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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晚凉风动水山蹇(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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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鱼贯出了坤宁宫,小桃正要扶了越前回去,却发现越前频频回头望着,似乎是在等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小主,如今您月份大了身子又虚,早起已经很辛苦了,如今还不赶快回去,若是累着了又腰疼可怎么是好?”
“啊!”越前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连小桃都能看破,正觉尴尬,就见不二身后跟着佐伯也出了门。
时隔多年与不二重逢,着实令越前雀跃不已。禁宫处处是敌非友,越前年纪最小,却因为怀有身孕而最扎眼,每日里处处提防,实是有些力不从心。现下终于将不二从冷宫里拉出来,以后两人也可有个照应。
果然不二走到他身边道:“那香越贵人用着可还习惯?”
越前忙道:“臣妾正要当面向兰嫔娘娘道谢!自从用了那香,臣妾睡得很踏实,多谢娘娘费心了!”
不二掩口笑道:“越贵人不必客气,臣妾娘娘的没得拗口,咱们便你我相称吧……”顿了顿道,“我本是戴罪之身,能为贵人和皇嗣尽一份力是我的福分。今日见了贵人十分可亲,不知可否赏光,到长春宫里小坐?”
越前没有接话,却拿眼瞄着等他一起回宫的手冢。手冢目光在越前和不二身上扫了一圈,道:“早去早回,小桃照顾好了。”
小桃忙一叠声应着,又扶着越前上了轿。石嬷嬷一脸担忧,刚想开口,手冢却拍了拍他的手,冷着脸上了步辇。
进了长春宫正殿,两人分主次落座,佐伯招呼宫人们上茶上点心,不二和越前顾虑着殿中来来往往的下人,只能拣着些客套话说着。
“这点心形状倒新鲜,也不印些吉祥花样儿,不像御膳房的手艺。”越前拿起盘子里一个黄澄澄的椭圆形点心,好奇地上下打量。
“这是小虎的手艺,叫香芒蛋奶酥,用的新鲜芒果打着鸡蛋牛乳做的,有身子的人吃倒是相宜。”不二笑眯眯地道。
见越前就要把手中点心放进嘴里,小桃忙道:“小主不可!您忘了皇上吩咐过的,只能吃御膳房进的吃食了?”边说边冲着越前挤眉弄眼。他今日一直纳闷,自家小主明明对其他娘娘保持着距离,为何偏偏与这新来的兰嫔十分亲近,难道只是看在团香雪的情面上?见越前毫不提防要吃长春宫的点心,小桃怕他着了这个笑眯眯兰嫔的道儿,不顾身份地出声阻止。
越前放下手中点心,与不二无奈地对望一眼,不二偏头给佐伯使了个眼色。佐伯上前道:“启禀越贵人,除了团香雪之外,我家主子还为您制了一些缓解身体酸痛的香,奴婢这就为您取来。”
“慢着,”越前出声叫止,“兰嫔娘娘如此盛情,越前感怀在心,怎好劳动佐伯姑姑一人?小桃也跟去吧。”
“小主……”“放心,我不会乱吃东西的。”小桃嘟着嘴,但拗不过越前,只得悻悻地跟着佐伯下去了。
待其他人都下去了,越前腾地站起身道:“周助!”
不二连忙从主位上下来,急步走到越前面前,扶住他的肩膀:“看看,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两人彼此都有满腹的话,不知该从何说起,就这么手拉手面对面站着。
不二鼻头一酸,想着越前有着身孕,怕勾动他的伤心,连忙把泪意压下去方开口道:“现下可好了,你不再是翊坤宫的侍书,我也从冷宫里出来了。”
越前被他一提醒,连忙拉着他转着圈圈看,又细细检查不二的手:“你在冷宫里过的怎样,身子可有损伤?我也是没法子了,只能想到团香雪一个由头,你的手可浸了冰水?”
不二笑答:“不妨的,太医来给我诊过,只说气血有些亏损,养养就能恢复。团香雪也是我指点着宫女们制的,我的手没事,你别担心。”又拍拍他的手,“这回多亏了你,让皇上记起了我,否则不知何年何月我才能离开冷宫……”
越前扬起笑容安慰他:“宫里都传遍了,这回皇上为了你禁足了莲妃,可见心里还是有你的。以后咱俩联手,管教什么青妃景嫔都得靠边儿站!”
不二闻言笑容渐敛,幽幽叹了口气:“皇上虽然禁足了莲妃,只怕又把这笔帐记到了我头上,否则也不会说什么‘看着景阳宫心里别扭’,把我挪到了长春宫来。这也是急不得的事,以后徐徐图之便是,眼下不提也罢。倒是你,怎么在万寿节上弄出那么大阵仗?我在冷宫里听说你动了胎气,急得不行。”
越前撇了撇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用卡鲁宾和手串引起皇上对莲妃的不满,这几步是我算好的,本想着皇贵妃在我身后能扶住我,谁知道他也摔了,伤得反而比我还重。”
“哼!”不二听见手冢的名字,冷笑一声:“皇贵妃向来是个心机深重的,谁也摸不透他想什么,焉知他不是想让你受伤才假装摔倒?”不二自入宫以来和手冢种种不对付日积月累,以致他被关入冷宫后倒不怎么恨揭发他的柳,而是把这笔帐全部算到了手冢头上。
“不会的,”越前下意识地反驳不二对手冢的怀疑,“我就住在翊坤宫,他要想对龙胎下手办法多得是,我怎么能平平安安到今天?何况当日他为了救我跌得甚重,若不是他垫在身下,只怕这孩子也保不住了。”用手轻轻抚着,此刻终于感到几分后怕。
不二看见越前的动作眼神一冷,越前位分不高,自己又刚从冷宫出来,两人羽翼未全,这个孩子实在太惹眼。然而眼前更棘手的是越前对手冢的依赖,自己一直视手冢为绊脚石,谁知最亲近的越前却全心信任手冢,不禁令不二感到头疼。
但他深知越前小孩子脾气,犟起来谁也拧不转,多说反而惹他生厌,只得转移话题:“皇贵妃是如何的人,还是边走边瞧罢,咱们好不容易见了面,别说这些不相干的了。”扬手又唤人拿来其他点心,笑道:“这些点心你都带回去,叫人仔细看过与其他吃食有没有相克再吃,你可信得过我不会害你罢!”
***
柳端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半个时辰了,若不是长长的睫毛间或一眨,几乎要让人疑他是尊雕像。今日书房里伺候的不是切原,而是小宫人浦山,他见柳不动也不言,心里徒然担心,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惶惶立在一旁,默默念叨:切原姑姑您老人家快回来罢。
“赤也去哪里了?”冷不防柳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冰寒彻骨,全不似平日温和待人的莲妃,浦山打了个冷战,低头回道:“奴婢不知,姑姑说长则一两个时辰必回的。”见柳起了身往门外走,浦山连忙跟上,却见柳摆了摆手:“不必跟着,我一个人去去就回。”
浦山记起切原的嘱咐,眼下是非常时刻,断不可放娘娘落单,欲开口辩解两句,柳却走得极快,待他回过神来已去得远了。
一刻钟左右柳就回来了,去时挺得直直的背脊已完全垮了,他直直跌进离门最近的一张黄梨木椅,双手捂着脸浑身颤抖。浦山在一旁不知所措,又想上前又不敢,怯怯地喊了声“娘娘”。
半晌之后,柳的颤抖才渐渐停止,抬起头道:“等赤也回来就让他来见我。”
“娘娘,”切原跨进门槛,语调欢快:“听说您找我,今日没午睡?”
柳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切原惊喜的表情有几分夸张:“娘娘您可算笑了!这几天奴婢们都担心坏了!”
“心里的事想通了,自然就笑得出来了,”柳唇边笑意未变,“失了宠爱又怎样,日子还是要过的,没了皇上和孩子,我还有你们啊。”
“娘娘……”悲伤的话语配上笑颜,令切原强装出来的欢快一瞬间崩塌,他红着眼眶上前轻扯柳的衣袖,“会过去的,万岁爷这是在气头上,过两天气消了,您再好好的赔个不是,就又什么事都没了。”
柳任他扯着,只轻轻摇头:“不会的……与人私通是何等大事,任哪个男人都忍受不了的屈辱,何况他是皇上。”抬头环视四周,“他没把我关进冷宫,只是锁在这里终老,已是念着旧情了。”
“怎、怎么会呢……”切原又焦躁又慌乱,眼里闪过的自责和悔恨被柳抓个正着,让他的心不断往下沉。反复试探反复验证,皆因不愿相信查出的结果,一朝怀疑被证实,柳只觉不能呼吸,又想仰天大笑,笑自己识人不清……其实切原是个相当单纯的孩子,情绪变化都写在脸上,是他自欺欺人,以为有青妃和皇后争夺真田的宠爱,他就可以坐山观虎斗,这才失掉了在府里的警戒心。先是兰嫔,后有皇后,一个两个都将他视若无物,随意在景仁宫安插眼线……不,或许皇后出手还在兰嫔前面,直接就收买了他最贴身最亲信的人,如果不是站在对立面,柳都想出声赞一句幸村好手段。
“可我真的没背叛他……我和贞治只说了两句话,我把过去都烧掉了,赤也你亲眼看见的对不对……”柳反手抓住切原的胳膊,喃喃自语,笑模样还挂在脸上,眼泪已顺着脸颊不停滑落。见此,切原的眼泪也汹涌而出,单手拍着柳的背哽咽道:“是是是,奴婢都看见的,以前的诗稿娘娘一张都没留,皇上错怪娘娘了……”
“可是皇上不信我,他听信小人的谗言,而今我方知沉冤莫白的滋味,生又何欢,死又何哀……”
“娘娘不可说这样的丧气话!”切原怕他以死明志,急急打断,声泪俱下地劝说:“娘娘宽厚善良,宫中人人交口称赞,您若得不到好下场,这世间还有天理吗?”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不过是待人以恕罢了。赤也,既然你记我的情,我有个愿望,只有你能为我达成……”
听罢柳一言,切原震惊得无以复加,定在当场,久久不能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