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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从教两心似他乡(二) “我入府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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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节后再两个月就是万寿节,其间还夹了一桩喜事,乃是真田旧日的伴读、钦天监监正乾贞治与四品典仪之子海堂薰的亲事,因双方官位都不高,正日子又夹在千秋节与万寿节之间,故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桌亲朋好友。
成亲之前,乾至乾清宫通报婚事的安排,并再次谢恩。真田打从心里为他高兴,特意走下御座拍着他的肩膀,以年少的亲昵称呼相称:“贞治,到时候朕一定送一份大礼去!”
乾叩头谢恩,却并未认真,大抵不过是些金银财宝,顶多花翎马褂,乾向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否则以他与皇帝的关系和自己的战功,何至于止步在正五品的位子上,做那编修历法的闲散事情。
成亲当晚,新人拜堂入洞房之后,乾又回到外间招呼客人,正喝得酒酣耳热时,听见太监特有的尖细嗓子唱道 “皇上驾到——”,乾赶紧趋至门口跪迎,又一声“莲妃娘娘驾到——”,把他死死钉在地上,浑身微不可见地颤抖。
黑色常靴映入眼帘,乾被一双大手扶起来,正是身着常服的真田。真田身后一丽人身着嫩黄色宫装,发间只斜斜插了一支玉簪,此时正缓缓抬起头来,正是暌违六年的柳。
乾如遭雷殛,无论是升他做总管内务府大臣的旨意,还是宣旨太监唱的一长串帝妃的礼单,都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他呆滞地随众人再次下跪谢恩,又被哈哈大笑的帝王亲手扶起,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柳,柳也目不转睛直视着他。直到真田微觉奇怪,上下打量乾,乾才回过神来,对着皇帝一拱手,把他引到主桌坐北朝南的尊位上。柳身为宫妃不能太抛头露面,被人领着去了后院洞房里看新娘子,乾回身寻他时,伊人踪影早已不见。
柳一进洞房,立刻被铺天盖地的正红色压得喘不过气。他自己是真田的小星,入府时不过一抬小轿,穿的是银红的喜服,洞房内的布置也多以银红、粉红等偏色为主,故从未经过这样的场面,细想之下一阵惆怅,忙深吸一口气,抛开这些有的没的想法。
柳在身边众人的请安声中款步上前,彼时海堂的盖头已被揭下,正端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衣边,神态羞涩。柳在选秀时未及注意此人,此时方细细打量于他,容貌不过是清秀而已,晕红的双颊与大红的嫁衣,却刺痛了自己的眼。
海堂听闻莲妃娘娘驾到,心下惶恐,正要站起身来行礼,肩膀却被一只柔荑按住,一个柔得出水的声音道:“今日新人最大,不必多礼。”海堂方抬头看向来人。他选秀那日战战兢兢,只敢偷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青妃,这莲妃却不似那般气焰高涨,眉宇间属于宫妃的傲气仍有,观之却可亲得多。
有人赶紧让出婚床边一张八仙凳,柳顺势坐下:“本宫与贞治、乾大人是姨表亲,不必太见外。”问了海堂一些家中情况,海堂皆谨慎答了。柳反复压抑的念头又泛起,终于忍不住问道:“听皇上说,是乾大人去向皇上要求指婚的,你二人之前就相识?”
海堂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一层,声若蚊蝇:“我、我之前遇见登徒子,是贞治帮我打退的,就认识了……”
柳一怔,思绪飘回选秀之前某个春天,他与乾一起踏青之时遇上了地痞,乾对武道颇不擅长,为了保护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是家丁赶来他二人才全身而退。没想到他在边疆三年出生入死,武艺倒比先前有了长进,如今遇上恶人也能敌得过了。
无意间重提旧事,又被房内热气一熏,柳头也发晕身子也发软,切原连忙扶他去屋外散一散。看着曾经熟悉的夹墙桃花,柳微吐胸中闷气,搭着切原的手回转堂屋。
且说宴席那头,没人敢坐在皇帝身边,真田见状故作不悦,点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好友坐上主桌。众人见皇帝今日兴致高昂,也渐渐放得开了,道贺的混闹的,把乾灌了个底朝天。真田酒量虽豪,架不住众人轮番来敬,乾见状,知道是时候送皇帝回宫了,本应派个侍女去后院寻柳,鬼使神差地,他竟扔下皇帝并一屋宾客,自己跑了出去。
在游廊上被冷风一吹,乾的意识渐渐清明,却见柳扶着切原的手,从另一端缓缓行来。两人四目相接,都似看不够一般,视线紧紧粘在对方身上,许久之后柳才转开眼低下头,启唇缓道:“乾大人,久违了。”乾如大梦初醒,撩起袍角请安:“臣乾贞治,见过莲、莲妃娘娘。”
往日亲密无间的两个人,时隔一场选秀、六年时光,已经成为陌生的“乾大人”和“莲妃娘娘”。柳觉得眼眶有些酸痛,攥紧了袖里手帕,抬头又看向眼前人,只见乾盯着自己,眼神中是掩不住的关切,知他并未完全忘记旧情,心下稍慰,努力笑了笑,开口攀谈道:“我刚刚去看了海堂,他很可爱,恭喜了。”下意识地,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用“本宫”。
这本是乾最不想提起的话题,没想到被猝不及防地击中,眼中闪过一丝狼狈,勉强答道:“谢……莲二吉言。”便也纵容私心换了旧时称呼。
柳的心情渐渐平复,又道:“听他说,你们是因为英雄救美相识的?真是一段佳话。没想到贞治如今武艺大有长进,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乾低头苦笑,轻声道:“他......惊惶失措的样子,和你很像......”
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霎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乾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借着酒劲,急忙将心头爱意和盘托出:“莲二,我从没忘记过你,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识星星么?我、我去钦天监也是为此……”
“住口!”柳低声打断他,突然省起什么抬头四顾,只见切原远远避在一旁 ,低着头目不斜视,附近并无他人。柳方舒了一口气,回身对乾道:“贞治自重!这话不是你能说的!”
乾受他一激,伸手抓住他的双肩,红着眼低喊:“我为何不能说!为何不让我说!你应该是我的妻子!为何做了四皇子的小妾!”此番痛呼藏在他心里极深极久,他身处皇恩、友谊与心上人之间,只能麻痹自己如今的皇上不是他的夺妻仇人,否则真怕哪天自己揣着刀,就要杀进金銮殿去。
柳听他此言,眼眶登时红了,气上心头也管不得被人听见,不顾一切地道:“我入府前等你来带我走!我等过的!聘者为妻奔为妾,我宁愿做你的妾!可是你没有来!你没有!”说着一串泪珠就落了下来,他使劲挣开乾的手,擦着泪奔向堂屋,切原见状狠狠瞪了乾一眼,也跟了上去。
乾呆立当场,见柳奔到真田身边,心像破了一个大洞,任冷风吹得透凉,思绪已经魂飘天外。他浑浑噩噩地恭送圣驾,浑浑噩噩的踏入洞房,浑浑噩噩地睁眼到天明。
马车辚辚,真田的酒已经半醒,看出来柳的情绪不稳,伸手过去把柳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牵着他的手问:“发生什么事了?跟朕说说。”
柳窝在真田温暖的怀中,努力忍住的泪又浮上眼眶,闷着声开口:“臣妾没什么,谢皇上关心。”
真田叹了一口气,道:“朕明白的,以你的才貌,为妾实在是委屈了。若不是父皇当年为朕登基铺路,你也可以穿一身正红色风光大嫁,做个相夫教子的当家主母。”
柳闻言泪落得更凶,忙道:“臣妾没有这么想过!皇上待臣妾极好,臣妾感激在心!”他大声地为自己辩解,就像要掩盖什么似的。
真田沉吟半晌:“朕升你做贵妃可好?毕竟你也是潜邸老人,又曾怀过皇嗣,一路陪朕走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柳大惊,急急开口拒绝:“皇上!官以任能,爵以酬功,臣妾既无尺寸之功,也担不起辅弼中宫的贵妃之责,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真田想想也是,如今宫中皇后和皇贵妃并列,生出多少事来,若再立个贵妃,还不搅翻天去了,遂点点头:“莲儿说的是,就依你的。莲儿,朕就爱你这与世无争的性子,被他们闹得累了,只有你才能让朕找回平静。”
马车进了神武门,二人下车换了宫里用的车舆,一路驶向景仁宫。回到住处,柳见皇帝迟迟不走,犹豫着开口:“皇上,您今晚……”
真田挑眉:“朕今晚宿在景仁宫。”
柳微觉无奈,他今晚实在没侍寝的心情,找了个借口想劝真田离开:“皇上,越贵人还年轻,为了皇嗣您该多去陪陪他……”
真田已经唤宫人来更衣:“夜深了没得打扰他,莲儿,朕今晚只想要你。”
柳正待再劝,真田挥手落下红罗帐,带着他卷入激情之中。切原静静退出内室,小心掩上了门,自去门外榻上守夜。
夜已深,切原忽然惊醒,原来是柳披着外衣推门出来,他忙下榻迎上前去:“娘娘可是要水?”
柳竖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轻声道:“我不要,别惊醒了皇上。”
切原见他赤足踏在青砖地上,纵然时已开春,他也怕柳又得风寒,遂道:“娘娘,奴婢给您取鞋来?”
柳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冷。你在这里守着,我去一趟书房。”说罢转身离开。
景仁宫书房就设在寝殿之侧,虽然不远,切原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唤了小太监来守着皇帝传唤,自己轻手轻脚地跟去了书房。扒在菱花窗上向里望去,眼前所见让他心下纳闷:柳正跪在火盆旁烧着东西,一边烧一边喃喃念着什么。
“前生有约分明记,春去而今不卷帘……”
“楼中燕醒离人梦,梦入江南第几秋……”
柳寻出了旧诗稿,一篇一篇地翻着、念着、烧着,今日之事就怕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这些把柄不能留下来。更何况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告别那个怀念旧情的自己,做弦一郎的全心全意的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