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头颅的项链》璇玑玉衡

1、第 1 章 卡格里?奥

　　卡格里奥斯特罗[1] 到达蒂福日城堡[2] 下面的时候，黎明银灰色的嘴唇正把星辰一一吹熄。他抬头望着黑黢黢的窗口忐忑不安，心里盘算着自己迟到了多久，而多余的一分一秒是否足以让城堡的主人厌烦。
　　卡格里又一次催促车夫扬鞭驱赶马儿疲惫的蹄音。他手里捧的是镶有法兰西王室百合花纹章的铜匣，他的鬓角上沾着巴黎降下的露水。
　　本已收起的吊桥又被缓缓放在了护城河上。几个身披斗篷的人伫立在桥头。他们像影子一样沉默，同蒂福日城堡一道安静地迎接这位从首都返回的使者。
　　一个人过来照料马车，一个人引导卡格里进入城堡。草地上除了马匹的喘息没有其他任何声响。当卡格里问及主人是否就寝时，他们仅以摇头作答。
　　蒂福日城堡偏爱收集血腥味儿的秘密。它内部就像那个有关它的传说一样叫人压抑：卡格里没法不把那些曲折的走廊同用心险恶的阴谋联系在一起；石壁上闪烁不定的火光连三步远都照不明，徒给浮雕们添了些狰狞的面色；他们沿陡峭的旋梯拾级而上的时候，身后跟着幻影般亦步亦趋的跫音。
　　仆人突然打开一道门，躬身请卡格里奥斯特罗进去——原来已经到了主人的书房兼会客室。比之外面这间屋子要亮一些，窗口漏下苍白的曙光，蜡烛也还在烧。可惜它们仍只能照到屋子中央的大体轮廓。卡格里手捧铜匣走了进去，他的主人正在半明半暗中冲他微笑。
　　吉尔斯德莱斯男爵[3] 有一副低沉动人的好嗓子。“这时候见到你真令人高兴，我的朋友，”他举了举手里盛满红色液体的玻璃杯向卡利里表示问候，“那件东西带来了吗？”
　　卡利格恭恭敬敬地把铜匣交到那双骨节般白皙的手中。男爵则以一种近乎怜爱的神情抚摸着上面微微凸起的百合花纹章，“三百五十年前我为它效命，我的家族也曾分享它的荣誉，而如今我亲眼目睹它子孙的……”说着他“啪——”一声弹开了铜匣的盖子，玛丽安托瓦内特[4] 的头颅赫然映入眼帘，“死亡。”他说。
　　实际上，王后的头被砍下来后，血迹斑斑，滚满尘土，卡格里奥斯特罗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它清洗干净。然而那高高耸起的繁复发型却是没办法盘了。头颅面色如土，双唇惨白如纸，美丽的眼仁再无光泽，放在吉尔斯手里，看上去比一片枯叶还要脆弱。
　　“现在巴黎怎么样？”男爵对卡格里说着话，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手中的头颅。
　　巴黎怎么样？这可不是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假如男爵是认真的话。有太多东西可讲了——暴涨的物价让人发疯，坐一趟车要六千利弗尔；在街边小摊上为人缝补衣服的女工说不定是革（河蟹）命前的哪位伯爵夫人；高速运转的断头台，女妖提洛格每天都吞吃几十颗人头，罗伯斯庇尔把它戏称为“不能受孕的处女，”；统治巴黎的是国民公会；街道在燃烧，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垃圾，，只怕野蛮人看了都会吃惊；蒙梭公园和卢森堡公园成了练兵场，杜伊勒宫则成了农田；教堂被毁了，人们在断壁残垣的修道院里跳舞……
　　但是卡格里只说了一句：“他们不想要君主，也不再想要上帝。他们所追求的只有他们自己，不过……”
　　“不过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统治自己。”男爵接口道，“他们只能听别人说他们是什么。”
　　卡格里没法否认这句话。他在巴黎看到那些革（河蟹）命狂潮，人民决心把自己同过去的命运一刀两断，旧的体制被迅速拆毁，大家满怀信心地准备在废墟上建起新的大厦。可是，谁也没注意到一个潜在的危险，就是激情、热血很容易被险恶的私欲欺骗并利用，民众自以为即将成为主人，实际上他们依然只是替某些人堆砌通向王座的台阶。
　　“巴黎砍了凡尔赛的头，法国砍了巴黎的头……”男爵端详着掌心的容颜，低低地吟道。玛丽安托瓦内特大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愚蠢。”吉尔斯轻笑了一声，慢慢挨近了这张憔悴却仍美丽的面孔，用他毫无温度的亲吻抚摸她同样冰冷的唇。
　　“罗昂主教[5] 怎么样了？”吉尔斯转移了话题。
　　“他……应该还呆在流放地。”卡格里答道。
　　男爵阴森森地笑了，声调古怪诡异，“那他一定想不到自己当初一个小小的举动能导致今天的后果。”他瞟了一眼玛丽王后，继续说道，“导致她的死……不过也算死得其所。”
　　吉尔斯拍了拍手，又一个披斗篷的人从暗处走出来，卡格里注意到这人手上的托盘里有一串精美异常的项链。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件首饰了，卡格里还是被它璀璨的光芒照得眼花缭乱。
　　“您打算给她戴上这串项链？”卡格里试探着问道，目光在珠宝和王后的头颅之间转动。
　　“不，是给这串项链戴上她。”男爵回答。

　　注释：

　　[1] 卡格里奥斯特罗：神通广大的江湖医生，谙熟占星术、炼金术等神秘学，在路易十六王宫中颇有影响；巴黎□□分会会长。
　　[2] 蒂福日城堡：位于法国西部，南特和普瓦捷之间，号称[难攻不破之城]。
　　[3] 吉尔斯德莱斯男爵(Gilles de Rais, 1404年- 1440年10月26日):著名的黑巫术师，百年战争时期他是圣女贞德的战友，曾被誉为民族英雄,贞德被俘以后，男爵退隐于马什库勒和蒂福日的领地埋头研究炼金术，希望借血来发现点金术的秘密，他大约把300名以上的儿童折磨致死，后被施以火刑。
　　[4]玛丽安托瓦内特：路易十六的王后，1793年被送上断头台。
　　[5] 罗昂主教：法国红衣主教，聪明过人，但放浪轻佻，以负债累累闻名。