗话说‘过不完的年,挣不完的钱’,再说钱再多它也是死的,就是金山银山也没有一点温度,那还要儿女有什么用啊?”见没人答理他,他又走到老婆面前说:
“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厂里,请一个星期的假,先在这服侍老舅奶,表现好好的,也给我们的大儿媳妇做个榜样,不要等我们老了,也没人管了。”这个万人恨的老可嘴里的话像是对自己的老婆说的,但他那两灯笼似的贼眼睛却大灯似的到处扫视,让人无法避及。
“晓得了,你该死走吧,在这罗索什么子啊,说什么废话,烦什么人啦!”她老婆见自己的哥嫂弟媳,一个个都阴沉着脸,赶紧出来打圆场,并把老可往外推。
老可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它就像一根有力的针刺一样,在关键时刻总能刺中那些令人看着窝心却又碰不得的脓胞,释放出滋生很久隐藏很深,沉积在里面的发霉发臭的毒菌,让人心生快意,想为之击掌。
一道闪电过后,远处传来了几声“轰轰”的闷雷。眼看雷雨就要到来,老可赶紧上了他的车:雨天,可是他生意兴隆的时候呀!
上车后,还不忘回过头来,拿他那灯笼以的两眼再度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竟正好和二舅姥爷的目光相遇,惹得这个二舅姥爷趁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