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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晚凉风动水山蹇(二) 不二知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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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钟粹宫到翊坤宫一路,真田心中便如滚水般翻腾,越前指名要‘团香雪’,不二就恰好会制,确实太过巧合。但不二困锁冷宫,凄凉苦楚,是自己亲眼所见;越前心性天真烂漫,又以稚龄孕着皇嗣,若说二人间私下联系,却让真田难以置信。
帝王疑心一起,就不可遏止地往深里去想:自己当年一时激愤,对不二的处置过重,一直心怀愧疚,难道有人利用了这点兴风作浪?团香雪的出现真的是偶然吗?是否有人钻了动胎气的空子蛊惑了越前,借他之口达到自己的目的?万寿节一事虽以意外结案,但里外里透着古怪,真田并非丝毫不觉,难不成从那时开始,便由人一手促成?这人是不二、越前、抑或另有他人?想想自己因为这样的事和柳闹了好大的不愉快,心里更是觉得堵得慌。
转念一想,自己对柳的一腔邪火其实全都来自于他与乾的暧昧。一边是少年时就陪伴左右的知心人,另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股肱之臣,一想到自己这样信任的两个人,竟怀着那样的心思,真田便觉得五脏六腑都燃着熊熊烈火。然而现在想想,骤然放了不二出来,柳确实是受了委屈的,若这是他人设了局、借着自己的手加在柳的身上……后宫中竟有这样毒辣的心肠!
“翊坤宫到——”太监尖细的嗓子唤醒了真田越陷越深的思索。不,无凭无据的,不能这样怀疑,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后宫之中岂不是人人不干净?
真田不敢再发散下去,生怕此时不够冷静,为了自己的心安把对柳的委屈推卸到旁人身上,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种种纠结令他心生无奈,处理起朝政杀伐果决,在情之一字上却瞻前顾后,连他自己都不由得自嘲。
进了翊坤宫免了手冢的礼,见宫人也正把用过的晚膳撤下去,便道:“光儿今日这么晚才用膳?”眼光四处扫了扫,又问:“越贵人呢?”
手冢便慢慢为真田解释。原来晌午时团香雪送了来,越前当时便让小桃点上了,他本和手冢说好了一起用晚膳,到了时辰小桃叫了几次竟都叫不醒,赶紧报给了手冢,又传了太医来看。太医诊了脉道越前身子康健,只是前些日子睡不好,今日才睡得沉些,众人听罢放下心来。等送走了太医,手冢这边再摆饭自然晚了。“现下他想必还睡着。”手冢道。
真田闻言点了点头,道:“手上的伤怎么样了,可还疼吗?”
“好多了,弦一郎放心。”
正说着,有宫人进门给真田和手冢请了安道:“娘娘,越贵人醒了,说是晚膳就在自己屋里用了。”
手冢道:“嗯,今日时辰不早了,难克化的吃食就别上了,你们也精心点。”又回头见真田一直神不守舍的,便推了推他道:“若是不放心就去看看他吧,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事。”
真田本来就是有些话想要当面问问越前,一路上思前想后,进门又没看到越前,正觉得此时再过去有些尴尬,正好听手冢开了口,心里一松:“嗯,朕去看看他,一会儿就走,光儿不用惦记,晚上早点歇着。”
庆云斋里,越前正捧着一碗燕窝鸽蛋羹喝,听人来报真田要过来,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相迎。真田进门见越前正要行礼,便道:“龙儿免礼,快接着吃吧,别放凉了。”
越前依言坐回桌前又端起了碗道:“皇上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这个羹甜甜的很好喝,小桃给皇上也盛一碗。”
“不用了,朕吃过了,你……”面对着越前无邪的笑容,真田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也不要吃太多,小心一会儿不消化睡不着。”
“龙儿知道了。不过如今有了团香雪,晚上一定能睡个好觉,刚才就睡得很香呢。”
“嗯,朕看你睡了一觉气色确实不错。那团香雪还真是有效。”真田顿了一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这和你小时候用的可是一种香?”
“唔……龙儿也记不大清楚呢,记得是八九岁的时候,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学骑马,不小心惊了马被甩了下来,那一阵子晚上都睡不踏实,点了一种香才渐渐睡安稳了。听奶娘说是一处玩的几位公子拿来的,叫做团香雪,龙儿觉得名字好听,就一直记着了。今日皇上赐下这种也很好用,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了……”
真田思量着越前的话,又问道:“你可知那时的玩伴如今都去了哪里?”
越前偏着头想了一会儿道:“我爹老来得子,龙儿的年纪比其他人都要小一些,他们都参加了上届选秀,那时爹爹放了外任,我跟着去了任上,与很多人就渐渐断了联系,有一个好像嫁给了一位宗室,还有的……皇上若是想知道,龙儿就写信回家问问。”
“不用,朕就是随口一提。”真田抬手摸了摸越前的头,道:“制这香的人就在宫内,你想见见吗?或许是你的童年玩伴呢。”
“想啊!龙儿还想当面谢谢他呢!”越前仰起脸看着真田,露出甜美的笑容。
“想见他的话,这几日别再赖床,早起去坤宁宫请个安,应该就能见到了。”真田看着他的笑脸,把疑心暂时深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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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嫔到——”听得太监一声唱名,坤宁宫里所有人都抖擞了精神。越前掩不住一脸期待,时不时偷觑门口,手冢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冷眼观察越前的表现。迹部不认识兰嫔,原先听说从冷宫里东山再起,只当又来了个分宠的劲敌,如今看到手冢和越前的动静,心下玩味起来。幸村面色一肃,随即挂上更深的笑容,拍了拍身边紧抓衣摆的仁王的手,示意不必紧张。
不二从容走进坤宁宫正殿,盈盈地给幸村请了个安,幸村笑着虚虚一扶,不二就坐到了越前身边,抬眼对手冢浅笑颔首。手冢对他勉强点了点头,锐利的视线随即扫向越前,越前被刺得低下头去。
“兰嫔复位,本宫还未道一声恭喜。”幸村出声打断他三人的眼神交流,不二肃容,起身一拜:“娘娘言重了,臣妾自知昨非今是,蒙皇上和娘娘不弃,只愿从此改过向善,以赎前愆。”言罢又站起转向手冢,“前番对皇贵妃娘娘多有冒犯,娘娘的宽宏大量,不二感激不尽。”手冢淡淡地道:“兰嫔此言差矣,是皇上恕你无罪,你该感激皇恩才是。”竟是一点不领情。
气氛微微有些尴尬,迹部看着二人的互动,心下盘算,笑吟吟开口道:“臣妾与兰嫔娘娘虽是初次见面,心里倒莫名觉得亲近。前几日端午节也没热闹热闹,臣妾可是遗憾得很,因此预备着过两日在钟粹宫开个小宴,请皇上皇后并各位娘娘大驾光临如何?兰嫔娘娘必要赏我这个面子的。”不二知他是真田眼中红人,不敢托大,微笑着应下:“景嫔娘娘客气了,不二敢不从命?”迹部一笑,转头看向幸村。
幸村也乐见宫中风波不靖,下面人斗得越欢,皇后的位子就坐得越稳,自然含笑应允:“兰嫔不知道,景嫔最是个贪嘴又会吃的,皇上也常常爱他的手艺,不肯去吃御膳房那老一套呢。”
迹部掩口笑了起来:“皇后娘娘惯爱打趣臣妾,臣妾这手微末技艺还是皇上特许,跟御膳房大师傅学来的。若让人家知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教臣妾做更好吃的东西,臣妾就天天来坤宁宫打秋风啦!”
“刚就忘了提你还有张小甜嘴,说话不仅皇上喜欢,本宫也最爱听。青妃觉得呢?”轻轻巧巧将话题抛给手冢,手冢不动声色:“钟粹宫设宴,本宫是必去的,越贵人身子沉了,可还挪动得?”
“啊、臣妾、臣妾就辜负景嫔娘娘好意了……”越前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思路一时没跟上,“如今腰酸腿软,太医也说要少久坐久站,宴席什么的,臣妾怕是支持不住……”求救的眼神看向手冢。手冢接过话来,对着幸村道:“臣妾也是这个意思,皇后娘娘以为呢?”
幸村被真田托付了皇嗣,自然也愿意越前平平安安到生产,故而顺水推舟:“青妃所言甚是,皇上和本宫都很重视这一胎,越贵人就多在自己房里歇息吧,进七个月后也不必来请安了。”只在心里又记了手冢一笔,手冢在越前面前卖这个好,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似的。
“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越前十分开心,他年纪尚小,体力不济,上次在景仁宫动了胎气又亏了身子,如今月份渐大,渐觉力不从心,晚上借着团香雪睡得沉,早上愈发起不来,能免了请安的差事,自然无有不可。
“对了,皇贵妃娘娘的胳膊如今可化淤了?近来臣妾学了一道汤,倒是最适合骨折之人进补的。”迹部继续活泼地笑言,手冢冷淡以对:“有劳景嫔费心了,但木手太医说我如今喝着药,和补养的汤未免互克,你的心意本宫心领了。”
“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青妃可要养好了,如今莲妃禁足,本宫还等着你来分担宫务呢。”幸村笑眯眯地道,“设宴之事也给景仁宫下个帖子吧,莲妃一人未免寂寞,叫他出来散散也好。”
“这……”迹部犯了难,他与景仁宫向来没什么交情,也不愿此时去落井下石招柳记恨,但皇后发了话,又不能不从,“臣妾遵旨,但皇上那边……”
“皇上的旨意由本宫去请,景嫔只管下帖子就好。”幸村不容迹部退缩,既然想要投在坤宁宫门下,就得唯他马首是瞻,见迹部点了点头,方满意地靠在椅背上。
“听说莲妃是为了兰嫔的事忤逆了皇上,才被禁足的?”冷不防手冢抛出这句话,越前瞪大了双眼,先盯着手冢,又转头关切地看着不二。迹部本来困惑着,及看到越前反常的动作,心下突然豁亮。幸村微哂,手冢对看不顺眼的人一贯不留情面,看来他还记恨着被不二陷害的往事。
不二吃了一惊,很快镇定下来:“皇贵妃娘娘何出此言?皇上从没提起过。莲妃娘娘自潜邸就侍奉皇上,若真如此,岂不是我的罪过……”语气中有焦急有自责,泪花已在眼眶中打转,把低姿态做了十足。手冢抛出惊人之语后一直眼神冷冷,瞥他一眼就转开了视线。迹部心中咋舌,这位兰嫔看来也不可小觑。
幸村眼含趣味,像看戏一般看着不二的做派,直到不二快装不下去,仁王也扯了扯他的袖子,方开口道:“兰嫔不必多心,皇上既没罚你,就不是你的过错。你们只管做好自己本分,妄测圣意可是宫中大忌。”
众人齐声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手冢欠了欠身,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