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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从教两心似他乡(一) 闻得此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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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次日有早朝,上朝前,幸村在为真田整理朝服衣领时,不忘提了一句:“今日让柳生太医去趟庆云斋吧,满宫的太医,我最信服他的医术。越贵人年纪小又是头次,多叫几个太医轮番看看也好。”
提起柳生,真田就想起上次幸村发病的凶险,此刻犹有余悸,握住幸村为他整理衣领的手,轻啄了一下,道:“退朝后朕就去看他。你也是,自己身子弱,别太费心思,宫务放手让他们去做,将养身体才最要紧。”
幸村笑着抽回手,顺手又为真田整整衣摆的褶皱:“我明白的,皇上还期盼着嫡子不是?”又推推真田,“今儿想贺你的人多了,快去吧,迟了不好看。”
好不容易盼到退朝,真田连午膳一并传在了庆云斋。他大跨步进了翊坤宫,听闻手冢正在西次间视事,便兴冲冲去寻他,一众太监宫人见皇帝来了,不待吩咐便悄悄退下。真田一把揽过手冢的纤腰,将宫人名册从他眼底下抽走,调笑道:“朕都来了,光儿还看这劳什子作甚?”
手冢只淡淡瞟他一眼,沉默不语,凤目含情却带怨。真田心下一动,在他发上烙下一吻:“朕知道的……朕都知道……光儿也想要个孩子,是不是?”
手冢低声道:“臣妾自知福薄,身子骨又一般,只是看到越前还是会羡慕……”
“谁说的?我的光儿身兼青国皇子和本朝皇贵妃,历朝历代都少有的尊贵!身子骨慢慢养着就是,朕多来几趟,孩子一定会有的!不过……”真田想起政事犯了难,“朝中那些老古板,说不定要迫朕让你们母子分离,倒不如养个别人的孩子来得好……”
手冢定定地看着眼前人,慢慢垂下眼帘。明明身为皇子却身陷别国后宫,人生地不熟做皇后眼中钉的皇贵妃,他真的认为这是有福气的表现?别人的孩子再好,又怎及得上自己的血脉相通?两人之间虽然有情,有时心意却不能相通,总像被什么隔着似的。不愿陷入自怨自艾,手冢强打精神道:“弦一郎今天来,是去看越前的吧,我这儿就不多留你了。”
“嗯,朕先过去了,中午在那边用膳,晚上再过来陪你。”真田又偷了个香,离开了翊坤宫正殿。
真田抵达庆云斋时,柳生正在为越前诊脉,真田摆手不让他二人起身请安,就在一旁看着,隔着帘幕看不见床上越前的样子,柳生平静无波的脸也叫人猜不透。
一炷香后真田有点心急,忍不住开口问道:“柳生,越贵人这胎可好?他身子怎样?”柳生收了脉枕,回身跪下道:“给皇上请安。小主身子康健,虽然年纪尚幼,孕子不成问题。臣开个方子先吃着看,半个月后再来请脉,如此调养,一定能平安生产。”
真田笑得咧了嘴:“很好!很好!你也有赏!”
“只是......”听柳生欲言又止,越前奋力从床上坐起来,掀开帘子问:“太医,还有什么不妥吗?”真田走上前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也开口道:“有什么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小主莫急,回皇上,那个,小主承宠是否频繁了点?此胎坐得不大稳,头三个月内一定得多加小心,之后便不妨了。”
闻得此言,越前一张娇媚小脸上红彤彤的,转头埋进真田的怀里。真田心中一算,两个月前,正是手冢设宴前后,那时他甫得了这么个新鲜又娇嫩的小美人,每次翻他牌子都要交欢至三更方休,大概那时有了孩子,两人也不自知,这才伤了孩子。想到这里连忙道:“朕知道了,回去向你主子娘娘禀报时,这一节不必提了,省得叫他担心。”
柳生应是,收拾了医箱,跟着小桃去外间开方子。真田这才把越前从怀里挖出来,逗弄着他:“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这么羞可怎么行?到时候孩子问你,他是从哪里来的,你预备怎么答?”
越前脸上的红霞又加深几分,讷讷地说:“就......就说是捡来的!我老爹当初就是这么说的......”
“嗯?”真田差点笑出声,故意板起脸:“这可是朕的孩子,皇长子或者皇长女,尊贵无比!怎么能是捡来的呢?”
越前看出他脸上没有怒意,便也大着胆子问:“皇上小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先皇先后是怎么回答您的呢?”
真田回想了一下:“朕五岁的时候问过,那时母后说......”两人就这么偎在一起聊童年趣事,气氛和谐宁静,小桃送走柳生后本想来回话,推门一看,又悄悄退下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朕即将有自己的孩子,又思念起皇考皇妣了......”见真田情绪低落,越前试图开解他:“皇上,咱们的孩子以后一定会孝顺您,还会带来好多弟弟妹妹,承欢您膝下。”真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什么。
越前忍不住心里那个问题,试探着问出来:“皇上,听说莲妃娘娘以前也有过一个孩子,但是没掉了?”真田想起那个无缘的孩子,心中一痛,皱了眉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越前被他的反应吓到,往他怀里缩了缩:“龙儿觉得莲妃娘娘可亲,又见他老不怎么开心,才去打听的......臣妾以后不敢了......”
真田长叹一声:“不是你的错,朕是在怪自己,见一个爱一个,对哪个人都放不下,又做不到后宫平衡,致使莲儿失了孩子,也害了另外的人......”他语气低落下去,不愿再提,转而说起:“以后朕会保护你,你要乖乖吃饭服药,照顾好咱们的皇儿。”
“嗯!龙儿谢主隆恩!”
柳生踏入坤宁宫时,幸村正站在窗边,听见请安,回过身来浅浅一笑叫起,天光从他背后透过来,衬着紫檀高几上素胎白瓶里一枝梅花,不似凡人,让柳生无论看几次,都会忘记呼吸。想到这个人心心念念的皇帝此时正陪着有孕的新宠,柳生心底就腾起一丛怒火。
柳生按下冲动,恭恭敬敬答了自己在翊坤宫的见闻,虽然略去了一节,幸村何等聪明人,自然一听就明白。待柳生禀报完毕,良久都听不到声音,悄悄抬起头看去,见幸村正咬着下唇沉思,平日里苍白的唇被咬得鲜红,突然扬声问道:“柳生太医,你说,本宫的身子能否孕育皇嗣?”
听他此言,仁王一惊,柳生心头一颤,半晌方拱手道:“娘娘三思……娘娘哮症缠身,实在不宜孕子!”
为了打消幸村的念头,柳生急急续下去:“娘娘,您前些日子大病一场,现下虽然大好了,终究还是伤了身子……虽说于受孕并无直接妨碍,可怀胎十月何其辛苦,只怕是撑不住啊!”顿了顿又道,“这只是其一,退一万步说,娘娘好生将养着熬过了这十个月,最凶险的还是分娩一遭,身子康健的人都有出意外的,娘娘到时候万一哮症发作……”见幸村的眼神越来越暗淡,第三个理由就没说出来,只怕幸村的孩子,也会从胎里带出哮症。
不忍见幸村失望的表情,你若愿为薄情帝王延续血脉,我也只有助你一臂之力,柳生复道:“臣……臣给娘娘拟个方子,按此方服药,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两三年,身子定能调养过来,但那些风险仍在。”他回想起当时幸村哮症发作的惨状,呼吸一窒,跪下磕头:“臣恳请娘娘三思,皇嗣固然重要,娘娘身子康健更是后宫之福、万民之福!”
幸村示意仁王扶柳生起来,叹道:“柳生太医的忠心,本宫感念万分。但本宫需要一个嫡子,幸村氏也需要。”忍不住就把心中所想透露出来,“越贵人也就罢了,若被青妃景嫔抢在前面……”
二月初十,正是幸村的生日,普天同庆的千秋节。因今年是幸村整二十岁的生辰,兼之想补偿他之前重病一场,真田特地开了内库,着令大办特办。
千秋节的惯例被真田翻了三番:京城各处设着彩坊、灯楼、歌舞戏台、凤棚;各地督抚都献了祥瑞并万民表;从紫禁城到御苑,一路绣帷相连,笙歌竟起;宫中各色大庆小典足足持续了五日。
因是幸村的好日子,真田下旨令他不得插手,一切打点事宜都落在了手冢和柳的身上。手冢还好,身边总有些青国带来的人手好使;柳出阁前是书呆性子,纵然聪慧过人,于这等大场面的各色庶务也没经过,不免夜夜挑灯熬着,生怕自己手边出了差错。
柳心中一直有道坎过不去,每次看见越前小心翼翼护着肚子,就想起自己当年。当时他对那个孩子一点不上心,诊出有孕后成日魂不守舍,否则也不至于景仁宫里被混进了不该有的东西,自己还一无所知。
小产之后他本也不怎么悲伤,直到如今看到越前幸福的样子,才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是个多么狠心的母亲。为那孩子准备的襁褓和小衣服当时就烧掉了,若留下来一两件,他夜不能寐时也能有个念想。
因着心里这个结,柳愈发避着真田,如有传唤总推说身子不适,真田也不勉强他,因此千秋节上,竟是他俩这段时日以来第一次见面。
皇后受后宫人行礼道贺历来安排在交泰殿,幸村今日穿了全套朝服并九尾凤钗,显得威仪天成、气派非凡。其余妃嫔也各自按品大妆。皇贵妃朝服和皇后朝服仅差在朝珠规格,手冢今日倒不太张扬,低眉顺目随在皇后身后。迹部身上仅是四品朝服,气派样儿却比任何华服都更适合他,真田心中盘算,等越前诞下皇嗣,可以给他二人都升一升位。越前则仅在坤宁宫给幸村道了贺,他孕吐仍剧烈得很,吃不下什么东西,就没有出席交泰殿的典礼。
真田最后把视线投向不引人注目的柳,皱起眉头,数日不见,他怎么憔悴得这么明显?难不成是想起了自己孩子,吃越前的醋?随即又笑自己,莲儿会吃醋的话,只怕太阳都要打西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