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头颅的项链》璇玑玉衡

2、第 2 章 1770年

　　1770年5月，法国贡比涅。
　　这样的天气实在算不上炎热。大部分人走在外面都会感到清爽适宜。可是身披圣袍的路易-雷恩爱德华德罗昂却很难把自己归入“大部分人”那一类。他心烦气燥，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倘若不是顾及神职人员的威仪，他真恨不得扯掉这层缀满珍珠钻石的厚重罩袍。
　　他身旁就立着他的叔父，斯特拉斯堡大主教。老人手握十字架，喃喃祷告着。庄严的面容仿佛接受了来自上帝的荣光。而雷恩自己作为大主教的助手，遵循其家族的足迹，日后也必将正式登上大主教的“宝座”。他不由得在心底对这种毫无悬念的命运发出一声嗤笑。
　　尽管不耐烦，雷恩还是得把自己老老实实地摁在贡比涅王宫里，等待那辆似乎永远都不会驶来的马车。
　　今天是法国王储，路易奥古斯特德波旁，未来的路易十六迎娶奥地利公主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日子。前往莱茵河畔接驾公主的马车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吧？雷恩不得不耐下性子听自己的家族一次次谈论这场政治联姻的深远意义，可只消瞥见王储木讷愚钝的模样，他就觉得无论什么喜庆都会被冲淡几分。
　　贵族们为数不多的耐心几乎要被漫长的等待磨蚀殆尽了，天边才总算浮出了一线模糊的色彩。当它在众人期盼的眺望下越扩越大直至形成了一列浩浩荡荡的车队时，整座贡比涅宫都松了一口气。
　　车队驶至众人面前，路易十五亲自上前迎接。他早就对这门亲事给予了殷切期望——一位健康、美丽、活泼的公主，一定能弥补他孙儿懦弱、寡断的缺陷。至于路易-雷恩爱德华德罗昂则更好奇公主的容貌。之前雷恩倒也看过几幅公主的画像，不过他一向不欣赏画家们文过饰非的技巧，所以对公主本人还是保留了几分兴趣。
　　门打开了，仿佛有道光在那里闪了一下似的——聪颖机敏的公主抢在路易十五搀扶她下车之前就先向老国王行了个正规的屈膝礼。路易十五看来甚为满意，他扶她起来，温存地亲吻她的双颊。
　　第一次，绝对是第一次，雷恩的目光被一个女人俘虏。以这位风流祭司的标准，玛丽安托瓦内特还称不上漂亮，然而那一颦一笑，自有把男人和女性对手拉入网中的魅力。那张面孔，让看见的人无不感到舒服、愉快。他像上了毒瘾似的，贪婪地吮吸着她眉眼间迷人的风韵。直到有人从旁经过时撞了他一下，雷恩才终于把思绪从公主那里拔出来。

　　他回过神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替玛丽惋惜。因为她未来的丈夫，路易奥古斯特德波旁，即便在这样的大喜之日也保持着一脸木然。在路易十五热情问候玛丽公主时，王储只是用一双近视的眼睛傻傻地盯着她——好像新郎不是他而是他祖父似的。后来出于礼节所须，他不得不窘迫地在公主脸上触碰了一下。可王公贵族们会怎么看待这一令人啼笑皆非的迎亲场面呢？此刻他们都竭力装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反正，罗昂家族的路易-雷恩拼命憋笑才总算没有让它把脸上的表情搞乱。
　　老国王携同这对新人登上马车，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又将启程上路，载着他们驶往凡尔赛宫——在那里，结婚典礼才真正举行。
　　雷恩突然发觉一道严厉的目光正擦过他的肩膀。他猜是他的叔父——没错，他回头时看到斯特拉斯堡大主教明察秋毫的眼睛不留情地瞪着他。
　　难道大主教比雷恩自己更敏锐地察觉了他心底的秘密了吗？老人的眼神中含有更多复杂的意味，然而在这种场合下，雷恩来不及仔细揣摩，他只能赶快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跟随主教，像一名神职人员那样，步态庄重地迈出了贡比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