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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晚凉风动水山蹇(一) 柳睁大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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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一拥而上,扶起柳和切原放在里间榻上,切原在疼痛的间隙分神打量柳,见他紧闭双眸,神色依旧平静,泪水却止不住的流淌。切原心急之下不顾自己的伤,扑过去摇晃柳,“娘娘!娘娘!”却只是摇着说不出什么,也跟着红了眼眶。旁边的宫人拿帕子为柳擦去泪水,又取了热毛巾敷他红肿的眼眶,他只任人摆布,仍然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来了一位桑太医,诊过莲妃道无大碍,又来给切原治伤,切原急问:“太医,我家主子这是怎么了?跟他说话他也没反应,您给好好看看吧!”
桑太医边包扎边道:“娘娘是受了刺激,服下安神汤便可无恙的,倒是切原姑姑这伤有点深,切记好好休养不能沾水,否则要留疤的。”
待桑太医走后,切原忙指挥人煎了安神汤,但怎么喂柳都喝不进去,急得他一叠声唤人:“快去请皇后娘娘专用的柳生太医,那位太医针术通神,或者能帮得了娘娘……”
“不必了。”柳终于睁开双眼,抬手止住了切原,却哑着嗓子发不出声音,“不必折腾,我没事。”说完又紧闭起双目,转向里侧,任谁说什么都不再理会。切原见状,也只能留两个守门的人,命其他人都退下去,自己斜倚在凉榻的下方默默守着。
真田当头一喝,让柳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泪水虽然渐渐缓了,心中痛楚却益发深刻起来,他抑不住自虐的冲动,反复回想真田的言语神情。真田的无情以对,并没让柳生出太多怨怼,因为在他的心底始终觉得,自己的疏忽和不在意,才是害死孩子的罪魁祸首。
回忆起来,刚怀上那个孩子的时候,是他人生中幸福的一段时光,那时真田几乎日日都要来景仁宫小坐,关心他的身体,对着还没知觉的孩子唠叨一会儿。看着真田傻爸爸的样子,自己虽然总有种抽离感,也能觉出淡淡的心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忘却了前尘旧事,直到被猜疑被伤害才猛然惊醒,过去的种种已如泡沫幻影,他早就心系薄情帝王不可自拔。
是他分不清对乾的依恋和对过去的怀念,葬送了自己的幸福,如今失了宠爱也是理所应当。柳只觉抱歉连累了乾,真田既怀疑他俩有情,面对乾就难有好脸色,乾一帆风顺的仕途也要变得艰辛。
不对,自己和乾发乎情止乎礼,真田怎么会产生怀疑?思来想去,只可能因为那晚他们短暂的会面,被传入了皇帝的耳中。想扳倒他的人很多,能实施的有几个?莫非......柳被自己的猜想惊得脸色苍白,一下子坐起身来,床角的切原正打着盹被他惊醒,连忙挪过来:“娘娘您终于醒了!天色晚了咱们回去睡吧,小心着了凉。”
“赤也,你的伤怎样了?”柳才想起切原被茶杯砸中,忙卷起他的衣袖看伤口,见切原笑说没事,更觉郁郁,“下次别为我挡了,要好好爱惜自己。”
“奴婢不怕,娘娘金尊玉贵,可不能有损伤!”切原用没伤的那只手拍胸表忠心,大眼微眯,担忧地问道:“娘娘,您心里还难受么......”
“我有比难受更重要的事要做,”柳睁大双眼,目光灼灼直视切原,“赤也,我来问你,咱们出宫去乾大人府上那晚,我和乾大人的谈话,除了你还有谁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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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皇上,冷宫那边团香雪做好了,已经送来了。”
真田一愣,那日离了冷宫,不二憔悴的面容便经常在眼前挥之不去,忙让内务府派了两个会合香的宫女进去做帮手,想着这香做成了,便给不二复位。今日见了成品,立刻让太医查验了之后给越前送去。
真田把今日的折子批完,又传西疆来人回报了战事。领兵大将是迹部的长兄,从小随父出征,年纪轻轻但手段高明,真田对他向来放心。听来人说大军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偶有几个小部落摇摆不定,都被轻松灭掉了,听得真田龙心大悦,勉励了前线将士,又敲打户部盯紧粮草征集和铠甲督办。
待把政事料理清楚了,已经过了未时,吩咐人把晚膳摆在了钟粹宫,便乘了步辇过去。一进门,就见迹部迎出来道:“皇上也不早点派人来传话,害得臣妾都没时间亲自下厨,今日没有小灶,只能御膳房送来什么就吃什么了。”
真田哈哈大笑道:“都是朕的不是,方才听他们说起你兄长在前线的事,朕心里就惦记着你,吃的都在其次,朕是等不及见你了。”
迹部刚想询问兄长的境况,又觉语涉前朝,他的身份提起多有不便。觑着真田神采奕奕,便知道战事并不吃紧,也就放下心来,挎了真田的胳膊与他进里间用膳。
迹部正要布菜,真田却拉了他坐下一起吃,又问道:“小景为何在烹饪一事上如此上心?”迹部愣了一愣道:“臣妾又不会弹琴作画的,入宫前只喜欢骑马射箭,如今做几道小菜,既打发时间,又能满足口腹之欲,岂不快活。”
真田听了笑道:“果真是个猴儿性子,也对,迹部家是戎马世家,你定然不是安安静静养大的。这样吧,过两日木兰围猎,朕带你去,让你也过过瘾如何?”
迹部闻言大喜过望,他早就在宫里闷得骨头疼,忙起身一福:“太好了,臣妾谢过皇上!”
饭后迹部端了茶出来道:“今日皇上没吃到臣妾的菜,就饮一杯臣妾亲手泡的茶将就吧。”
真田好奇地接过杯子:“哦?朕还真没喝过小景泡的茶呢。”结果才饮了一口,便笑出声道:“小景下厨有些天赋,泡茶的手艺却不敢恭维。”
迹部鼓了嘴道:“臣妾就是手笨嘛,皇上既然瞧不上臣妾的手艺,下次臣妾不泡了就是。”
“朕没有瞧不上,有小景亲手给朕泡茶喝,朕高兴都来不及。小景只是平日里很少动手,以后要多泡给朕喝。”见迹部又展了笑颜,道:“小景若嫌长日无聊,就多去各宫走动走动,偷学几手其他人的绝技,青妃泡茶就不错,莲妃才情也是卓绝——”真田话未说完,却陡得住了口,想起那日的冲突,顿时觉得眉心一跳一跳的疼,便抬手去揉。迹部虽然不知景仁宫内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后宫内已传遍了柳被禁足的传闻。见真田烦恼,迹部忙站起身给真田揉着,又道:“皇上若是觉得茶不好喝,臣妾这里有之前做的小点心,拿来尝尝可好?”
“唔?嗯,好啊,小景的手艺可不能私藏。”真田不愿去想柳的种种,便强笑着顺着迹部的话岔开。
“皇上尝尝这百合酥,看看合不合口味?”真田拿了一块,入口清甜酥松,确实好吃,赞道:“果然不错!甜味淡了些,清香味倒更明显,你手艺见长!”
迹部一笑道:“虽然是御膳房的点心师傅烤制的,但口味是臣妾调的。听说越贵人也爱吃点心,尤其是有身孕之后,吃完正餐都停不了口的,臣妾本想给他送一些,又怕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你谨慎小心是对的,如今他的吃食都由御膳房特供,一人吃二人补马虎不得,你的手艺等他平安生产再来品尝吧。”说着真田视线在迹部身上溜了一圈,“小景晋封可比他早得多,什么时候也传出好消息?”
迹部心里一紧,甜甜笑着遮掩过去:“臣妾只一个人就这么贪吃,若再变成两个人,皇上不怕御膳房被臣妾吃空?”真田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听他又道:“越贵人年纪虽小,倒真真是个有福气的,臣妾与他是同期的秀女,勉强也算得个同年,知他有了身孕后,臣妾每日都在佛前供两柱香,求佛祖保佑他平安生产。”
“你有心了,这次越前平安无事,朕也要记你一功!”
“那当然,不是臣妾自夸,听说越贵人要的香天下无双,可巧宫里就有人会制,一定是佛祖感念臣妾诚心,在默默庇佑着龙胎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迹部一句话,让真田心中狐疑。越前所要的香,怎么偏偏就是冷宫中的兰嫔所制?那日幸村也提到,合香这一手兰嫔从未露过,怎么突然就在此时派上了用场?难道……不,真田立刻否定自己脑中冒出的念头,却又安不下心。端了茶杯饮了两口,便道:“小景啊,你倒是提醒了朕,这几日都没有去庆云斋呢,朕去看看越贵人,唔,晚上再来你这里。”
迹部闻言道:“越贵人怀着身孕,皇上多去看他是应该的。”说着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送了真田出去。
待真田出了门,慈郎不解地问道:“主子为何不留住皇上?”
迹部唇角一挑:“我还怕他真要留在我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