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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从教两心似他乡(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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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多标致的小媳妇!雅治,赐座。”
因乾与海堂是皇帝指婚,按规矩,成亲次日他二人要面圣谢恩。乾去了南书房见真田,海堂则被领到坤宁宫拜见皇后,待海堂行过礼后,幸村笑眯眯地赐他坐在末席。
柳端然在座,神色平静,已经看不出昨晚的激动。切原早上为他冰敷了眼眶,因此眼下只余淡淡的青色,众人都有过这样的体验,皆以为他是因侍寝彻夜未眠。幸村装没看见,手冢不为所动,迹部略瞟了一眼就扭过头去,越前靠在专用的软垫上,抚着手腕上的檀木念珠串子,拿眼上下打量。无论是哪种反应,柳都垂着双目,如同没看见一般。
海堂低头坐在末席,又紧张又羞涩,幸村问他话都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幸村见状,为了让他放松些,特意提起:“说起来,莲妃同乾大人还是亲戚呢,昨日他随皇上去观礼,你们该见过了吧。”
海堂闻言抬头看向一旁的莲妃,今日柳穿了一件藕荷色绣藤萝纹夹袍,越发衬得人风姿楚楚、弱不胜衣,两弯笼月眉微蹙愁绪,整个人沉静无比,仿佛从殿中言笑彻底抽离出来。海堂心中一动,他知道乾的心里一直藏了个人,难道就是眼前的莲妃娘娘?联想起昨晚圣驾离开后乾的失魂落魄,不敢再想下去。
但皇后的话必须回答:“是,昨日蒙莲妃娘娘亲赠贺礼,海堂感激不尽。”柳如大梦初醒般,这才看向海堂,浅浅一笑:“乾大人曾为皇上伴读,与本宫亦份属亲旧,不必客气。”他也想通了,自己与乾的关系本不涉风月,不必藏着掖着怕人知,左右诗稿也处理尽了,谁还能来污他不成?
闻言越前与手冢同时回过神来,交换了个眼色。迹部不识得乾,早觉得今日话题沉闷,只等着听皇后对万寿节的安排。幸村眼神微闪,在柳和海堂之间来回看着,又话了些家常,听见仁王通传:“乾清宫那边消息,乾大人已经跪安了。”幸村便令海堂也跪安,自来听取青妃与莲妃的宫务汇报,万寿节在即,一切都必须加倍着意。
海堂抵达神武门时,乾已经候了一会儿了,见海堂从轿中出来,乾展开一抹温文的微笑,迎上前去牵起他的手。海堂一僵,旋即放松了下来,乖乖任乾牵着。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如今他二人才是结发夫妻,他相信乾的为人,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令马车在身后随着,两人手牵着手往自己府邸走去,乾开口问道:“皇后娘娘没为难你吧,坤宁宫的气氛可还平静?”
“嗯,”海堂点头,“皇后娘娘挺和气的,其他几位娘娘也都有说有笑,就是我不大认得全人……”他羞涩地低下了头。
乾轻笑道:“多进宫请安就熟了,现下皇上命我接管内务府,过两日我为你请封诰命,以后各色节庆典礼,你也少不得要参加。”他见海堂有些紧张,又劝慰道:“不必担心,各宫主子都不是难相与的,皇后娘娘最是重面子;皇贵妃娘娘向来不搭理人,但心地不坏;莲妃娘娘与咱们有亲,定会照拂于你;景嫔娘娘父兄与我有旧,听说他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就是这新宠越贵人,不知性子如何,又有皇嗣在身,面对他倒要十二万分小心起来。”
海堂边听边点头,待告一段落,好奇地问道:“其他人倒也罢了,皇贵妃娘娘来自青国,贞治也识得?”乾听他一问,悠然出神,良久方道:“那年皇贵妃娘娘来和亲,就是我一路护送的,故也不算陌生。”
乾想起当年,为了逃避心爱之人被指婚他人的锥心之痛,自己请缨上了前线,几次九死一生,却连阎王都不收他。直到三年前先皇驾崩新皇登基,青国也上了降表送人和亲,自己再无逃离的借口,只能跟着和亲队伍一同返回。一路愁云惨雾近乡情怯,偶然得了手冢几句关怀,对这个和亲皇子的印象倒是极好,也叹过世间绝色,竟都为真田得了去。
乾如今新婚燕尔,娶的又是两情相悦的海堂,早已不是当年为情断肠的惨绿少年,昨夜若非被灌了酒又和柳照了面,断不会那般失态。今朝酒醒之后,他见到娇妻羞怯的新妇模样,又感动于皇帝待他一片信任,复想到柳既然能出宫亲临他的婚礼,在真田心里一定占有一席之地。反复咀嚼、颠倒思量,心中一杆秤升升降降,终于还是决定将旧情深埋心底,担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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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前面就是永定门了。”财前下了马,向马车之内的人低声禀报。
“到京城了啊……”白石掀了车帘,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城楼。进了这道门,就和国光在同一座城中了呢,这样想着,便让车夫又加快了些。
自三年前手冢和亲立海,白石就再也未见过他,心中十分挂念。他此番长途跋涉,是因为听说翊坤宫侍书献舞被封贵人,担心手冢而来。手冢自小十分聪慧,认定的事却极少回头,众人都道他极有主见,在白石看来,不过是爱钻牛角尖罢了。又听闻那侍书乍得圣宠便怀得龙嗣,生怕手冢又要犯痴。想想万寿节将至,便以贺真田诞辰为名主动接下了青国使臣一职,若是有机会能和手冢见上一面,也好探探他的心思。
到了京城,白石首先就入宫给真田见了礼。因他这青国皇子身份尴尬,纵然与手冢是至亲,也不能随便就提想见面的事,便顺着理藩院的安排在驿馆住了下来,打算找机会结交天子近臣,徐徐图之。
此时距万寿节还有半月有余,左右也无甚正事可做,白石每日里便带着财前在京城闲逛,到酒楼品品特色佳肴,茶馆听人聊聊闲话,或是钻个胡同踅摸个新鲜玩意儿,美其名曰体察风土人情,日子倒也过得不闷。
这一日,白石约了在京城新认识的朋友饮酒,到得早了些,挑了二楼窗边的好位子,便要了壶茶坐等。
与这位朋友相识的过程十分有趣。某日白石正在街上慢悠悠地逛着,忽地听到身后一阵喧哗,抬眼望去,一人蓬头垢面贼眉鼠目,正朝跌跌撞撞朝着自己的方向逃着,手中还死死攥着一个缎面的钱袋,显然是个偷儿。身后一公子哥打扮的人跑得飞快,想必是正追着这人。
白石见状二话不说,伸手便使了一招擒拿,偷儿没料到路人突然出手,动作干脆利落,使力还十分巧妙,一下子就被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这时那好管事的公子也追了上来,见白石看似毫不费力,电光石火间制服了偷儿,心中佩服,忙一拱手道:“多谢这位兄台相助!在下忍足谦也,可否请教兄台大名?”白石见此人脚力甚快,骤停之下面不红气不喘,也起了隐隐相惜之感,叫财前制住了偷儿,拱手一礼:“在下白石藏之介,今日初见便觉阁下亲切,不知可愿赏光,与在下共饮一杯?”
谦也闻听此言,顿觉正中下怀,二人将偷儿交予巡街的五城兵马司,自去酒楼饮酒谈天,一聊之下,居然十分投脾气。酒过三巡,谦也自述身世,他家与今上多少沾点亲故,宗室子弟不愁吃穿,在礼部挂了个闲职,便常常在京城闲逛。但他并非纨绔,从不横行,遇事还好打抱不平。白石正愁没门路,天上竟掉下个忍足谦也,难得又性情相投,就起了结交的心思。一顿饭吃下来,两人已成了好友,此后两三日间必得一聚,今日说定了由白石做个东道。
正回想着,谦也已至,进了房间便道:“抱歉抱歉,今日逃了衙门的差事,却被堂兄抓去帮忙,来得晚了,白石兄勿怪。”
白石微微一笑,道:“谦也贤弟不必客气,我也是刚到。”一并唤了店家摆上酒菜。
二人山南海北的聊着,渐渐说到了皇宫内的秘事。
“要说这个越贵人也真是个好命的,”谦也此时已带了三分酒意,压低了声音附在白石耳边道:“皇上多年没有子嗣,外间都传说……不过,听说这位竟是初次承宠时就有了身孕的……”
白石闻言,手里懒懒转着酒杯,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越贵人先前是哪个娘娘身边的侍书?”
“是啊,”谦也答道,“就是那个青国来的皇贵妃,都传言是个冷面冷心冰做的美人,谁想这么狠得下心,竟弄来个年轻貌美的侍书固宠,一下子就抢了景嫔的风头……”谦也停了话头,似是在想着什么,突然一拍大腿道:“对了,我今日看到了万寿节的礼单,青国二皇子似与白石兄重名,可是巧合?”
白石心下无奈,自己虽然不是青国夺嫡呼声最高的皇子,也不至于在别国宗室间籍籍无名,他原以为谦也只是故作糊涂而已,没想到对方性子惫懒,竟然要看到万寿节礼单,才能想起青国二皇子的名讳。接口道:“看来白石是个无名小卒,这都相识多日了,谦也贤弟才认出我。”
谦也颇觉不好意思,挠头道:“白石兄莫怪,小弟向来不通庶务,家中父执辈对我也不抱什么期望,若非今日进宫给堂兄打个下手,就连万寿节的赐宴,我也是要溜掉的。”
白石笑道:“谦也言重了,说起来倒是为兄的不是,自报家门太过含糊,令贤弟误会了。”
谦也摆摆手,“白石兄这样说,小弟越发不好意思了,谁一见面就说自己是皇子呢?今上登基前也常白龙鱼服的,白石兄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想了想又喜笑颜开,“如此说来,万寿节后的木兰围猎,白石兄也会参加?到时候定要与兄好好比试一番!”
白石哈哈一笑,和谦也碰杯饮酒。
谦也突然想到眼前人和刚刚谈论的皇贵妃的关系,神色一赧,口舌打结:“白、白石兄,方才说的那些宫里的传闻,都是些捕风捉影,兄不必往心里去……”
白石等的就是这些捕风捉影,如何能让他溜了?忙道:“不妨,这捕风捉影倒是很有几分可信,我幼弟就是那般冰冷性子,靠近些都要得风寒的。”又状似不经意道,“这些都是贤弟的堂兄传出来的?”
“是啊!我那堂兄,原来与我一般游手好闲,谁知去年竟转了性子,进宫做了侍卫!他叫忍足侑士,白石兄与他一定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